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富士相机:原生之痛(四)】
不久,我感觉心脏的疼痛缓解了一些,便让姜君不用打电话帮我叫救护车了。
时间过去二十分钟,我已从异样的疼痛中恢复过来,叶赞打电话给宋元奇,询问他的情况,但宋元奇一直没有接电话。
姜君姐弟见我脸色有所好转,这才松了一口气。
姜凯看向叶赞,迟疑片刻后才疑惑地问:“叶赞,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说,程小姐,跟遗物主人存在感应?还有,为什么你说,许高峰要毁掉相机?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君也朝我们投来同样疑惑的目光。
我和叶赞对视一眼,我只是尴尬地笑笑,没有回答姜凯的问题。
“请告诉我们,可以吗?”姜君不依不饶地追问。
正当我不知如何开口之际,叶赞突然看向门口,眼神一亮:“元奇。”
我擡起头,只见宋元奇手里拿着镜头碎裂的相机,一脸沉重地走进来了。当他的目光与我相接触,他眼中的不悦瞬间被惊喜取代,他笑着朝我走来,坐在我身边:“你没事了?心脏不疼了?要不要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摆了摆手:“我没事了,不用去医院……相机怎么成这样了?”我从宋元奇手中拿过许衡的富士相机,只见相机边角破损严重,镜头也四分五裂,一股混杂着腐烂水果酸味以及药油的怪味钻入鼻孔。
“你猜我是从哪里找到这部相机的?”宋元奇面带愠色。
我摇摇头。
“我估摸着那许高峰是过来旅游的,无论去高铁站还是汽车站,都必须经过古城门口拐弯那条公路,所以我就碰碰运气,沿着公路往前开,结果让我在一个垃圾堆里看到了这部相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之后我下车去看清楚,才发现真的是许衡的相机。合着许高峰抢走他儿子的相机,就是为了搞破坏?什么人这是!”宋元奇很是生气。
“我靠,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姜君也愤愤地道。
姜凯请我将许衡的相机交给他,并说自己有相熟的相机店老板,应该可以将相机修复。
我看着姜君姐弟,心想,这两人是许衡的挚友,又是许衡死前最后接触的人,会不会他们才是这遗物的有缘人呢?我感觉这一猜测更为合理,至少他们看起来对这个相机很是珍视,想必也不会像许高峰那样,做出损坏相机的行为。
想到这里,我将相机交给姜凯,并嘱咐他,相机修复后,请他带着相机前往梅里雪山,看一次日照金山,这是许衡生前最大的心愿,我猜想也是许衡最放不下的往生挂碍。
姜凯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机,犹豫了片刻,他和姜君都表示梅里雪山现在是他们心中的一根刺,他们至今仍未能从许衡的死亡阴影中走出来。但是,两人在全国各地都有爱好摩旅朋友,他们会拜托即将要走滇藏线的朋友带上这部相机,看一次日照金山,圆了许衡生前的心愿。
姜君问我为什么对许衡的事这么上心,紧接着再次追问我,刚才叶赞所说的“跟遗物主人存在感应”是什么意思。这对姐弟真是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毅力,我只好将实情告知他们,这两人听后,竟然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姜君还摸了摸我的额头,看我有没有发烧。
我只好将许衡死前所看见的景象,所听到的话都告诉了姜君姐弟,二人听后目瞪口呆,久久未能回过神。
我不知道姜君姐弟最后是否相信了我所说的话,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会完成许衡的心愿。
我本以为姜君姐弟就是许衡遗物的有缘人,可没料到的是,这天晚上我再次梦到许衡死前的情景,悲伤和难过如洪水一般将我吞噬。
在南程小筑入住的客人都需要登记电话号码,所以翌日一早,我就找到了姜凯的电话,我着急地打给他,问他相机的修复情况,以及相机还在不在他那里。
姜凯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朋友昨天已经把相机修好了,另一个要走滇藏线的摩旅朋友傍晚就要出发,所以他已经把相机交给了那位朋友。他还说,自己看了天气预报,最近几天都是大晴天,明天能看到日照金山的几率很高,他正准备打电话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没想到我先给他打去了电话。
听罢,我叹了一口气,告诉姜凯,我昨天又开始做那个极其难过的梦了,遗物的有缘人并非他们姐弟,许衡的往生挂碍,可能未必只是逃离许高峰的掌控,去梅里雪山看日照金山这么简单。也许,许高峰才是许衡遗物的真正有缘人。
姜凯在电话那头为难地“啊”了一声,片刻后才问我:“那怎么办?我让朋友再把相机寄回来?”
我点点头:“只能这样了。不过也不用太着急,可以让你朋友带着相机,看到日照金山后再说。”
姜凯满口答应下来,并问我下一步想怎么做,是不是要把相机给许高峰,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向姜凯要了许高峰的地址,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许高峰居然也是月湾市人!他与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虽然不在同一个镇上,但也相隔不远,两地距离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
月湾市。当我听到这三个字时,脑海中一阵轰鸣。
我离开月湾市已有八年之久,我原以为只要刻意远离那片伤心之地,那些令我痛苦难过的记忆就能长埋泥土,不复再见,可姜凯的话就如一场瓢泼大雨,淋湿了泥土,连带着回忆也破土而出,直冲脑海,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眼前浮现一间陈设简陋的出租屋,屋里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发黄的吊扇在转动时发出“嘎吱”的响声,似乎在嘲笑吊扇下抱着双膝痛哭的我。
那是我在出租屋等待的第三十个晚上,房东说,下个月会住进来新的租客,让小姨赶紧带我离开。那时我才确定,妈妈走了,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手里紧紧握着妈妈的口琴。那是一支生产于九十年代的上海牌口琴,金属外壳左侧是偌大的“上海”二字,中间则是上海的拼音,右端刻有上海口琴总厂的标志。这么些年来,虽然妈妈一直用心保养这只口琴,但年月还是在金属外壳处划下了一道道细微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