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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玉佛吊坠与银钢笔:尘封的正义(单元终章)】

【玉佛吊坠与银钢笔:尘封的正义(单元终章)】

在泛黄发灰的录像画面里,陆河穿着皱巴巴的淡蓝色衬衫,坐在狭小的出租屋窗前,神色虽然难掩憔悴,但眼光却始终清澈明亮。

“你们好,我是陆河。接下来所说的话,是我的肺腑之言,也很可能会是我的遗言。在2003年的一个晚上,我在报社加班到很晚,回宿舍的路上,我碰到一个晕倒在地上的男人,他被打得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担心那个男人会出什么事,所以就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去了。后来,我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张权,是星光商场装潢工程的包工头。张权遭到我市著名建筑集团的老板黎永君恶意欠薪,他讨薪不成,反而被黎永君派人毒打一顿,让他死心,让他别再对讨薪抱有幻想。张权家里有个罹患白血病的女儿,他等着这笔钱给女儿交手术费,这是他的救命钱,他怎么会甘心放弃呢?听闻这件事之后,我决心要为张权讨个公道。报社里的同事都劝我不要做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情,可作为一个有良心的新闻记者,哪怕真的引火烧了身,我也要让受害者在黑暗中得见光亮。后来,我知道星光商场准备开业,开业现场会邀请来众多商界的知名人物,到时候也会有许多传媒前往星光商城进行报道。于是我就给张权出主意,让他在星光商场开业当天去向黎永君讨要薪资,我想借助舆论的压力,迫使黎永君归还拖欠张权的薪资。终于,黎永君的助理韩庆东出面了,他答应会给张权一个交代。做完这件事情后,报社里的人见了我都避而远之,只有我的好朋友成昀一直在支持我,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孤立无援。可我没想到的是,我一心要帮助张权,最后却反倒害了他。那件事之后,张权收到韩庆东的电话,说让他去公司拿钱,张权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我,他兴奋得快要哭出来了,他谢谢我救了他的女儿,我也为他感到高兴。打完那通电话后,不到一个小时,张权就在林同路被一辆大货车撞死了。在同一时间,张权手下的工人都出来为黎永君说话,他们说自己早已收到薪资,还说张权是因为坐地起价不成而污蔑黎永君。我很愤怒,我不相信张权的死是意外,更不相信他是因为坐地起价而泼黎永君脏水,那时候我就发誓,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为张权讨回公道。没过多久,我就被主编辞退了,不过没关系,这个结果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可能会惹怒黎永君,我担心会连累到成昀,所以在报社借故向成昀发脾气,假意要跟他绝交。”

提到成昀,陆河脸上闪过一丝歉疚,而后神色又恢复认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挨个去走访那些为黎永君说话的农民工,当我提到张权的时候,他们有的闪烁其辞,有的神情悲伤,有的满脸愧疚。可是他们都一口咬定,黎永君并没有拖欠薪资。我知道,他们都怕得罪黎永君,害怕自己或者家人会落得跟张权一样的下场。所以,我告诉那些工人们,我不会拍他们的正脸,不会暴露他们的真实姓名和背景信息,声音也会做一定的处理,只求他们能够说出真相,别让张权死得不明不白,别让像黎永君这样的恶人以为自己真能只手遮天。我吃了很多的闭门羹,他们拒绝了我一次又一次,但我始终没有放弃。后来,终于有三个工人答应可以接受我的采访,这三个人家里同样都没有可牵挂的亲人了,所以才敢原原本本地道出黎永君的恶行。他们告诉我,黎永君对外塑造的大善人形象是假的,他拖欠工地工人薪资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只是每当有人去闹事或者讨薪的时候,黎永君就会让他的助理韩庆东用这种手段去警告他们。韩庆东会找一群混混假装醉酒闹事,去殴打他们的家人,还会在他们家门前泼粪泼尿,甚至是制造像张权那样的意外,用来杀鸡儆猴,手段极其肮脏卑劣。帮这三个人做完采访以后,我打算去寻找更多受到黎永君迫害的工人接受采访,但这时候,黎永君已经开始盯上我了。那些用来恐吓工人的手段,他们在我身上故技重施,有过之无不及。就在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差点被超速的汽车撞到,回到出租屋以后,我发现我床上多了一堆动物的内脏。我知道这是他们对我的警告,我很担心我千辛万苦才做好的采访会被黎永君他们夺走,所以我决定把保存卡寄给我的忘年交好友,也就是我们报社的主编李衷,由他保管这来之不易的录像。刚才,我接到韩庆东的电话,他约我今晚到清河公园见面,我知道这一去我大概凶多吉少了,但是韩庆东以我父亲的生命安全要挟我,所以我不得不去。我不知道我的录像在什么时候会被公开,黎永君这样的恶魔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应有的报应。我现在做的事情无异于以卵击石,在很多人看来,也许这么做很傻,但是我绝不后悔这么做。我想让那些没有权势背景,至今仍深受欺压的人们看到,这个世界虽然非常糟糕,但是总有心怀正义的人愿意为你们奔走,总有良知未泯的人愿意与强权对抗,我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你们千万不要自暴自弃,更不要对生活失去希望。活下去,总有一天,邪不胜正,天会亮的。”

