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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道教哲学

一、哲学与道教哲学

研究道教哲学,先要把哲学的意义和研究的范围略加说明。道教的哲学虽然和一般哲学有所不同,但哲学的意义和哲学研究的范围当有其共同之处。

哲学的意义,在西方哲人的说法颇多,具有代表xìng的,如柏拉图说:“哲者真正智识之谓也,所谓哲学,即修得此真正智识之学也”。亚里士多德说:“哲学者,覃思乎存在本身及其所属之学也”。(亚里士多德所著《形而上学》卷三)****说:“哲学乃理智之努力,旨在组合人生日常之经验及科学研究之结果,建立和协一致之宇宙观,以养悟xìng及情感之需求”。(****所著“哲学导论”)综合以上各说,都是以哲学为“爱智”之意。

我国古代原无哲学的名称,如就西方哲人研究哲学的方向和范围,来从我国各种学术中求出相同的学问,则有“道学”和“理学”等名词,颇和西方哲学相近。就我国文字的本义说:哲就是智。《书经·皋陶谟》有云:“知人则哲”,这原是指认识一个人,能清楚的了解这个人的就是明智。《礼记·檀弓篇》载有孔子临死时所作的歌,原有“哲人其萎乎”之句,哲人是孔子自称之词,用现代语意来说明,哲人就是哲学家,学就是有体系、有条理的学问,哲和学两个字并列起来的意义,就是明智的学问。

道教出自道家,道家所追求的知识,虽然和西方哲人所追求的知识不同;道家所探求的道学或理学,虽然和我国儒家的道学和理学不同,但其探究宇宙问题、人生问题和知识问题则是相同的。问题相同,探究出来的答案不同,正可以看出中、西哲学各种学派的不同之所在。

现在一般哲学就研究的范围来说,都不出上面所指出的宇宙问题、人生问题和知识问题。道教哲学所探究的宇宙问题,构成道教自然哲学的基础;道教哲学所探究的人生问题,构成道教人生哲学的基础;道教哲学所探究的知识问题,构成道教知识哲学的基础,兹分别论述于下。

二、道教自然哲学

自然哲学既然是探空宇宙问题的学问,首先就要说明宇宙究竟是什么。我国古代学人明白解释宇宙的意义的就是属于道家淮南子。淮南子说:“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上下四方又称之为六合,是指自然界整个的空间;古往今来又称之为三世,(指过去、现在、未来)是指自然界整个的时间。宇宙两字,就现代的语意来说,就是世界的意思。现代人所讲的世,正是上文所谓;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其语意和“宙”字相当。现代人所讲的界,是指长、高、阔三度,三度原是六合,其语意又和“宇”字相当。总之,探究宇宙的问题,就是探究空间和时间的问题。

探究宇宙问题的学问,哲学和科学二者所探讨的又不相同,哲学上所探讨的时间是无限长的时间,哲学上所探讨的空间是无限阔的空间。在时间方面,哲学上追溯过去到无始,穷究未来到无终。可是科学上所探讨的时间则是有限的时间,如历史学是科学,只能追溯到人类有史以来的时间,未来则无从纪及。在空间方面,哲学上探讨到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可是科学上所探测的只是有限的空间,如天文学是科学,只能就人类现有的天文仪器所观测到的空间,此外则不予臆测。因此科学上所探究的宇宙是有限的宇宙,哲学上所探究的是无限的宇宙。

宇宙确是无限的,无论是在时间方面和空间方面都是如此。就世界的时间说:过去和未来既无穷长,现在却又无限短,根据近代学者的推算,在原人未出现前,有所谓太古代、元古代、前古生代、后古生代、中生代、近生代、新生代等期。太古代据推算在八百万或六百万年前,这还只就地质形成后而言,至于星云起自何时,则更不可推算,过去既是这么长,未来更是如此,由此可知宇宙的时间确是无穷长;至言其短,则一刻一分一秒,一呼一吸一瞬,可推而至于极短。关于时间的无限,道家淮南子曾有下面的一些话:“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无者,有未知,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这些话都是形容宇宙的时间是

