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富士相机:原生之痛(十)】
血缘是一根捆绑亲子、无法斩断的无形丝线,而许高峰的父亲许军,就用这根丝线当作牵扯布偶的提线,控制了他的一生。
许高峰闭上眼,漆黑一片的天地里,忽然闪现了无数个过去的画面。
中学时期,他喜欢读诗,尤其喜欢自由奔放的诗句,他希望有一天能够走遍大江南北,潇洒行走人世间,看遍人间风景。然后,许军开始扇他嘴巴,强迫他改口,让他立志未来在家乡当一个老师,既工作安稳,又可以好好地照顾父亲,回报父亲的养育之恩。
少年人总是倔强,许高峰不愿意妥协,于是换来了更恶劣的毒打。他的父亲将他关在漆黑的柴房,拿皮带抽打他,可哪怕皮开肉绽,他也没有松口。后来,许军发了狠,掐着他的脖子撞到墙上,拿烟头烫他的手臂,这一次他终于被吓得直流泪,但眼泪一半是因为恐惧,另一半是想起了曾经被父亲如此毒打,已经病逝的母亲。
在许军的控制折磨下,许高峰丢掉了自己的梦想,把抄写了无数遍“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的笔记本丢掉了。
那个向往着自由与远方的灵魂,就这样被困在了月湾市一辈子。
后来在许军的安排下,许高峰跟一个小学老师相亲结婚了,次年便生下了许衡。
到了婴儿抓周的时候,许衡在众多物品中一下子抓住了指南针,许高峰抱着许衡,欣慰地摸摸他的头,也许这个孩子不仅是他生命的延续,还是他儿时梦想的延续。
可这时候,许军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把许衡手中的指南针拿走,故意将一个小黑板移到许衡面前,笑着让他再选一次。
许衡不肯再选,许军的耐心也很快被消磨完了,他没有再哄着许衡,而是生气地将其他抓周的物品踢走,许衡被吓得埋头在许高峰怀里大哭。
许高峰擡起头想跟许军理论,可许军只要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他就会回想起无数个被关在柴房的夜晚,那种皮开肉绽的疼痛从未离他远去,愈合的伤口反复裂开,疼得他无法开口,无力反抗。
其实以许军晚年的身体状态,早就没有足够的力气再欺凌许高峰了,可长期以来的精神打压,已经让许高峰无论在身体还是精神层面都失去了还手之力,许军甚至都不需要对他动粗,只需要一个凌厉的眼神,他就唯命是从,不敢反抗。
很快,许高峰的妻子发现了他对父亲的异常恐惧,她的妻子非常心疼,觉得许高峰可能已经产生了心理上的疾病,所以会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可令人难以料到的是,在许高峰的精神稍微好转以后,妻子就死于一场交通意外,他的灵魂再次被抛落到无底深渊。
在许衡十五岁那一年,许军因病去世了,许高峰心中虽有难过,但更多的却是解脱,他终于可以获得重生,不再活在父亲的掌控之下了。
可现实的情况远比许高峰想象中要糟糕。
在许军去世的同一年,许衡被查出了心脏病,医生告诉许高峰,许衡在不受重大刺激,不做过于剧烈运动的情况下,应该还有二十年以上的时间可以活。
那时,许高峰知道许衡的梦想是当一个摄影师,想要游览祖国大好河山,拍下景色震撼的湖海山川。许高峰当即强令许衡改变自己的志向,让许衡未来要考师范学校,当个老师,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许衡从小性格温和内敛,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并不退让。
许高峰被许衡反抗的话语所刺激,他从柜子里翻出许久不用的教鞭——这是多年前体罚学生所用的“刑具”,后来法律明令禁止体罚学生,这根教鞭就再没有了用武之地。
教鞭一下又一下抽打在许衡身上,许衡紧咬着牙,眼睛闪着泪花,但哪怕痛楚剧烈他也没有妥协。
后来,当理智回归之后,许高峰的脑袋像被冷水浇灌一般,全身冷得发颤。他突然发现,他那么厌恶许军当年的行为,可现在他却活成了许军的模样,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许高峰毕竟接受过高等教育,知道自己这样做错得离谱,所以他跪在许衡面前,一边哭一边道歉。
之后,许高峰像丢了魂一样,在房间里抽烟,而后又突然拿烟头去烫自己的手臂,试图以此惩罚自己。许衡先前被打得再疼也强忍住没哭出声,可当他看到父亲伤害自己的举动,他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他抢过父亲手上的烟头,让父亲住手。可许高峰像魔怔了一般,忽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去割自己的手臂,许衡哭着让父亲住手,他把匕首也抢过来扔掉了,紧接着与父亲抱头痛哭。
可在此之后,许高峰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了,只要看到许军生前喜欢吃的绿豆糕、喝到许军生前爱喝的茶,甚至只是闻到许军经常涂的红花油的味道,许高峰的情绪都会失控。每当这时候,只要许衡有一点不顺从许高峰的想法,他就会以暴力对待许衡。事后,当理性回归,许高峰又会跪下来向许衡不停道歉,并用自残的方式伤害自己,如此循环。
许衡能感觉到许高峰的精神已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他劝许高峰去看医生,但许高峰不听,父子两人每次都因为这件事闹得不欢而散。
转眼间,许衡的人生走到十八岁,在医生明确告诉他,他的心脏病已经变严重的情况下,他执意请求姜君姐弟带他前往云南德钦,看一眼日照金山。可最后,许衡倒在了前往梅里雪山观景台的山路边上,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自此,许高峰陷入了绝望的黑洞中,他开始反思,是否自己近乎病态的控制欲间接地造成了许衡的死亡?每当他这样想,剜心般的痛楚便涌遍全身。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他要找一个方法来缓解自己的痛苦。许衡的死,很大程度上是姜君姐弟带他去梅里雪山而造成的,没错,那对姐弟才是罪魁祸首!
于是,许高峰到姜君姐弟的学校去闹事,痛斥他们是杀人凶手。
可这样许高峰就心安了吗?其实并没有。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就会回想起自己打骂许衡时的场景,然后,极大的痛苦再次将许高峰包裹,让他喘不过气来。
后来,许高峰只要接触到父亲生前喜欢的东西,情绪便会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变得喜怒无常。更诡异的是,有时候他照镜子,居然能看到自己身上穿着许军的衣服,戴着许军的帽子,这让他感觉到头皮发麻,并深信自己是撞鬼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许高峰在家楼下碰到一位老道人,老道人一眼就看出他被恶鬼缠身,而且那只鬼正是他的亲人。许高峰顿时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老道人的手,询问老道人,自己该如何摆脱许军的纠缠。
老道人告诉许高峰,许军走得很不甘心,觉得在人间的日子还没过够,也觉得儿子还不够孝顺自己,所以即便已经死了,也还要缠着许高峰,魂魄附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得安生。老道人告诉许高峰,自己可以帮他做一个驱鬼仪式,暂时赶走许军的灵魂,但是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许军的执念比较深,需要定期为他做超度的仪式,如此持续十年,许军的执念才能得到化解,不再纠缠许高峰。
而今,十年之期已至,许高峰对许军问心无愧,他也可以放下一切,用行动去化解许衡的往生挂碍了。
从此,许高峰就该被打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这是他内心所希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