“邪不胜正。陆河,天亮了!”这是我这两天在网上看到过最多的网友评论。

在征得陆河父亲的同意之后,成昀请来了寺庙的法师,择日为陆河超度亡魂,并将其尸骨火化,为其在陆河母亲的墓地旁立碑,让他真正地入土为安。

由于陆河的事迹在云明市已然人尽皆知,大家都被他勇敢正直的精神所感动,因此在火化仪式当天,几乎半个云明市的市民都来送陆河最后一程,一些出家僧人、尼姑、道士、居士等法门中人也都自发前来为陆河诵经超度。

所有仪式结束以后,李心来到我身边,她告诉我,她爷爷昨天居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陆河的名字。

我听后,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只见翡翠已恢复为淡蓝色,这意味着陆河的往生挂碍已经得到化解。我朝李心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一个尼姑从我身前经过,我突然觉得她的面容有些熟悉。我盯着那尼姑离去的背影,想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我在网上搜索张权之死的相关信息时,曾看到过她的照片!

我快步追上那尼姑,轻轻地喊了一声:“丁兰。”

那尼姑猛地愣在原地,但她仍背对着我,久久没有回头。

我走到那尼姑的面前,从随身背的小皮包里翻出了玉佛头吊坠,伸手递给丁兰。

我眼前的丁兰,额头和双颊都已布满细细的皱纹,与我先前在旧新闻里看到的照片相比明显苍老了许多,但我还是凭着她右眼下一个指头大的淡红色胎记认出了她。

丁兰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惊讶的表情,但看着玉佛头吊坠的眼神略有闪动。

我动作很轻地抓起丁兰的手,将吊坠放到她的手心。

“无念,我们该走了。”丁兰身后一位年长的老尼姑低声说道。

老尼姑身旁还站着一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尼姑,半张脸明显曾经被火烧伤了,从颧骨到嘴唇,露出大片皮肉斑驳的疤痕。她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定定地注视着丁兰,一言不发。

丁兰应声,而后朝我微微地鞠了一躬。出于礼貌,我也朝丁兰微微地弯腰鞠躬。

丁兰和两位老尼姑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中。原来,在历经重创以后,丁兰出家为尼了,还取了新的名字。只是不知,无念无念,是否当真可以断绝凡尘执念。

在云明市折腾的这段日子,我几乎没有一天可以睡个好觉,我现在迫不及待要回到南程小筑,趴在我房间的大床上睡个一天一夜。于是,我匆匆回到酒店,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打算将借来的电脑还给前台后就退房离开。

我按了一下电脑的空格键,才发现自己之前忘了关电脑,此时电脑屏幕的画面仍停留在被我放大数倍的云明大学校庆晚会照片上。我退出了放大模式,这时却意外地发现,在第二排左侧的位置,有个男生手捧鲜花,微微探出头,面带笑意地凝望着黎言的侧脸。

我按照这个男生的站位找到了与其对应的姓名,“韩庆东”三个字进入视线,就如正午烈日的阳光一样让我感到分外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2001年的老照片,深叹了一口气。

也许韩庆东给黎永君当助理,不是因为贪欲,而是为了亲近黎言?也许韩庆东早就知道黎言怀孕只是一个谎言,但他仍心甘情愿地自首,为的只是换取黎言往后数十年平安的日子?

事实究竟如何,我已不得而知,大概这世上也只有韩庆东自己心知肚明了。

多年以后,在一次中秋节聚会里,木槿姐问我还记不记得黎言这个人。她告诉我,当年她循多方途径想要找到黎言杀害陆河的证据,但无奈事隔多年,要找到确凿的证据难于登天,所以即便我们都知道黎言大概率才是杀害陆河的真凶,最终也无法将其定罪。

韩庆东被处决后,黎言就变卖了家里的房子和车子,带着黎永君和韩庆东留下来的财产移居国外。后来,黎言还跟一个外国人结了婚,怀过两个孩子,但最后都流产了,她的第二任丈夫也先于她出车祸去世了。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黎言没有再结婚,她收养了一个小孩,但不幸的是小孩早夭了。黎言亲手杀死了自己爱的人,又将爱自己的人亲手杀死,她最终只有孤身一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度过平安,但却空虚孤寂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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