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在二表姐婚宴现场和舅舅们顶嘴,妈妈已经很多天没和她说话了,吃饭也是阴沉着一张脸,搞得母女之间陌生人一样。
那天她从酒店大堂哭着跑出来,不想回家又无处可去,于是便在酒店附近的小巷瞎晃悠。“储梦阁”是她高中时候就知道的一家神奇小店,曾经在同学群里刮了很大的风,高三那年她也曾经来过,当时她写下的心愿是:希望能够尽快筹到外婆做手术的钱。
她是外婆从小带大的,祖孙俩感情深厚,在她高三那年,外婆突发晕厥住进了急救室,病情一度恶化,医院向家属下达了多次病危通知书,好在外婆坚强,几次都从死亡线上挺了过来。
那段时间,正是决战冲刺高考的关键期,妈妈不让舟舟去医院,说是怕影响她考试。舟舟不理解,高考再重要,能有外婆重要吗?
妈妈不让,她就悄悄地去,可是当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外婆面色蜡黄,瘦成一张薄纸片的模样,她再也绷不住了。
她对着医院的白墙哭泣祷告,孩童时期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小时候妈妈工作很忙,外婆就拖着她去菜场买菜、去车库给人看车、去小公园陪她玩耍。当年《还珠格格》首映,万人空巷,外婆就开了电视,婆孙俩人津津有味地追剧一集又一集。
童年的夏夜蚊虫多、空气燥热,是外婆手中摇摆的蒲扇,赐予她一个又一个香甜的美梦。而她最喜欢的是外婆自制的梅花蛋糕,刚烤出来的第一口酥脆是人间至味。
她曾经抱着外婆的脖子说:“舟舟最喜欢外婆了,等舟舟长大,要给外婆买大房子住。”
外婆笑得眼角堆满皱纹:“等舟舟长大,外婆都走不动路咯。”
舟舟抱着外婆的手又紧了紧:“那舟舟就给外婆推轮椅。”
“好,我的舟舟最乖了。”
可是时间为什么走得那么快,为什么等不及舟舟长大,外婆就已经满头白发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与病魔做着殊死搏斗。
在外婆生命的最后一程,医生提出一套手术方案,如果接受手术治疗,那么外婆将有50%的概率转危为安,但如果拒绝手术,那么外婆将仅有半年不到的时间。
医生办公室里,舟舟亲耳听见大舅舅说:“我们放弃手术。”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大舅舅,而妈妈在一旁掩面痛哭。
病房走廊里,她拽住妈妈的衣服问:“为什么不做手术?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外婆走掉?”
妈妈无力地拿开她的手,说:“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永远都是这句话,大人眼里,小孩永远都不懂。
后来,舟舟听到有人嚼舌根,说大舅舅不愿给外婆做手术,是因为舍不得钱。
是谁说过,久病床前无孝子?又是谁说过,世界上最绝望的病,是穷病?
舟舟的心里,一团小火苗在燃烧。
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外婆因为没钱治病而走掉!
可是,十万块钱的手术费用,对于舟舟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找到继父汪建仓,立下保证书,只要他借钱,她今后保证加倍偿还。
汪建仓看着她的保证书冷笑:“你吃我的用我的,我都没和你算过帐呢,这么一大笔钱你拿什么还?”
她找到家里的亲戚苦苦恳求,大家都劝她:“你舅舅他们都放弃了,你个小孩子起个什么劲儿?人命无常,你外婆她没这个福气。”
在舟舟18岁那年,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直到,那天邬宸找到她。
邬宸是个纨绔公子哥儿,老爹是当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在那个普遍以自行车代步的年代,他们家就早早换上了大奔,每天司机接送,在学校里别提有多拉风了。
再加上邬宸长得痞帅,笑起来颇有《无间道》里少年刘建明的味道,所以身后总有一大帮女生追着跑,特别是校花黄嘉莺也天天围在他旁边,羡煞一众春心荡漾的小男生。
可邬宸偏偏喜欢上了江韵舟。
高中时代的江韵舟,天天罩着一件校服,扎一把朴素的马尾辫,鼻梁上还架一副黑框眼镜,半点校园女神的意思都没有。
她比不上黄嘉莺漂亮,没有黄嘉莺会打扮,更别提像黄嘉莺一样讨男生喜欢,她唯一比得过黄嘉莺的,大概就是她越来越拔尖的成绩了。
藏在粗糙装扮下的江韵舟,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邬宸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可就是在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邬宸在图书馆自习室把她拦住。
“江韵舟。”邬宸高高大大地站在落地窗的背光里,寸头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花心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她,胳膊抵著书架挡住她去路。
江韵舟困惑地抬头,问:“干嘛?”
