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韵舟从外面回来,就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任邬宸怎么使唤,她都木然地去做了。
怎么回事?这样可一点都不好玩儿。
邬宸蹙眉,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候的场景。
那是高中的一个寻常课间,他经过江韵舟她们班门口,随意地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就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的全班同学讲解习题。
讲台上的她自信张扬,虽然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校服,但袖口被撩到胳膊肘的架势却显得干练无比,一手拿粉笔,一手在空中比划着手势,感觉世界上全部的光都被她吸引,就连面部清淡的五官都变得生动异常。
他手上抱着的篮球滑落,弹跳,滚远。
身旁的男生轻撞他肩膀,“喂,看什么呢?”
呆愣在原地的邬少爷扯住他衣领:“这女孩儿,她叫什么名字?”
“她不就是3班班长,那个次次都考年级第一的江韵舟嘛。”男生瞪大眼睛看向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喜欢这种学霸吧?”
邬宸摇摇头。
这个世界上美女很多,但大都无趣。
学霸的世界太复杂,他也懒得了解。
他只知道那一天,他爱上了她身上的光。
此后经年,念念不忘。
“喂,你想什么呢?”邬宸挥舞着胳膊吸引她注意。
江韵舟蔫蔫儿的,像一只被剔了骨的火鸡,“邬宸,连续照顾你三天太累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邬宸着急地去抓她的手。
没抓到,她躲开了。
“你自己想办法吧,哦对了这几天照顾你的费用,我一会儿发个清单到你手机上,就从我欠你的钱里面扣掉吧,毕竟请个专职陪护也不少钱呢不是?”
邬宸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你说什么?原来你这几天在这里照顾我,就只是为了钱?”
“算是吧。”江韵舟疲惫地说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还躺在病床上的邬宸气得浑身颤抖,一挥手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打翻在地上,指着江韵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堂堂一个大少爷哪里配不上你了?”
江韵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我配不上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的。”
说完,也不管邬宸在身后怎么胡闹,拿起包就往外走。
在病房门口和一个人撞上了,那人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不用抬头就能猜到是谁。
“江韵舟?”画着一脸精致妆容的黄嘉莺吊着嗓子喊她名字。
江韵舟抬眸,对上她那双写满嫉妒的狐狸眼睛,指了指身后暴躁如雷的男人说:“正好,他交给你了。”
这一幕被隔壁床的阿姨看在眼里,她瘪嘴道:“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哦,看不懂看不懂。”
——
江韵舟没有走远。
她推开病区电梯间的防火门,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然后找到曾经熟悉的那一阶坐下。
这里很少有人来,所以格外安静,适合一个人呆着不受打扰。
两年前,她也是在这里,独自消化着人生中最晦暗的心情。那时候外婆还在世,眼巴巴地等待死神来敲门。
和邬宸的孽缘就发生在那天之前。
天台上,邬宸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你不做我的女朋友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在你还完钱之前,不可以和别的男人交往。”
年少无知,她断然地点头答应了这个荒唐的要求。
不谈恋爱而已,又不妨碍她喜欢一个人。
谁知道,当她拿着这笔钱跑到医院,却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个死丫头,这笔钱哪儿来的?你今天不给我交待清楚,别想走!”
结果,没有妈妈的同意,她个未成年人根本没办法签手术同意书。
她哭着跑离妈妈的问询,找到了这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她还遇见了一个素未蒙面的男生,他用温柔且富有磁性的声音和她说:“你可以把我当作树洞。”
再后来,妈妈打来电话,说外婆不行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外婆曾经像一个披荆斩棘的战士,死神都兵临城下好几次了,她都能勇敢地化险为夷把敌人击垮。
可是,这一次她放弃了。
她选择了敞开城门,不再殊死抵抗。
因为她知道,这座城迟早要被攻破的,城池已空,人走茶凉,而她的守护不再具有意义。
外婆走了,未能进行的手术是心里永远的结,无人能解。
自那以后,她开始学会叛逆,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葬礼之后的高考考场,她语文作文交了白卷。
她赌着一口气,想要把自己毁灭给妈妈看。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前,她翻开抽屉,打算找个时间把那张银行卡退还给邬宸,顺便解除他们之间那个愚蠢的约定,谁知道抽屉里原来存放卡片的铁盒子里,竟然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意味着十万块钱不翼而飞。
她的心脏停跳了半分钟,感觉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缓过呼吸,深吸一口气,她踹开了汪俊俊的房间。
“你是不是翻我抽屉了?”
