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富士相机：原生之痛（十一）】
睁开眼睛的时候，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白。药水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窜入鼻腔，许高峰恍然回过神，看来是有人从阎王手里将他的性命抢回来了。
“醒了醒了，我马上找医生来看他！”站在病床边上的姜凯小跑着走出病房。
姜凯把许高峰送到医院后，马上就给我发了信息，我和宋元奇也快速赶到了医院。所幸的是，医生说许高峰虽然失血较多，但还好及时送进来医院抢救，目前并没有生命危险。
眼看着许高峰缓缓醒来，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我也松了一口气。
原先，我以为许衡的往生挂碍是希望许军亲自给他道歉，可当我从赵伯口中得知许军早已去世后，我就感觉事情太不对劲了。既然老军已死，那许衡的往生挂碍就不可能是希望许军认错道歉，那许高峰为什么说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情呢？我又想起姜君姐弟曾说过，高考之前他们与许衡一起去海边骑车，许衡不慎受伤，姐弟二人送他回家后，那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许高峰对他施暴。所以，施暴的人应该就是许高峰。可为什么许高峰对许衡施暴，但许衡却不恨他呢？许衡死前的感受为什么是极致的难过和悲伤呢？
我又反复回想许愿牌上许衡写的愿望，终于有了头绪。
许高峰是施暴者，但同时也是家暴的受害者。用暴力对待许衡，也许并非许高峰的本意，只是许高峰长期受到许军的暴力以及打压，所以精神出现了问题，在许衡不顺从他意愿的时候，他便下意识用暴力解决问题。
可我猜想许高峰是痛苦的，因为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他也不希望自己变成像许军一样，只是他无力摆脱许军留下的阴影。也许许衡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对许高峰的感觉不是恨，更多的是难过和悲伤。
走出来，是希望许高峰走出许军家暴的阴影；走出去，是希望许高峰能够拾起年少时的梦想，走出月湾市，去往天南地北任何地方；走下去，是希望父亲能够放下过去，好好地活下去。
想到这一点之后，我就感觉到许高峰所说的“解决”，很可能是解决自己的意思。许高峰以为许衡的往生挂碍是让他以死赎罪，他可能认为许衡死前那份悲伤难过的情绪，是在为自己没能逃离父亲的掌控，没能亲自看到日照金山而产生的。
所以，我才赶紧打电话给姜凯，让他赶到许高峰家里去阻止悲剧发生，而结果果然如我所料。
至于“包租婆”阿姨所说的那个头戴帽子，偶尔会去许高峰家里的老人，其实不是别人，就是许高峰本人。许高峰在内心深处认为许衡的死跟他的控制欲和暴力有一定的关系，他以为许衡想要逃离他的掌控，所以才冒死也要前往梅里雪山。许高峰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所以每当他情绪突然失控的时候，他就会穿上许军生前的衣服，给自己心理暗示，告诉自己，他本性并非如此，他是被许军的鬼魂附身了才会这样，只要找那位“老道人”为自己驱鬼就没事了。而这一点，靠我自己其实猜不出来，是在多日以后，我们和姜君姐弟一起带许高峰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告知我们的。当时，心理医生还告诉我们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许衡早在多年前就寻求过他的帮助，他怀疑自己的父亲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还录下来一段许高峰对着许军遗像求饶的视频，我想，应该就是姜凯发给我的那一段录像。在许高峰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情况日益好转以后，他还告诉我们，当时他去南程小筑小住，是因为无意中看到网上有成昀为我们打的广告，我们那时候做了一个抽奖获得免费住宿的活动，许高峰正好中奖了，所以才想着出来走走。在许高峰回程时，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高铁站，没想到在司机身上闻到了红花油的味道，他看着相机，突然回想起自己对许衡做过的暴行，滔天的内疚与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他一时间觉得无法面对，所以才会情绪失控，将相机扔到垃圾堆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是何苦呢？许衡的往生挂碍可不是希望你死。”我轻声对许高峰说着。