她不喜欢别人拦她路,也不喜欢邬宸这种到处招惹桃花的男生。
邬宸低头看她,咧嘴坏笑:“我听汪俊俊说,你最近很缺钱。”
汪俊俊这个煞星!净给人找麻烦。
江韵舟淡淡地问:“好像不关你的事?”
邬宸掏兜,取出一张银行卡,蛊惑道:“做我女朋友,这里面的钱你随便花。”
金色的卡片在眼前放射光芒,江韵舟仿佛中了蛊,她听见自己问:“卡里有多少钱?”
“十万。”
十万!是刚好够外婆动手术的数字。
江韵舟的内心动摇了。
“怎么样,答不答应?”邬宸看不清她的表情,低下头问。
江韵舟不习惯别人的无故靠近,于是向后退了一大步。
“不要。”
如果答应了,好像卖身契一样,况且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邬宸听了回答,有些着急:“做我女朋友哪里不好?那么多女生排着队,你别不知好歹。”
江韵舟不耐烦了:“我又不喜欢你,做你女朋友当然哪里都不好。”
“不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邬宸嗓门儿忽然提上来。
图书馆很安静,他的话像春日里的惊雷,在停滞的空气里炸开了。图书馆老师皱着眉头喊:“图书馆禁止喧哗!有事出去说!”
女孩子脸皮薄,江韵舟红着一张脸,拽着邬宸就往外面走。
直到操场边,她才恨恨松开手,生气地说:“你那么大声,想搞得全校都知道吗?”
邬宸看着女孩通红的脸蛋,像红苹果一样可爱,于是想都没想就说:“是啊。”
“……”
江韵舟觉得自己遇到了泼皮无赖,没好气地说:“反正我不会答应你的,走了。”
“诶,你等一下。”邬宸再次拦下她,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转身就跑。
看着他漱漱离去的背影,江韵舟无声地摊开手掌,是那张金光闪闪的银行卡。
里面装着的是救命钱。
那天回到家,江韵舟坐在书桌前盯着卡片发呆,煞星汪俊俊又不敲门就跑进她房间,一把抢过卡片问:“靠,这是张金卡啊!江韵舟,你哪儿搞来的?”
江韵舟起身、抢抓、夺手,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冤家相处后,她的动作敏捷得像一只豹子。
她把卡片锁进了抽屉,没好气地说:“还不是拜你所赐。”
汪俊俊一脸惊诧:“邬宸给你的?”
江韵舟皱着眉问:“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汪俊俊一下子明白了,他悠然地坐到书桌旁的小床上,翘起二郎腿打量起眼前的舟舟来:“想不到啊,万花丛中过的邬大少爷,竟然喜欢你这样儿的。”
“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是他自己找我问的啊,他说你妹妹最近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麻烦了?我就顺口说了呗,你不是还求我爸借十万块钱的嘛!”
江韵舟听得头都大了,汪俊俊这张臭嘴,哪天真该找针线给缝起来。
好不容易把汪俊俊赶出房间,江韵舟反锁了房门,打开抽屉拿出卡片,陷入了久久沉思。
第二天,江韵舟来到邬宸他们班门口,探头往里看。校花黄嘉莺从教室里出来,冷眼看她,问:“你找谁?”
“我找邬宸,能麻烦你帮我教一下吗?”江韵舟问。
黄嘉莺上下打量了她几遍,充满敌意地问:“你找他干嘛?”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找他当然是有事啊……不等江韵舟开口,邬宸和几个男生说笑着从楼梯口上来,看到门口的女生后,那几个男生都推搡着邬宸开他玩笑。
邬宸一脸愉悦地表情小跑到江韵舟面前,问:“你找我?”
“嗯。”江韵舟瞥了眼一旁黑脸的黄嘉莺,以及邬宸身后三脸看好戏的男生,低声对他说:“你和我来。”
江韵舟带邬宸来到教学楼楼顶,这里堆放着旧桌椅,平时很少有人上来。
天台这种地方,总会发生神奇的事情。
比如《无间道》里,刘德华被梁朝伟用枪抵着头,一脸真诚地说:“我想做个好人。”
比如《我的少女时代》里,林真心和徐太宇在大雨中因为误会错过。
比如高三的这个寻常下午,微风和畅,江韵舟一脸严肃地对眼前的少年说:“卡里的钱,请你借给我。”
邬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半叼着找打火机:“我说过了,做我女朋友,卡里的钱随便你花。”
江韵舟摇摇头,说:“除了做你女朋友,其它条件你随便开。”
邬宸嘴角扯出一抹邪魅的笑,他吐掉嘴里还没点燃的香烟,用靴子撵成稀碎,然后一只手捏住江韵舟的下巴,痞帅的脸慢慢靠近,慢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