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韵舟第一次觉得,原来男生剪掉长发可以这么好看,清爽干净的好看,少年感扑面而来。邱凛的五官很漂亮,鼻梁立体锋锐,下颌骨却又柔和上提,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不再被刘海遮盖,一整张脸全部暴露在外,让人不由感叹造物主的不公,竟可以把光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很多年以后,江韵舟常常回味起那时的场景,那时的心跳,以及花开满室的葳蕤和悸动。或许是因为名叫“喜欢”的滤镜加持,但那一幕逆光剪影终将成为往日回想的念念不忘。
“妈,我回来了。”邱凛换上家居拖鞋,趿拉着鞋后跟走进来。
芳华女士踏着小碎步跑到门口,接过他手中的塑料袋,里面是她早晨吩咐要买的几样熟食,有酱鸭、五香牛肉还有一份凉拌什锦。
“先去客厅和美达阿姨她们打声招呼,然后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知道了。”邱凛按压了两下玄关鞋柜上的手部消毒液,两手熟练地搓着。
早就听母亲念叨起这位美达阿姨了,也知道她有个女儿和自己一般年纪,但一直没机会见过。今天母亲郑重其事地设宴招待,昨天晚上还神秘兮兮地说什么“我打听过了,美达阿姨她女儿也还是单身呢”,让他无比头痛,是不是妈妈辈的都喜欢操心年轻人的感情问题?
芳华女士进了厨房准备午餐,邱凛沿着走廊向客厅走去。
直到看清了沙发上坐着的姑娘,他原本打算糊弄了事的心情一下子打了个结。
两人相视,皆是愣神。
连原本应该客套的说辞,都忘了说出口。
此时最尴尬的当属江韵舟,昨天一通霸道的表白和头也不回的离开,也没想过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她还只当有一个不长不短的寒假可以平复波澜。
她红着脸,在与他的眼神对峙中败下阵来,决定先低下头不看他。
最后还是芳华女士的出现化解了沉默,她兜着小碎花围裙,一手端一盘热腾腾的饺子过来,“小凛,有没有和你美达阿姨打招呼?”
邱凛这才意识到自己礼貌不周,赶忙朝美达女士点头致歉:“阿姨好,刚刚看到江韵舟有点吃惊,一时忘了招呼,抱歉。”
美达女士修养良好的摆摆手,笑着说:“原来小凛和我们舟舟认识啊?”
邱凛点头,朝着仍然低头不语的江韵舟说:“我们早就认识了。”
餐桌上,芳华女士心情愉悦地观察着两个年轻人,并筷勺不停地给江韵舟碗里夹菜:“舟舟,这个西红柿炒蛋是阿姨的拿手好菜,你多吃点。”
“嗯,谢谢阿姨!”江韵舟乖巧地应和,乖巧地埋头吃饭。
邱凛看着她这副模样感觉很好笑,昨天对着自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这微笑看在芳华女士眼里,自然是又镀了一层蜂蜜的甜:她儿子什么时候会对着一个小姑娘笑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这里头绝对有猫腻!
看到江韵舟脸红害羞的模样,她决定朝着自己儿子开火:“小凛啊,快和妈妈说说,你和舟舟是怎么认识的呀?”
邱凛扫了眼餐桌对面,芳华和美达两位女士的眼睛齐刷刷看着自己,竟然是如出一辙的八卦表情,顿觉压力山大,筹措了一下语言,决定跳过其中的弯弯绕绕,蜻蜓点水一带而过:“我们正巧进了同一个实验室的。”
“大一就进实验室,看来舟舟是个学霸呀!”芳华女士赞许地说。
美达女士谦虚否认:“什么学霸呀,比起你们家小凛差远咯!”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江韵舟为了不被提问,一直闷头吃饭,餐毕才发现自己好像吃多了,于是揉揉自己的小肚子,想要舒缓一下肠胃负担。
芳华女士看了,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说:“小凛啊,这会儿外面天气不错,你带着舟舟出去逛逛吧。”
正打算帮忙一起收拾碗筷的江韵舟连忙摆手道:“不用的阿姨,我帮您洗碗吧。”
芳华女士抢过她手中的碗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呢?我们家小凛天天闷在家里,你也帮阿姨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美达女士也帮腔道:“是啊舟舟,你们年轻人多出去走走,芳华阿姨这边有我呢。”
不待她回答,邱凛就抢言道:“美达阿姨,妈,那我们出去了。”
说着,一双长腿就往玄关处迈。
江韵舟只得和两位长辈告别,心里绝望地想:完了,秋后算账了。
至于是不是秋后算账不知道,和邱凛并肩走在春节繁闹的街巷,这种贴近生活的现实感让江韵舟感到很不真实。
邱凛戴了顶黑色的毛线帽,双手插兜边走边逛,看上去并不急着说话。
于是江韵舟也不说话。说什么呢?该说的昨天似乎都已经说尽了。
闹市区的小街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路边的小吃店生意颇为红火,烧饼师傅兜着白色的围裙,用沾满面粉的手在面板上揉搓着面团,擀面杖熟练地拉扯着面团的形状,抹油、加料、撒芝麻,一个个初具形状的烧饼就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等待着火炉的烤制。
“这家烧饼店在这儿开了二十年,老板周叔是福建人,来宁港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现在儿子都上高中了。”邱凛终于开口说话,说的却是平凡家常。
“想尝尝吗?”他问。
江韵舟抚着自己的小腹,示意自己吃撑了。
身边传来轻笑,“就看你埋头吃饭也不说话,到我家做客是有多不好意思啊?”
