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硕都在这里，读了五年。”
对于黎皓，范霓有一种不自知的崇拜和依赖，黎皓决定了要去沃顿，范霓第二年也跟着去了沃顿，一待就是五年。
校友会的聚会在一个巨大的老房子深处，房子上爬着藤蔓，雕花黑铁门也遮遮掩掩，西装革履的服务生拦住他们：“MrLin，SenatorMengiswaiting。(林先生，孟参议员在等着你。)”
一旦成为参议员，名字开头就会带Senator，而不是Mr。
Charlie的表哥，AaronMeng孟绪杰，纽约州参议员，毕业于沃顿商学院，父亲姓孟，声称自己是孟子后裔，母亲来自政治世家VanderBeek。也就是这样的家世，才能让他在三十左右的年纪，成为州参议员，政治前途一片光明。
他明面上的资产有一家大型综合性公司，还是一家投资机构的管理人。
一个标准的沃顿校友该有的样子。
林以谦顺着楼梯一路走下去，推开一张厚厚的木门，便是一片光明。
顶上是炫目的水晶灯，音乐、鲜花、红酒，是一个极其热闹的派对。
男人们聊着天欢笑着，领着他下楼的金发碧眼美女带着他走到窗边的沙发上：“林先生，请允许我为你介绍参议员AaronMeng。”
沙发上两个男人在聊着天，其中一个是标准的白人，金色短发蓝灰色眼珠，身材魁梧，三四十岁的年纪，衬衫领子浆洗的笔挺，袖子挽到手臂上，小臂上的毛发很多，毫不遮掩自己的侵略性。
另外一位是华裔混血，黑色的头发，棕灰色的眼珠，不同于一般的眯眯眼美籍华人，他的眼睛很大，轮廓也深，只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休闲裤，勾勒出精瘦的身材。
这应该就是孟绪杰。
孟绪杰起身，一边吩咐金发女郎给他上一杯martini，一边伸出手：“林先生，久仰大名。”
孟绪杰的中文不错，还有些斯文，倒还真像是个谦谦君子，但眼神里的打量和探究是遮不住的。
林以谦伸手回握：“幸会。”
“林先生，给我们看看你的产品。”孟绪杰举杯，拿起银叉子敲了敲酒杯，声音清脆，“Attentionguys，MrLinwillshowusthetophitappfromChina.（注意了各位，林先生会给我们展示来自中国的大热App）”
***
这一声attention像是一个号令，直接让林以谦赶鸭子上架。
金发白皮的高加索人，棕发黑眼的犹太人，目光全都集中在林以谦身上，带着审视和戏谑。
他倒不是第一次被这样一群人团团围住，被一双双野兽似的眼睛盯着。
孟绪杰做了个“请”的手势。
衣冠楚楚，全是禽兽。
林以谦拿出手机，接上大屏幕，先是介绍了互联网媒体对传统媒体的冲击，传统媒体的App早已经是昨日黄花，日活对比表一出，传媒大亨的二儿子登时黑了脸。
又说了他们的短视频app是怎么在东南亚大杀四方，来自美国的短视频公司直接出售了他们的东南亚业务回撤欧美；短视频公司母公司的CEO闷闷喝了一杯酒。
孟绪杰最后和林以谦碰了个杯：“林先生的公司还没开业，Wharton校友会的人，就得罪了大半。”
林以谦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要么被畏惧，要么被征服。”
“有意思。”孟绪杰直截了当，目光上上下下审视着林以谦，像是要把他看个彻底，“你和你的名字不一样。你并不谦逊，这是中国人的美德。”
“你和Fanny说的不怎么一样。”
林以谦大概也能猜到这么一出，在陌生的沃顿校园，一个素未谋面的参议员，这么急切的想要与他见面，一来就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话虽然是个疑问，但并没有半分疑问的语气。反而更接近于陈述，林以谦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上的戒指：“孟先生认识我太太。”
一切就和林以谦猜想的一样，沃顿，中国人的圈子，孟绪杰就这么认识范霓。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在Wharton当助教，Fanny是我的学生。”
回忆往事，孟绪杰那副审慎挑剔精英面孔难得柔和。
林以谦不悦：“既然你喜欢中国文化，就应该知道，不应该在丈夫面前，用这种语气谈论他的太太。”
“中国有一句诗叫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Fanny很迷人，我不是唯一一个为她着迷的男人。我的祖先是中国的孟子，我算不上我祖先所说的“君子”，但我不会去破坏一个幸福的家庭。”孟绪杰的眉间染上了些阴影，“Mayyouguyslivehappilyforever(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林以谦举杯，和他碰了一碰：“不算真诚，但是──谢谢。”