无始的,也就是说过去是个无限。这里虽然没有提到未来,但亦可以类推到未来也是个无限。

再就世界的空间说:它的范围可以说是无限大,又可以说是无限小。说到它的大,我们所居的地球,不过是太阳系里的一个行星而已。太阳系所占有的空间是极有限的,它不过是宇宙中很小的一个星系,由最进步的天文仪器所窥见类似太阳系的星云系,何止万亿?由此即可见宇宙的空间是怎么大了。以言其小,则其小无内;近世科学进步,分解物质的构成分子,很是精密,由原子以至电子,由电子以至核子、粒子等,还没有发现最后的单位,由此又可以知道宇宙的空间是成于无限小。我国古代学人研究空间无限的要算列子。《列子·天瑞篇》:“昔者,圣人因yīn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体,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究也,乃后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一,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列子推究宇宙发生的根源,从推究到无限小,也可据此推究到无限大。从古今中外的有关学说,都已理解到宇宙是个无限长的时间和无限阔的空间的结构。

上面解说了宇宙的意义,现在就要谈到道教哲学中宇宙的本体了。哲学上探究宇宙本体的学理称之为形上学。这门学问是探讨宇宙构成最原始、最基本的存在。宇宙万有的发生,在时间方面,必有其最原始的基因,在空间方面,必有其最基本的元素。基于道教哲学的观点,确认宇宙万有发生的基因和元素,是取法自然的道。从时间最原始的基因说:道是先一切而存的。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这个先天地之物,既号称为道,就是说道是发生宇宙万有的基本原因。老子形容“道之为物”时又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这些话,都说明了道的形像。道虽然是恍恍惚惚的,但是其中有物、有像、有精,是生出宇宙万有的母体,用现代哲学思想体系中的语意说,道就是宇宙的本体。

再就空间最基本的元素说:宇宙万物生存最基本的元素也是道。由于道是形而上的,所以非世俗人之眼所能见、耳所能闻、手足所能触,它在语意上只能用“无”来指谓。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从这些话的语意里,可见无是生出有的元素。所以老子又有“道生之”的说法。《淮南原道训》有云:“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这里所讲的无,所言的虚,不是我们语意上的、常识中的无和虚,而是形上学的无和虚,这个无和虚是宇宙本体在语文方面的形象化,是宇宙的本体,是有之所从生、实之所从出的最基本的元素。它号称为道,这个道,也就是哲学上所讲的存在。

裴危页研究道学,他发现了老子言道,不是贵无,而是崇有的。有“有”就显出了道的现象,现象是可见、可闻、可触到的,只有道的本体在显出现象后,才可以言说,可以名称,可以见,可以闻,可以触及。裴危页在所著崇有论里,曾引申过老子的本意。他说:“申踪播之累,而著贵无之文。将以绝所非之盈谬,存大善之中节:收流通于既过,反澄正于xiōng怀。宜其以无为为辞,而旨在全有”。这就是说老子言无,不是为无而言无,乃是意在言有,是探索有(现象)所从来的无(本体)。推广言之,老于言虚,不是为虚而言虚,乃意在言实,是探索实(现象)所从来的虚(本体)。无和虚都是有所从生,实所从出之道。我国古代哲学,要算老子所发现的形上学最具创见。

三、道教人生哲学

道教的

哲学以道家的哲学为基础,道教的人生哲学也自然是以道家的人生哲学为基础。在探究道教人生哲学之前,须得谈一谈人生哲学的意义。人生哲学探究的问题是人生观的问题。所谓人生观,就是人们对生命的意义和生活的内容的一些看法。这是哲学课题中最重要的一部份。西方哲学思想史的演进,可分为宇宙论时期,人事论时期,而现代哲学则以认识论为重心。我国哲学则不然,自春秋的哲学思想黄金时代起,到宋明理学,多以人生论为重心。只有道家哲学思想中,才有比较多的宇宙哲学。

道家固然有比较多的宇宙哲学思想,但也有其人生哲学思想。道家的人生哲学,仍以老子和庄子为重心。道家的人生观多是从其宇宙观推演而出,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家的人生观仍要归本于道。相据老子“反者,道之动”的说法。他尽管主张“长生久视”,主张“死而不亡”,但不汲汲于求生,不过份重视生命。不过,不汲汲于求生,反而得到长生;不过份重视生命,反而保全了生命,这是“反者,道之动”应用到人生哲学方面的道理。

老子说:“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这段话的语气是说:世上一般的人,都是重视ròu体,并且重视ròu体的享乐,所以想尽方法,用尽气力,以求声色货利的享受。结果,不但真生命保持不住,即四肢九窍(四肢加九窍共计十有三)的躯壳,已早归死所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因为人们愈把ròu体看得重,而ròu体愈保持不住。这就是动之死地,以其生生之厚的意思。

