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富士相机:原生之痛(八)】
出于好奇,我和宋元奇悄悄跟上了许高峰。我们发现他先去药店买了一瓶红花油,而后又前往茶叶店铺买了几罐茶叶,最后到超市里买了一盒装绿豆糕以及一件深灰色棉衣外套,出了超市后便打车离开,我们也就没有再跟上。
“你猜许高峰买了那么多东西,是要去哪呢?”宋元奇交叉抱着双手。
“他不是还有个在乡下的父亲吗?药油、绿豆糕、茶叶、棉衣的款式,看起来都像是孝敬老人的。”我猜测道。
宋元奇点点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说的解决这件事,是要怎么解决。”
我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我们猜想许高峰的父亲才是真正的施暴者,那许衡的往生挂碍,会不会是希望得到他爷爷的道歉?我感觉,许高峰有可能要劝他的父亲到许衡的坟前道歉。”
宋元奇笑了:“分析得头头是道啊,福尔摩宝。”
我差点把早上吃的饭吐了出来。
在回酒店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佛具店,我再次想起怀善寺。离开月湾市以后,无论在云南还是在上海,我都没有再去过寺庙烧香拜佛,也许是因为当年跪在佛前许的愿望没有实现,所以我渐渐地不再相信佛祖能够庇佑我。
可今天,我忽然想再去怀善寺拜拜,给佛祖诚心上香,再添点香油钱。因为……在鲜花婆婆离世以后,白玄村里除了白桦就再无他人,我们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村里生活,便将他送到在大城市生活的姐姐身边。也就在那一天,白桦告诉了我一句话,那句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那天,白桦看着我的眼睛,用他一贯沙哑的声音,缓慢地对我说:“鲜花婆婆……临走前……在我耳边告诉我……你心里想的那个人……还活着。”
还活着。
活着。
如此想来,我当年在怀善寺向佛祖所求之事很可能真的实现了,我该好好感谢佛祖。
怀善寺位于月湾市森林公园附近,四面环山,远离城市喧嚣。每逢初一十五,或是佛诞庙会,这一带山间的石阶上人来人往,从早上到下午络绎不绝。
在怀善寺拜佛之后,我在大雄宝殿门口碰到一张熟面孔,我惊喜地小声将他喊住:“赵伯。”
赵伯闻声擡头,他擡手扶了扶眼镜,眯着眼睛打量我,但良久后还是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小姑娘,不好意思,赵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请问你是?”
我看着赵伯花白的头发,心中感慨万分。赵伯信佛几十年,常常会到怀善寺来做义工,记得在我离开月湾市的那一年,我还在怀善寺见过赵伯一面,那时他虽已年过半百,但并不见老态,眼神依然明亮有神,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茍。可如今,赵伯年过六旬,眼睛显然浑浊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已显疲态,终究是难抵岁月的摧残。
“赵伯,我是程瑰宝,月湾中学的阿程。”我凑近赵伯说道。
赵伯看着我,似乎在脑中搜索了片刻,终于找到了有关我的信息,眼神也随之一亮:“是阿程啊!”他颇为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好多年不见,赵伯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这些年过得好吗?这是你男朋友?”他意味深长地笑望着宋元奇。
宋元奇赶忙伸手去握住赵伯的手,乐呵呵地咧嘴笑着:“赵伯,您眼光真不错!我……”
“朋友而已啦。”我打断宋元奇的话,他挑眉看向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跟赵伯寒暄一番,准备离开之际,我突然想起许高峰家里挂着的怀善寺帆布袋,便向赵伯打听了一下,问他是否知道许高峰和许衡。
没承想赵伯立刻连连点头:“我知道,这对父子,尤其是小衡,我印象很深刻啊。”
我立马来了兴趣:“为什么?”
赵伯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我一家信佛,从二十岁开始,我就常来怀善寺做义工,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我在这里已经见过很多人了,有烧香祈福的,有拜佛求财的,人来人往,百态纷呈。但这么多年来,只有小衡,让我感觉到他是一个很有佛性的人。当时,他做了这样一件事情……唔,具体的日子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是初一,前来拜佛的人很多,小衡也是其中的一个。小衡在拜完佛之后,没有急着离开,那时候他站在石阶上,突然蹲下了身子,不知道在做什么。那时候,我以为小衡是身体不舒服,所以就想上前去关心一下他,可没想到,靠近他以后,我才发现他左手拿着一张纸巾,右手正在捡地上一些蜜蜂的尸体。”
赵伯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前尘往事,之后才继续说着:“那一幕真的很打动我。我上去问小衡,捡起这些蜜蜂的尸体是要做什么?他跟我说,想将它们埋在佛殿前的榕树下,以免被行人践踏。后来,我又问他,来庙里拜佛,向佛祖许了什么愿望呢?小衡说,他有心脏病,最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他许的愿望是希望佛祖能够让他多活几年,可没想到并不是这样的,他在许愿牌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很简单,但我看不懂。”
“是什么愿望呢?”好奇心迫使我着急追问。
赵伯嘴唇微抿,而后朝我和宋元奇轻轻招手:“你们跟我来。”
赵伯将我们带到怀善寺的储物房,他跟守在房间门外的管理员说了几句话,并恭敬地双手合十,那管理员也朝赵伯恭敬地回礼,而后便打开储物房的门,请我们进去。
储物房里放置着各种闲置的法器、节庆用品、维修工具以及一个木书架,书架上放置着数十本相册,书脊处都用黑色钢笔标注了年份。
赵伯的手指在那些相册的书脊上游走,他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看了片刻,终于从中间的位置抽出一本相册,一边翻阅一边对我们说:“这些相册收录了怀善寺历年来信众和义工拍摄的一些照片,通常有重要的法会,或者一些大家觉得值得拍下来的画面,我们都会选取一些放到相册里,作为寺庙里的记录。庙里的许愿牌每年都会清理一次,在清理之前,我都会拍摄一些照片留作纪念,小衡当时写的许愿牌,我就拍了照片……嗯,在这里,找到了。”
我和宋元奇立时凑上前,探头细看,只见相册被赵伯打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寺庙许愿墙的老照片。照片镜头由左往右扫过,挂在最左侧的许愿牌上清晰地写着一行字:“爸爸,走出来,走出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