“你在质疑我的真诚。”孟绪杰并不习惯被人直白地质疑，目光沉了下来，“林先生，你还不配让我假意给你们祝福，我是真为Fanny感到高兴。”
“两年前，我去江城，听说Fanny订婚，她还跟我开玩笑，说如果早知道最后要嫁给这位裴先生，不如之前就答应了我的求婚，我比她的fiance更帅，还更有钱。”孟绪杰长呼了口气，“于是我又求婚了，她还是拒绝了我。”
范霓说的话他到现在都记得，她穿着一套紧身的旗袍款紧身裙装，用橄榄将Martini搅了个乱七八糟，一口也没喝：“Aaron，你对我是执念大过喜欢，如果商业联姻，很难以好聚好散。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我和裴子珩心里都有别人，我们才能在商言商。”
捕捉到一个“又”字，林以谦咬了咬后槽牙：这人真要不要脸，还求了两次婚？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句“在商言商”。
他还记得娱乐杂志上的照片，范霓当时才二十五岁，搂着裴子珩的时候，妆容精致，笑容明艳甜蜜，每个人看了都得说一句“金童玉女”“门当户对”。
那对粉芍药耳坠就这么摆在他面前，让他每晚都难以入睡，酸的牙梗子都疼。
放在范霓那边，也就四个字──“在商言商”。
“她的婚事不该是‘在商言商’。”林以谦抬眼看着孟绪杰：“你就由着她说这种屁话？”
林以谦难得说一句脏话，脸色也沉。
“Fanny看得清楚，我对她是执念大过喜欢，她要是真的和那位裴先生不幸福，反而对我有好处，我不会拦着她犯蠢。”孟绪杰轻飘飘地吐了一口气，“但是，今年我给她送生日礼物，她给我的回复是──”
「
我得到了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得到的珍宝
这是我今年最好的礼物
是的，我和他结婚了
我在江城等着你的随礼和祝福
」
***
“这辈子都不会再得到的珍宝”。
上一次让林以谦如此震颤，还是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范霓说他“穷的只剩下自尊”，“比娘儿们都矫情”。
林以谦比谁都知道，范霓为什么会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得到他。
在那个下雨的夜晚，他是真的深切的恨过，想过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每见面一次，雨夜的屈辱又会重来一次。
那个暑假之后，范霓竟然真的消失了。
没有了每天伴随清晨太阳的笑意、叽叽喳喳的吵闹、温暖的卤煮火烧和爽辣的北冰洋汽水，只留下大雨中的小黑伞、一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手镯和笑眯眯的粉色HelloKitty贴纸。
也是经过这么多年，他才告诉自己不重要。
伤害过的自尊不重要，被抛弃的挫败也不重要。
他不再是十年前不名一文的穷小子，他能够做到和她并肩，她之前指责过他的每一个字，现在都不是真的。
将来才重要。
范霓但凡和他吐露一个字──
句句如刀的人，和句句如蜜的人，竟然是同一个。
让他恨得真切，也爱得真切。
镇静骄傲的东方男人低头看着手机上的邮件，后背弯成有力量的弧度，像是好看的雕塑。
孟绪杰也不知道，一条简单的邮件，怎么值得看这么久。
许久，孟绪杰忍无可忍地开了口：“你能不能把手机还给我。”
***
雷君豪在外面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学霸美女Charlie大眼瞪小眼，Charlie问前问后，林神喜欢吃法国菜吗，林神喜欢什么样的键盘。
别想了，林神已经结婚了，你送他那款亮瞎狗眼的钛合金五彩炫光机械键盘他都不会喜欢你。
雷君豪还等着吃晚饭，林以谦从那扇大门大步走里出来。
“我要明凯给我定了三个小时之后的飞机。”林以谦解开袖子，将那两枚灰色珍珠母贝袖扣放在口袋里，“峰会你代我去，演讲稿我弄改好之后再发给你。”
雷君豪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君谦出什么事了？”
一定是出了大事，林神才会急吼吼地要回去。
林以谦的头发不再一丝不苟，领子散开，袖子也散开，被风一吹，倒还显得几分不羁，反倒衬的他年轻生动。
雷君豪无端想到“春风得意”四个字。
向来深沉如墨的眼睛里难得带上了兴奋，林以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大事。”
人的一生，总该有一个瞬间，让人觉得不枉此生。
林以谦本来以为会是君谦IPO的时候，他们结婚的时候，或者是第一次和范霓相拥而眠的时候。
但他觉得是这一刻。
他像是真的将要得到，这辈子不可能得到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