许高峰的身体依然虚弱，他没有看我，眼睛望着病房的天花板，眼神是一种没有焦点的空洞，若不是看到他的心电图仍在跳动，我都怀疑他的魂魄是不是已经被阴差拘走了。
看着许高峰毫无求生欲的眼神，我心中警铃大作，虽然这次姜凯及时把许高峰送到了医院，救回了他的性命，可若许高峰还有求死之心，今天的戏码恐怕还会继续上演。
想到这里，我有些急切地翻出手机相册，将在怀善寺拍下来的许衡许愿牌的照片推到许高峰面前：“你不要再做傻事了，许衡的愿望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走出被老军暴力对待的阴影。只有你好好地活着，许衡的往生挂碍才可以得到化解，明白了吗？”
许高峰并不看我的手机，也似乎听不到我说的话一般，一直默不作声。
这时宋元奇也凑到许高峰跟前：“许高峰，你别以为我们很想管你的事情！这次如果不是阿程及时给姜凯打电话，你现在恐怕已经到阎罗王那儿报到去了。你的命间接是阿程救回来的，要是再轻生，你以后可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听到了没有？”
许高峰依然沉默不语，似乎无视我们的话。宋元奇对他的态度有些恼火，一下子没收住自己的火气，对许高峰吼道：“喂，你别假装听不到我们说话，我警告你，不准再寻死了，知道没有？！”
宋元奇喊这一嗓子，让病房里其他的病人都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我赶紧把宋元奇拉着走出病房，以免引来其他病人及其家属的不满。
这时候姜凯带着医生过来了，我拉住姜凯，表示有话要跟他说，让医生先进去病房为许高峰做检查。
“怎么了阿程？”姜凯疑惑地问。
我示意姜凯到病房走廊尽头的阳台去，我俩以及宋元奇一同坐到阳台的长椅上。
“许衡的往生挂碍并不是希望报复许高峰，你可以住手了。”我开门见山地道。
姜凯看我了良久，有些支支吾吾：“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没好气地笑了笑：“你装什么？那个神棍你认识吧？是你让他假装成道士的样子，目的就是为你的好朋友许衡出一口气。你觉得许衡的死，归根究底是因为想要逃离许高峰的操控和家暴，你认为是许高峰间接害死了他。所以，你找了那个神棍，让他忽悠许高峰，说许高峰被鬼魂缠身，要定期做驱邪仪式。我掂量过那个神棍的拂尘手柄，是金属材料做的，打人一定疼得很。你知道许高峰曾经用教鞭家暴许衡，所以你想借所谓的驱鬼仪式，让神棍用这种方式报复许高峰。也真亏你想得出来。”
我回头看着姜凯，姜凯的眼神开始闪躲，尴尬地用双手搓着膝盖，我便知道我说对了。
“那个神棍嗓门可真不小，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了他向你要钱的声音，所以才会做这样的猜测。不过，你怎么会想到利用老军的鬼魂之说来骗许高峰？你早知道许军曾经家暴许高峰？”我如实相告。
姜凯看我的眼光从闪烁变为惊讶，而后又转为疑惑：“你说，许军家暴许高峰？我不知道的，我只留意到那段时间许高峰频繁出入寺庙，我猜想他应该相信鬼神之说，正好我又有个游手好闲的表叔，所以想到让表叔装成道士骗他……我表叔告诉我，本来他想说许高峰被恶鬼缠身，可没想到，许高峰主动问他，是不是父亲许军的鬼魂在纠缠自己，所以我表叔才将计就计这样骗他……我有猜到他们父子关系可能不太好，可我没想到……你是说真的吗？许高峰也是家暴的受害者？我真的没有想到！”他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将许衡写的许愿牌照片找出来给姜凯看：“许高峰确实对许衡实施过家暴，但是他同时也是家暴的受害者，他没有办法摆脱许军的阴影，所以明知道自己打许衡是不对的，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我想，许衡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对许高峰并没有恨，他的往生挂碍，也不过像是许愿牌上写的那样。”
姜凯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鼻子发酸，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睛。
我拍拍姜凯的肩膀：“你现在也许对自己曾经的作为感到愧疚，如果想要填补这份愧疚，那就帮帮许高峰，帮他走出来。这也是许衡所期望的。”
“我该怎么帮他？”姜凯哽咽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