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富士相机:原生之痛(单元终章)】
在那之后,姜凯和姜君两姐弟果真尽心照顾许高峰,可被抢救回来的许高峰却“哑了”。当然,我说的哑了并不意味着许高峰真的不会说话了,他的声带没有任何问题,我想更多的原因是心理方面的障碍,让他有口无法言。
这段时间,我本可以回到南程小筑去,关于许高峰的事情,我就在微信上跟姜君姐弟沟通即可。可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竟愿意继续留在月湾市,亲自观察许高峰的情况。
宋元奇虽然有时候显得冲动急躁,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细腻感性的人,所以他很快就感受到我的变化,并精准地问我:“阿程,你是不是也想念自己的家人?”
我是不是呢?
我不敢细想,因为只要细想,我就会想到我的父母是如何弃我不顾。长大之后,我在不同的医院做过细致的全身检查,得出的结果都是我身体十分健康,除了有点低血糖以外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要抛弃一个四肢健全,身体康健的孩子?这件事困扰我太久,每次细想换来的都是眼睁睁看着天色变亮,所以,为了让自己能睡个好觉,我决定再也不去深想此事,过去的事就让它烂在过去。
我们等许高峰开口,就像在寒天雪地里等待枯木逢春。等待是一件让人感到抓狂的事,但姜君姐弟却表现出超常的耐心,他们照顾着许高峰的一日三餐,就像他的亲生孩子一样。
我们等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事情才终于迎来了转机。那时,许高峰已经出院回家了,可他每天都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走动,见此情形,姜君姐弟只好轮流为他送饭,劝他应放下过去,好好地活下去,这也是许衡的心愿。
有一天,姜君把挂在许衡房间的海报取下来,看了又看,最后下定决心般对许高峰说:“我们去看看梅里雪山吧。要是能看到日照金山,就证明小衡已经原谅了你,你就别再自暴自弃了。如果看不到,我们姐弟俩也不会再碍你的眼,我们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怎么样?这么些年来,我们姐弟骑摩托去了很多地方,可唯独云南,我们不敢去第二次。其实我常常也会做噩梦,梦到小衡倒在那条公路上……我不想再逃避了,我也想放下了。”
这一次,许高峰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他依旧没有说话。直到晚上,姜君和姜凯再次来送饭时,却见许高峰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手里正握着那张日照金山的海报。
云南此行,除了对许高峰而言意义重大以外,对于姜君姐弟来说也是打开心结的好机会。许衡的死导致姜君姐弟再没有勇气前往梅里雪山,而这一次他们带着许高峰一同前行,也许从此就能放下心里的石头。
重回月湾市的这段日子,我一直没怎么真正地笑过,我的心上似乎也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住了,除了许衡的难过如影随形以外,我自己的心魔也在作祟叫嚣,使我不得安宁。所以,我决定也跟姜君姐弟去一趟云南,就当作是散心了。宋元奇听后,表示自己也要一同前往。
想要看到日照金山,天气条件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倘若遇上雨雪天,能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将大大降低。所以,在临行前,我们一行五人特地看了天气预报,确认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是大晴天,我们才动身起行。
此次出行,姜君姐弟仍然提议骑摩托一路前往云南。五人当中,只有我和许高峰不会骑摩托车,宋元奇懂一些,但技术平平。所以,姜凯载着许高峰,宋元奇载着我,骑摩托技术最好的姜君在最前面为我们开路。我们跨越山海,追风逐月,在十天的时间里,从一座临海城市一直骑向滇西云端。骑行路上风霜扑面,但我们似乎都没有感觉到冷意。从出发开始,我们体内似乎就憋着一团火在燃烧,但我说不清是愤怒之火,还是希望之火。这股劲头支撑我们一路飞奔到德钦,才被高海拔带来的不适感稍稍消减。
从进入德钦开始,我们几人就有着程度不一的高原反应,其中数许高峰的高原反应最严重,在医院待了将近一周才好。等到大家逐渐适应高海拔地区带来的不适时,我们一同前去飞来寺观景台附近的客栈,静候我们期待已久的日照金山时刻。
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由于高反问题,我们上山的进度比预期中晚了一周,接下来几天的天气都乌云密布,偶尔有绵绵细雨,梅里雪山的山峰始终被浓浓的云雾所遮盖,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阳光了,更别说一睹日照金山的奇景。
在漫长的等待中,许高峰因发烧病倒了,我们一致决定先把许高峰送到山下的医院去。可许高峰这时候偏偏犟得像一头驴,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躺在床上,拿棉被盖过自己的头,不愿意跟我们走。
后来,还是姜君态度强硬,向客栈老板借来一辆老旧的汽车,与我们几人合力将许高峰拽上了车。
那时应该是早上七点五十分左右,接连的阴天让住在客栈的众多客人都失去了耐心,留在观景台上等待日出的不过七八个人。
宋元奇驱车下山,我坐在副驾位置,姜凯姐弟坐在后排照料许高峰。
宋元奇开车速度很快,汽车沿着柏油公路疾驰前行,将雪山风景逐渐抛于身后。可这时候,许高峰忽然拼尽全力去拍打宋元奇,姜君姐弟立刻连拖带拽地挡住许高峰,宋元奇险些没握紧方向盘,他惊出一身冷汗,吓得赶紧把车停在路边,回头骂道:“我靠,你是不是想大家一起死啊?”
“许高峰,你别太离谱!”我也生气了。
许高峰浑身滚烫,就连眼睛也布满血丝,明显是发烧很严重了,可我真的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在狭小的车厢里不断拍打着车门。我知道,他要我们放他出去。
宋元奇忍无可忍地下了车,一手拉开车门,把许高峰拽了出来:“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在公路上,你要找死,也别拖累我们一车的人!”
许高峰挣开宋元奇,往车里拿上自己的背包就要往回走。
姜君姐弟上前拉住许高峰,姜凯无奈道:“叔,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们辛辛苦苦来到这里,就是想要看到日照金山。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不适宜在这里久留,咱们可以把身体养好了再上来,好吗?”
许高峰摇摇头,推开了姜凯,带着一身的倔劲继续往前走。
“许高峰!你真的要找死吗?!”姜君几乎是嘶吼出声,她脸颊发红,眼圈也是红红的。
我和姜凯还是追了上去,想要把许高峰拦下,而许高峰此时就像被抓上岸的鱼一样,反复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我们。
我也被许高峰的举动激怒了,我喊道:“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适合继续在山上待着吗?你这个样子让许衡看到了,他能安心吗?!”
听到许衡的名字,许高峰明显一愣,但他并没有因此停下来,反而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推开我们。
所有人心中的怒火都被点燃了,姜凯说着负气的话:“好!你以为我很愿意管你吗?你想走就走吧,马上滚!”他背过身子,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山体上。
“让他走,爱去哪去哪,老子不管这事了!”宋元奇也气得转过了身,双手叉腰。
许高峰用肩膀撞开我和姜君,但我俩还是上前将他拦住。
“许高峰,你能不能别闹了?!”我指着许高峰的鼻子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