怒气冲冲的模样着实有些吓人,汪俊俊搂紧被子,只露出一颗丑陋的脑袋说:“你抽屉不是一直锁着呢?我怎么翻。”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眼神明显有躲闪。
江韵舟咬紧嘴唇,不再和他废话,直接去翻他的书桌,里面杂乱无章地放着各种东西,甚至还有臭袜子和黄。色。光盘。
光盘封面上,胳膊浑圆的女人裸。露着身子,身姿妖娆地盯着她看。像一块烫手山芋,她赶紧把光盘扔到一边。
汪俊俊也急了,连滚带爬地从被窝里出来,一把夺过光盘护在胸前,伸手去推江韵舟,“发什么神经,我没拿你的卡。”
空气一时凝滞,“你怎么知道我丢了卡?”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汪俊俊说溜了嘴,脚下抹油风一样跑了。
江韵舟托腮凝眸,胳膊肘抵在膝盖上,眼眶湿润,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把所有委屈都宣泄出来。
都怪当时年少,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苦恼的一件事。
楼梯间有风呼啸,她瑟缩成一团,收紧了脖颈处的衣领。
拿出手机,查看她还欠邬宸多少钱,心中盘算着如果一个月再多打一份工,估计还得再过四五年才能把钱全部还完。
呵,等到那个时候,邱凛估计都已经结婚了吧。
楼梯间有人拾级而上,脚步沉稳有力,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她抽抽鼻子,把眼泪用袖口擦掉,准备起身离开,她并不希望被陌生人在这里撞见,一个人的脆弱无助应该独自留在黑暗里就好。
可是,来人并非陌生人。
从墙角漏出来一截白色的褂子,然后一个挺拔的身影笼在她眼前,目光清澈,脸部线条流畅奇峻。
这不是那个,五年后已经结婚了的男人吗?
邱凛蹲下身与她平视,好奇地观察她眼里的情绪,发现女孩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一个人躲这里哭鼻子?”
江韵舟别开脸,用手再抹一把已经泪痕干涸的脸颊,“没什么。”
邱凛伸开大长腿,迈上一大步,与她并肩坐在同一级台阶上。
“是……因为他吗?”
他?
就在半个小时前,邱凛到病区查房,看到邬宸床边多了个不认识的女生,而江韵舟却不见踪影。
邱凛看那女生和邬宸举止亲密的模样,皱起眉头,这场景要是让那丫头看见可怎么办?
“25床邬宸,排便正常吗?”邱凛例行公事地问。
邬宸看上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他,故意为难:“王主任去哪里了?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见习生来查房了?”
邱凛懒得搭理他,转头问黄嘉莺:“你是他家属?”
正握着邬宸手给他用温水擦拭的黄嘉莺仰起头,“我是他女朋友。”
邱凛挑眉,观察到一旁的邬宸并不否认。
于是点点头,走出去几米远,又回过头嘱咐道:“近期可以吃一些小米粥,忌油腻辛辣和生冷食物,还有远离烟酒。”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走出病房,邱凛两手插兜不得其解。
刚刚还萌生着醋意,这会儿又鬼使神差地想要立刻找到她。
他也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直觉告诉他,她没有走远。推开楼梯间的门,拾级而上,距离他的秘密基地越来越近,他听到了一阵低声啜泣。
时间溯回,两年前,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同样的情节,在时空中交叠。
心,突然就变得柔软下来。
台阶不宽,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暧昧。
察觉到了身边女生的局促,邱凛双手一撑,坐到了上一级。
“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新型的恋爱关系吗?”他若无其事地开口,仿佛玩笑。
“我……”江韵舟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他之前清冷如鸽子的背影,觉得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所以叹口气:“算了。”
她的后背很瘦削,躲在宽大的毛衣开衫里,显得愈发娇小。
邱凛凝望着她衣领后露出的一截脖颈,纤长白皙,碎发俏皮地从发圈掉落,点缀出一点慵懒可爱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狭小的楼梯间回响:“我最近心情不太好……”刚想说他们同病相怜,她有什么可以不开心的不妨说来听听,她突然问:“为什么?”
犹豫着怎么开口,又听她抢言:“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我知道了。”
江韵舟语气急了:“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的处境,你不知道那个很蠢的赌注,你也不知道我……”
话说到一半及时刹车,刹住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
她的心脏狂跳,有些机会可能一旦失去,就永远失去了。
“邱凛,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黄昏的光影总是迷人,在墙上刻画出他们一前一后的剪影。
犹豫自保,还是勇敢出击,从来没有固定的公式推导,有的只是无数的光影里,浮动的尘埃里,一颗悸动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