老子说:“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这段话是从人生哲学伸展到政治哲学的范围了。也就是君主时代,统治的君主应有的人生观。在君主时代,由于统治者过于贪求生活的享乐,搜括民财以供其yù求,人民则因饥hanjiāo迫无法存活,便冒死犯上作乱,反使在上位的统治者有生命的危险,这就是“以其上求生之厚”,假使在上的人能看轻自己生活的享乐,生存的虚荣,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怎么样的高贵,反而有了安全感,反而好的多了。因为人民不因饥han而轻死作乱,在上的便要“贤于贵生”了。

道家由老子发展到庄子,在人生哲学方面,更把人生看得很开朗。庄子的妻死了,他敲着盆子歌唱,惠子怀疑庄子对待妻子的态度,庄子说:“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笏之间,变而有气,气度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这段话是说明庄子不哭妻,是看通了生死自然的道理,自然而生,生不必喜;自然而死,死不必悲,这仍是老子不以“求生之厚”为然的实例。

老子和庄子对宇宙和人生的看法,好像近乎消极,有些悲观,因为他们都是从反面看一切的,所谓“反者、道之动”,其实反和正是相辅相成的,也就是正反相生,好比有是从无生,实是从虚出的一样。老子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老子谈事理,都是从反的方面对照的,谈到相对的事理,如自己非居一面不可的时候,他必然居在和常人相反的一面。如常人所追求的,是全、是直、是盈、是新、是得、是多,而老子偏偏抱着以为能曲的才能全,能枉的才能直,能洼的才能盈,能旧的才能新,能安于少的才能得,若是贪多的倒反迷惑了。所谓“天道恶盈而好谦”就是这个道理。这里所讲的“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就是说,圣人守着最简单的“一”的道,作为天下一切事理的法则。若是能把纯一不杂的道掌握住了,则所谓曲全、枉直、洼盈、弊新、多少,都被这个道统摄无余了。

老子谆谆教人不要以自我为中心,不要有成

见,不要争占上风,才能见理明道,才能成为伟大。譬如,你有远见卓识,反不自我炫耀,别人就更觉得你高明了。所以老子说:“不自见,故明”。你明明是见到了真理,反不自以为是,别人就更替你表扬了。故说:“不自是,故彰”。你有了极大的功绩,反不自己夸耀,别人就更觉得你的功勋浩大了,故说:“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总而言之,是不去和人争胜,来显自己的长处。但是世间的道理,却很奇怪,你愈是不去和人争,天下的人就更没有能和你争的了,这才能成就你的伟大。老子强调曲、枉、洼、弊、少,是消极的一面;强调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也是消极的一面;尤其归结到不争,更是近乎消极,但能曲则全,能枉则直,能洼则盈,能弊则新,能少则得,这就由消极到积极了;能不自见故明,能不自是故彰,能不自伐故有功,能不自矜故长,也就由消极而到积极。至于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更有积极的意义,因此老子之道,用到人生方面,没有消极、悲观的意向。

至于庄子的人生态度,从看不出有悲观的气氛,更不至流于消极。他在《逍遥游》篇中极尽达观之能事。在这篇生动的几个寓言和史例中,无论是处在高而大的、或卑而小的两极端的情境,都是无入而不自得,无往而不自在的。现在引《逍遥游》篇中一则最短的寓言,来体会他达观的意境。“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安鸟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彼且实适也”?以上这段古老的话,是引用商汤和汤的一个贤臣的对话的一段。这段寓言正是借大鹏鸟和小斥安鸟,大小各得其所,各自得亦各自在的意思。用这样的寓言来体现人生的态度,可见庄子的人生观已达到自然的最高境界了。道教本于道家,道家又以老、庄为宗,道教的人生哲学自以老、庄的人生态度为基础。

四、道教知识哲学

道教的知识哲学,其基础仍建筑于道家的知识哲学之上。道家的知识哲学,又以老子和庄子有关的文字为研究的依据。知识哲学所讲的知识,即认识的意思。所以哲学思想体系中的知识哲学,又叫做认识论。

我国的文字有些形象不同,而意义相近,如知和智两字,形象虽然不同,而音意却很相近,因此这两个字有时亦互为通用。知识原是人们对事物认知的积累而成的名词,但当人们用主观所具有的官能去求获得知识时,如“知人”“知事”的知又有动词的意义了。至于人们能认知的官能发生认知的能量则称之为智慧,这智慧有时很容易和知识混同,其实在语意上仍然是有分别的。道家的知识哲学,在“知”和“智”的理解和应用上,和一般人的理解、应用不同,因为老子原有“反者,道之动”的理则,所以和常情、常识都不一样,兹分别探讨于下。

