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富士相机：原生之痛（三）】
姜凯曾经好几次询问许衡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但他都避而不答。直到有一次，在周六的一个晚上，姜君姐弟带着许衡去海边骑车，许衡不小心摔倒了，扭伤了脚，姐弟两人扶着许衡回家，见到了许衡的父亲，姜君姐弟便明白许衡手上的伤是如何而来了。
那时，许衡的父亲许高峰就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长教鞭，板着一张脸死盯住许衡。
许衡心知不妙，他让姜君姐弟先回去，但两姐弟都担心许衡会受罚，所以不肯走。
许高峰动作粗暴地将许衡拉到屋子里，生气道：“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居然还敢出去玩？我让你做的试卷你做了吗？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当老师！废物！”
许衡本来脚上就有伤，被许高峰这么一拉，他整个人摔在地上，疼痛与委屈涌上心头，可眼见父亲动怒，他也不敢说些什么，只红着眼，示意姜君姐弟快走。
“欸！叔叔，有话好说，你怎么能动手呢？！”姜凯急道。
“叔叔，许衡最近学习学得很紧绷，我们才想着带他出去骑个车，运动运动，让他放松一下。他刚刚不小心扭到了腿，您可不要再伤着他了！”姜君也很是着急。
许高峰根本不理会姜君姐弟的劝说，他不耐烦地将两人推搡出门，随即关上大门。
屋里断断续续传来许高峰辱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教鞭落在许衡身上的声音。许衡哭着求饶，姜君姐弟在门外大喊着让许高峰住手，但都是徒劳。
在那之后，许衡在学校没有再跟姜君姐弟来往，姜君姐弟想在周末时约他出门，但他的手机再也没有打通过了。许衡在学校再度变成原来那个独来独往的怪人，原本的他就内敛寡言，如今更是变得阴郁沉默，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着。
姜君姐弟心里清楚，许衡肯定是被许高峰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并严令禁止他再跟姜君姐弟这种成绩差的学生一起玩。
姜君姐弟以为他们三人的友谊就到此结束了，心中虽有难过，但也逐渐接受了事实。
未曾料到的是，高考后的第一个星期，许衡主动来到姜家的摩托修理店，找到了姜君姐弟。许衡向姜君姐弟道歉，坦白自己之前之所以在学校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全都因为父亲施压，若他还敢与姐弟二人来往，那么父亲就会将他锁在家里，学校也不让他去了。
也是在这时候，许衡才向姜君姐弟坦白，他手上的伤痕确实是父亲用教鞭所抽的。许衡从小性格温和内向，怕黑也怕打雷，许高峰认为他这是胆小软弱的表现，毫无男子气概，所以他常常将许衡关到黑暗的车房里，说是要锻炼许衡的胆量，许衡若敢反抗，迎接他的将会是教鞭的惩罚。
许高峰是一名初中地理老师，个性孤僻，在学校除了上课以外，极少会与同学或者同事讲话。他平时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放假的时候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一整天的觉，或者看一整天的电视，生活如同死水一潭，毫无波澜。兴许是因为许高峰没有自己的追求和目标，所以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许衡身上，他控制欲极强地操控着许衡的人生，他要让许衡成长为有勇气的男子汉，在明知道许衡的志向是成为摄影师之后，还强令许衡报考师范类的大学，将来跟自己一样成为一名教师。
长期以来，许衡都生活在许高峰的谩骂和控制之下，他一直都逆来顺受。
但这一次，许衡不想再忍了。他想逃，他想像翺翔天际的苍鹰一样，远离父亲近乎病态的掌控，自由自在地飞到梅里雪山之巅。
可是，赎回自由是需要金钱来相助的。
许衡知道姜凯去年暑假曾在炸鸡店打工，所以，他找到姜君姐弟，希望他们能够帮助自己找到一份暑期工。他想攒钱买下一部二手相机，去一趟远方。许衡指着摩托修车店里挂着的那幅海报，告诉姜君姐弟，他要逃离此处，去梅里，亲眼看看日照金山。
听到这里，我满心好奇地问：“为什么是梅里？那里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吗？”
“因为他有一个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至于是什么，他那时没有说出来。”姜君叹了口气，“还记得刚才我说，我们姐弟曾经带他到家里的修车店喝汽水吗？那次我爸也在。我爸告诉我们，他曾经听当地的藏民说，在梅里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一整年都会非常幸运。而且梅里雪山是藏传佛教四大神山之一，在看到日照金山时对着神山许愿，愿望多半能够灵验。我想，这是许衡非去梅里雪山不可的原因。”
宋元奇一拍手掌：“那不用说了，许衡的愿望当然就是要脱离许高峰的掌控！”说着，他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我，小声道，“说不定，这就是他的往生挂碍。”
宋元奇说得有理，面对如此强势的父亲，许衡迫切想要逃离也是正常的。可是，要脱离父亲的掌控，他就必须要有收入来源，他之后要怎么做呢？
我想到了姜君刚才说许衡想要买一部二手相机，是以我问道：“许衡要买一台相机，不只是为了拍日照金山吧？他想……给人拍照赚钱？”
姜凯打了个响指：“没错！”
“那再后来呢？”宋元奇有些心急地问。
“再后来，我和我姐都没有考上大学，心情都比较一般，我们就计划着来一次摩旅。我们俩刚成年的时候就去考了摩托驾照，经过我们老爸的训练，骑摩托去旅行不成问题，当时我们备选的路线有川藏线、滇藏线、海南环岛线，最后决定了跑一趟滇藏线，从昆明出发，一路跑到德钦。许衡知道以后，就请求我们带他一起去，他很想在梅里雪山看一眼日照金山，我们本来顾虑他有心脏病，不敢答应他，但他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病发了，现在身体状况比较稳定，医生也说他可以出去旅行。在许衡的软磨硬泡下，我们还是答应了带他一起走，可没想到的是……”姜凯的神情变得痛苦。
我接着他们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没想到的是，许衡在高海拔的地方心脏病发，人没了。”
姜君紧皱着眉头，长叹一口气：“是的。在那之后，我们才从许衡的爸爸那儿得知，原来许衡的心脏病近期不仅没有好转，而且还比之前的情况更差。许衡爸爸把我们当杀子仇人一样看，许衡出殡的时候，我们去吊唁，他就拿着扫把将我们打出了灵堂。之后，他还印制了一些造谣我们姐弟是杀人凶手的传单，贴到了我们高中学校的外墙上，闹了很久，直到校领导后来报警了，警察出面调停，他才消停下来。虽然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姐弟是无心的，但确实是我们间接害死了许衡，所以连带梅里雪山，也成为了我们心中的一根刺。这么些年来，我们姐弟骑着摩托去了很多的地方，可唯独云南，我们是再也没有去过了。”
“许衡，是个勇敢的孩子。”叶赞轻声说着。
我正想开口表示赞同叶赞，但下一秒，我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每跳一下都伴随着针刺般的尖锐疼痛。我擡手捂住胸口，身子瘫软在椅子上，手上戴戒指的部位再度发烫，戒指上墨绿色的宝石颜色暗沉下去，已趋近黑色。
“怎么了阿程？怎么回事？”宋元奇反应最快，伸手扶住了险些倒下的我。
心脏传来的痛感越发剧烈，我感觉到自己浑身在微微发抖，叶赞和姜君姐弟着急地将我围了起来。
“我……心脏……突然很痛。”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