一句带着点玩笑的话戳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其实江韵舟也不明白,自己平时大大方方一个人,怎么每次见到他就变得羞怯胆小,真应了蒋燕乔的话:“舟舟你谈恋爱了吗?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于是尝试着找回一点自我来:“还不是因为昨天和你表白了。”
邱凛显然没料到她会旧事重提,惊讶地挑眉:“你还好意思提,第一次见到女生表个白这么霸道的,还不让人说话。”
这句话有很多个重点,但江韵舟属于抓错重点的那个,玩味了一会儿方才酸酸地说:“看来你接受过不少女生的表白,那就好,反正也不多我这一个。”
邱凛再次败给了女生的脑回路,他无奈地仰头望天,阳光很刺眼。
“所以,你真觉得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对于你的这个论点,我实在搞不明白,甚至觉得你是在故意撩我。”
听了这话,江韵舟的脸又红了,她很想顺着话头问一句:所以你被撩到了吗?
但她没有这么问,她还纠结在那份巨额的欠债和这场无望的喜欢里,更没有信心觉得邱凛会真的喜欢她。
穿过像迷宫一样狭窄的小巷,他们的外套偶尔碰擦在一起,江韵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
在小巷里散步的时光可以很漫长,这里没有外街的嘈嚷喧哗,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穿过,车铃声让人仿佛一下子穿越到了上个世纪。
那个年代,人们还不习惯把“喜欢”放在口上。
江韵舟忽然感到一丝羞赧,忽然意识到邱凛刚刚的那句问话,是不是暗示她的告白给他造成了困扰?
她仰起脑袋看向身边同样不执一辞的邱凛,少年的侧脸被阳光照得通透,此时正垂眼看着地面,和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较劲儿。
“那个……我是不是对你造成困扰了?”她轻轻地问,声音软糯。
石子长着浑身的棱角,被踢得吃痛,倔犟地在地上弹跳了三两下,往路边上滚去。
少年咬着嘴边的肉,像是满脸的不在乎:“你说呢?”
远处的巷口传来一群孩子的嬉闹,把他的这句反问衬托得像羽毛一样轻巧。
江韵舟没有听清楚,侧身靠近又问了一遍:“嗯?”
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扰得心烦意乱,他颇为不自在地往旁边跳了一步去够那颗倔强的石子儿,一个飞踢把它踢到了两米开外。
他也没打算回答,继续挑着自己在意的问题说:“所以,真不打算谈恋爱?”
“嗯。”江韵舟用力地点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人们不都说嘛,智者不入爱河,投身祖国建设。”
邱凛鼻间轻哼:“瞧把你能耐的。”
江韵舟扬着脑袋:“可不,是挺能耐的。”
从前,邱凛也不知道这条从小走到大的小巷,竟然能够从冬日午后,逛到日落黄昏。他们肩并着肩慢悠悠地走,从医疗健康畅聊到宇宙科学,惊喜地发现彼此拥有这么多共同的兴趣爱好。
走出小巷,跨过一个街口,便到了宁港市市民广场。巨大的铁架上,成百上千盆七彩小花摆出“恭贺新春”的图案,四处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张灯结彩的氛围感烘托出节日的喜庆。
他们沿着河岸漫步,河面倒映着路灯的橙黄光影,游船零星地行驶在略有波澜的水面上,桅杆上的小彩灯一闪一闪的。不时有笑声灿烂的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服,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无忧无虑。
真好啊,他们拥有幸福快乐的童年。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邱凛低头问她。
江韵舟认真思考了一番,回答道:“我在考虑参加下学期的转专业考试。”
“想转什么专业?”
“临床医学。”
“那你需要补修很多门课,僧多粥少你知道的吧?”
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哪里来的那么多一帆风顺?
江韵舟握紧拳头为自己鼓气:“我知道。”
然后她就听见身边的少年笑着说:“好,那我在临床等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