老子虽然常讲到知、讲到识,也讲到智,可是他反对一般人所讲的知、识和智,一般人都认为知、识、智是正面的、好的,老子便持相反的意见。在儒家思想体系中,认为智慧是正面的,是好的;老子却不然,所以他说:“智慧出,有大伪”。智慧出既有大伪跟着来,那么智慧就不是太好的东西了。老子基于这个观点,便提出他在政治上的主张。他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这段话,用现代语意解说,古时善于为君之道的人,不是要使人民明智,而是要使人民愚朴。人民的事其所以难于治理好,就是他们多智巧的缘故。所以治理人民的人,如果凭自己的智谋去治理他们,则上下势必斗起智来,而相互巧诈,这样的国家,没有不乱的。所以说,以智治国,是国家之害。反过来说,如果不以智治国,不开启人民的智端,让人民无知无yù,保守其淳朴的本xìng,看起来好像是愚笨的样子;而治理人民的人,自己亦不用智谋,不显露自己的本领,只是以诚信对待人民,看来好像是无能

的样子,这样,全国上下必然相安无事了。所以说,不以智治国,就是国家的幸福。老子这种主张,即是反对用智慧从事政治的。由此推演,不尚智,即不尚贤,也即是贯彻无为之治的理想。所以他强调:“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以智为可弃,智在老子思想中便是无可取的了。

在求知的态度方面,老子主张:“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这段话,用现代语意解说是:对于真理,已经知道了,自己还以为不知道的人,是最高明的。故说:“知,不知,上”。对于真理,并没认知,自己反以为是知道的人,就犯了谬妄的毛病了。所以说:“不知,知,病”。只有以犯了这种毛病觉得是毛病的,才不会出毛病。圣人是没有这种毛病的,就是因为他能够以犯了这种毛病觉得是毛病,所以就不会犯这种毛病了。这样的求知的态度,是哲人的态度,这也许能为一般哲人所能接受。

至于老子所承认之知,是“知常”,是“知止”,是“知足”。他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老子心目中之知,以“知常”之知最为重要。常是复命的认知,所谓复就是反复,是往复循环的道理。这段话用现代语意解说,就是:“致虚”、“守静”的工夫,到了最高的境界,尽管万物杂然并起,我们也可以观察到往复循环的迹象。本来万物是那么众多,到后来还是各返原始,也就是“各归其根”了。归根就叫做“静”,也叫做“复命”,就是受之于自然的,仍返之于自然。这是一种常道,所以叫做“常”。知道这种常道,才算明白事理,故曰“明”。不知道这种常道,任意妄作,那就危险了,故曰“凶”。所以最要紧的是要知常道。读到“知止”、“知足”,老子曾三致意,如说:“知止,可以不殆”。如说:“知足者富”,又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这些话,语意极明,不须多加解释,这一切,都是老子所称许的“知”,也就是老子的知识论之一端。

老子的知识哲学,从事物认知的相对论而言,是取其常人所不取的一端。如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这段话,可说是老子的知识哲学,应用到政治上而成为政治哲学的道理。古往今来一般人也好,一般统治者也好,看事物总是凭主观,取其相对的正一面的。如对于雄雌,总是愿居其雄,而不愿居其雌。老子则是另一种看法,他主张知道雄的一方面的道理,却不去与人争雄,偏偏甘心守雌,这样才能为天下溪。溪是溪壑,一山的溪壑,是一山的水汇集之所在,人能为天下的溪壑,则天下的人,就会都去归服他。能为天下溪壑的人,他必具备道的常徳,自然不会离开了道,也便可归于婴儿那么纯真。这有如孟子所说的,“大人者,亦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是一样的道理。这里所讲的知其白,是知道光明的一面之意,知道光明,而不和人去争光明,却甘居黑暗。能如此,才能为天下作法则。能为天下人所取法,自然不悖于常德,也便可归于无极。无极是指道体而言,归于无极,是返本复命的意思。这里所讲的知其荣,是知道荣宠的一面之意,知道荣宠,而不和人去争荣宠,却甘居屈辱,能如此,才可以为天下人来归的大谷。能为天下人来归的大谷,常德才算充足。不但常德充足,更可返归于淳朴。不过大化流行不息,故此种状态,亦不可长保,终有朴散为器的时候,惟有信道最深的圣人,决不会舍本逐末,他还是以浑朴的原则,来设官分职,意思就是不琐碎,不多事,要做到无为而治。前人说的“大制不割”,正是说善治国的人,不去剖割分裂,能使物物各得其所,各遂其**就好了。从以上的语意体会,老子在政治上所确认的知识,虽然强调常德,毕竟和平常的政治哲学仍有其相当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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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的智慧 第5章 道教哲学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