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遗书:最终心愿(一)】
回到南程小筑后,我发现叶赞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了,我试探着问他,是否困扰他的事情已经解决?他只是笑笑,告诉我,我很快就会知道。
这天晚上,叶赞又从古城新开的那家粤菜饭馆里打包了一些美食回来,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水蒸蛋、蒜蓉娃娃菜、无花果瘦肉汤、酱油鸡翅,我立刻献殷勤般给叶赞舀了一碗汤:“辛苦啦叶赞!这段时间还好有你帮忙看店,还费心买了这么一桌子好菜,今晚一起吃好喝好!”
我给宋元奇和自己也舀了汤,宋元奇竖起大拇指:“我去,这汤也太好喝了!绝了!”
我也觉得这次粤菜饭馆熬的汤味道出奇地好,所以连喝了两碗:“真的好好喝!叶赞,你怎么不喝?”
叶赞迟迟没有动筷,只微笑看着我,许久后才轻声开口:“阿程,南程小筑里的所有遗物都送出去了,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
“全部?没有吧,不还有一封深蓝色的书信吗?信封上写着遗书的那封。”我夹了一块瘦肉,边吃边说着。
叶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又认真地注视着我:“有些事,我想,现在应该告诉你了。这桌子菜,不是我从饭馆里买来的,是有人特地为你做的。”
“特地为我做?谁啊?”我笑着夹了一块酱油鸡翅,刚咬下第一口,我的笑容便凝固了。
我尝到了陈皮和话梅混合的味道,这不是常见的酱油鸡翅做法,但有个人,她擅长这样处理酱油鸡翅这道菜,她做得很好吃,可现在我吃在嘴里,却如咀嚼黄连一样苦。
见我愣在原地,叶赞心知我已经反应过来了,于是他继续温柔地说着:“你的母亲还活着,她一直都很想你。”
话语一出,宋元奇也惊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睁大眼睛关注着我的反应。
叶赞声音很轻:“事实上,之前我打包回来的那些菜,也不是粤菜饭馆大厨做的,而是你妈妈程今慧做的……她很想亲口跟你说说话。”
叶赞的目光上移,看向了我的身后,宋元奇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我感觉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这是我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我做过不下百次这样的梦。在我小的时候,被同学欺负的每一个时刻,思念混合着恨意奔涌成滔天巨浪,将小小的一个我卷入浪潮,拖入深海炼狱之中。我花了大量的时间选择性地遗忘过去,就如同我离开月湾市之前烧掉的口琴一般,烧掉我的过去,烧掉我的亲人。我没有亲人,程易和程今慧,不配做我的亲人。她现在出现,又有什么意义?
即便如此,我还是回头了,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回过头——是她?怎么会是她?!
站在南程小筑梅花树下的,是一个头戴灰色绒线帽的女人。我见过她,就在将玉佛吊坠交给丁兰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半张脸明显曾经被火烧伤,留下斑驳疤痕的尼姑。她现在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我,眼睛发红。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那一天,她并非定定地注视着丁兰,而是在看我,在看被她抛弃了二十年的亲生女儿!
这时候叶赞和宋元奇都安静了,我忽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就在程今慧慢慢地朝我走来时,我突然站起身,失控般大步往外跑。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可这一刻,我只想要逃。
“阿程!”身后传来宋元奇的叫喊,但我没有理会。
我一路往古城外头跑,我想起来外套兜里还放着宋元奇给我的汽车备用钥匙,于是我用备用钥匙启动了宋元奇的吉普车,往城外飞奔。后视镜里,宋元奇向古城门外一个餐厅的老板借了一辆摩托车,朝我的方向追来。
引擎发出来的轰鸣声在我耳际狂响,我眼里含着泪水,脑海里止不住地回想起小时候跟母亲相处的一点一滴。
我回想起我发烧的时候,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在厨房跑进跑出,亲手熬了粥喂我,手来回地放在我额头,看看烧有没有退去。
我回想起她说程易在外边有了另外一个家庭时,神情落寞,我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她破涕为笑的模样。
我回想起我小时候不听话,调皮地在屋子里乱跑,她就会吹响口琴,让我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
我把车开到了离古城不远的那片郊野外,然后踩尽油门,往前全力飞奔,试图将这些回忆全然碾碎。
一棵大树在我眼前快速放大,在理智回归的一刻,我迅速刹车,但车子还是撞上了树干。痛楚袭遍全身,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我似乎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我好像还听到宋元奇带着哭腔喊我名字的声音。紧接着,天地陷入黑暗。
不知道在黑暗中行走了多久,耳边总是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些人的低语,可我分辨不出来那是谁的声音。前方有一道白光出现,我顺着光照的地方快步走去,耳边的低语声音量渐大,在我一只脚跨进光芒中的同时,我终于听清了那是谁的声音。
“阿程?医生,程瑰宝醒了!麻烦你进来看看!”宋元奇高兴地喊道。
我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嘴巴很苦,手上打着点滴。
医生走进来给我做了常规检查,随后笑道:“放心,她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这三天还是要留院观察。肋骨的轻微骨裂和前臂骨折要多小心一些,你这几天也尽量不要大幅度活动,知道吗?”
我点头,有气无力地道:“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我才发现叶赞也来了,他就站在我的病床前,以关切的眼神看着我。视线右移,程今慧正站在病房的门前,神情担忧,但不敢靠近我。
“我想休息一下,你们先出去吧。”我别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