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徽章的秘密:失落的信仰(一)】
第一章 雪原上的萨满舞
一场大雪覆盖了巍巍群山,叫山野树林白了头。
在黑龙江以北的山林深处,成群结队的驯鹿脚踏雪原,穿越白发苍苍的林海,身上抖落的雪花轻盈地融入丛林中。野猪寻找着向阳的坡地,以其强壮的前肢及锋利的獠牙刨出一个洞,作为过冬的栖息地。偶尔,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可以看到两只圆圆的、机灵的眼睛,可一旦与它对视,它便如闪电般飞跃入丛林中,隐匿于雪林里,那便是雪兔。
这场大雪下了将近一个月才见停歇,地上积雪已有两尺之厚,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白的天地。
忽地,一团焰火从雪地中燃起,火苗的碎屑腾空起舞,赤红的火舌将雪地烧出一个洞来。
燃烧的火堆前方放置着一张贡桌,桌上摆放着水果、清酒、糕点、杂粮等各类贡品,而中央则赫然摆放着一只体态饱满,经过精心烹煮的猪。在萨满的祈福仪式中,供奉猪肉代表着人们对神明的敬畏,通过牲口献祭,以祈求四时平安,五谷丰登。
鲜花婆婆是白玄村里唯一的萨满巫师。此时此刻,她头戴鹿角神帽,身披以鹿皮精心缝制的神服,手持萨满鼓,一脸严肃地站在贡桌前方。在风霜的侵袭下,鲜花婆婆脸上的皱纹已如纵横的沟壑,皱褶间有数道轻微的伤疤。才过天命的年纪,她那两鬓已然斑白,眼睛就如被搅动的一池雪水,透着难以言喻的浑浊及忧伤。
鲜花婆婆神服上的五彩飘带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神服的前胸及后背绣有山川、河流、云纹、鹰、鹿等图腾,代表着巫师与大自然的深度连接。寒风再度呼啸,鲜花婆婆神服的下摆以及腰带上的铜铃在碰撞中发出清脆声响,前胸挂着的五个铜镜在夕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如同天神散发的圣光,能够为巫师抵挡一切邪灵的侵扰。
萨满的祈福仪式本该庄严盛大,但随着时代的快速更叠,现代科技的日渐崛起,村民们对神明的信仰也在逐渐淡化。尤其是在上一次的跳神仪式里,尽管鲜花婆婆已尽力为一位村民驱邪治病,但那村民仍不幸病逝后,白玄村里人对于神明的信任已然产生动摇。村里的年轻人都想着要走出大山,去更为文明发达的城市看看,于是在他们的带领下,白玄村的村民们纷纷朝着山外大步进发,再也没有回头。时至今日,村里仅剩下十户人家,参与围观鲜花婆婆祈福仪式的也只余十来人。
“咚……咚咚咚……咚咚!”
鲜花婆婆敲响神鼓,空旷的雪原上响起明快有力的鼓声,如同虔诚的信徒在叩击神庙的大门,恭请神灵下凡。随着鼓声渐密,鲜花婆婆开始踩着鼓声跳跃,裙摆的彩带在风中飘舞,身上的铜铃像是摇动的风铃一样,相碰之间发出悦耳的声响。
围观的村民中,有三四个人因感觉不耐烦而双手抱在胸前;有三四个人虽然眼神中透着不信任,但还是恭敬地双手合十;有三四个人对于神明半信半疑,但出于礼貌,还是认认真真地站在一旁观看鲜花婆婆的祈福仪式。而在这些村民当中,只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信奉着神明,也坚定地相信着鲜花婆婆的萨满舞能够恭请天神下凡,为白玄村带来平安及福气——他便是年纪刚满十五岁的白桦,村里公认的“脑子不太灵光”的人。
白桦虔诚地跪在雪地上,双手合十,目不转睛地盯着鲜花婆婆,身体偶尔会因为激动而止不住地摇摆,脸上露出天真而崇拜的笑容。
鲜花婆婆开始吟唱咒语,沙哑的歌声如同来自远古的呢喃。她举起双臂,身体对着节奏轻轻地抖动着,跳跃起舞的幅度逐渐增大,身上的铜镜和铜铃相互碰撞,奏出空灵悠长的乐章。她转动腰肢,敲打着神鼓,裙摆的彩带在半空中飞舞。
片刻后,鲜花婆婆站在雪地上,双目紧闭,眼珠在眼皮下轻轻翻动。她双臂高展,吟唱咒语的声音由缓至急,越来越快。以往的这个时候,鲜花婆婆都会感觉脑袋一阵眩晕,天地仿佛混沌一片,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会自天灵盖窜入她的体内,操控着她的身体,继续跳舞,继续为白玄村祈福。
可是没有,那股力量没有来。
为什么?为什么?
十二月的霜雪天,鲜花婆婆竟感觉脑门在渗汗。她更加用力地吟唱咒语,可意识依然清醒,天与地依然分明,她依然站立在原地,展开双手,身体抖动,在吟唱着请神的咒语。
鲜花婆婆吟唱咒语的声音越发响亮,但神明始终没有来,一丝丝慌张萦绕在她的心头。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为村民跳神治病的时候,神明没有降临到她的身上,所以哪怕跳神的仪式完成了,那位村民的病情也不见好转。
鲜花婆婆心里清楚,神明不来,是因为村里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白玄村,去追逐山外的花花世界,神明感觉被白玄村里的人们抛弃了,所以祂不再愿意保佑白玄村。
无奈之下,鲜花婆婆装作已被神明上身,全身抖动如筛子,硬着头皮将祈福仪式完成。
祈福仪式完成后,村民们匆匆上前,开始分食祭品,此时只有白桦一人咧嘴笑着,朝鲜花婆婆拜了又拜。
鲜花婆婆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夕阳的一缕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缓缓将神帽摘下,擡头看向天际粉紫色的霞光,静默不语。
“太有意思了!刚才跳的就是萨满舞吧?”
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笑声,鲜花婆婆转过头,只见有两男一女小跑着朝她走来,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
两个男生身上背着双肩大背囊,都长得高大帅气,其中一人看起来较为斯文,另一人则阳光自信,略带几分傲气。跟他们在一起的女生相貌眉清目秀,笑容甜得能渗出蜜来。
“您好!我叫秦生,是北原大学编导系的学生。是这样的,我们想拍摄一部以萨满舞为主题的纪录片作为毕业作品,您看能否帮助我们?价钱方面,您开个价就行。”秦生像发现宝藏一样,看鲜花婆婆的眼神闪闪发亮。
鲜花婆婆眉头深锁,打量着这三个像小鹿一样突然闯进雪原的年轻人。其他村民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议论纷纷。
然而,大概谁也没有想到,在五天之后,那个名为秦生的年轻人会冻死在白玄村的冰河中。他的尸体漂浮在冰河之上,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并不阳光自信,而是似笑非笑,诡异至极。
零下三十度的冰河虽然没有结冰,可因为吞噬了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所以那天的湖水透着刺骨的寒意,恍如寒冰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