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专业的面试安排在五月底,由填报专业的副教授级别以上老师形成评审组,负责对通过第一轮笔试的学生进行一对一面试。
考试通知写得很笼统,没有给出复习范围,更没有复习资料可以参考。江韵舟咨询过往届的学姐,对方告诉她老师们的问题五花八门,可能是关于专业的,也可能是和专业毫不相关的,属于随性发挥式提问。
这就很难办了,江韵舟苦恼地托腮,无意识地按压着水笔的屁股。
“踢它,踢它。”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自习教室回响。
学期刚开始,教室里都没什么人。
这阵子邱凛甚至比之前更忙了,吃饭也是有上顿没下顿,人都瘦了一大圈,但他仍然坚持每天给江韵舟煲半小时电话粥,电话内容不讲别的,都是抽问她有可能出现的面试试题。
蒋燕乔听着这对小情侣打电话,感觉头都大了,这难道就是学霸的恋爱吗?
还好自己不是学霸,不然可真是太无趣了。
但在江韵舟看来,她实在是乐在其中,哪怕不能经常见面,但只要能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十分欢喜。
这天,她正在上课,放在桌肚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隔着单薄的铁皮板,在安静的课堂上发出十分显著的噪音。
正在讲台上激情讲课的教授不满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江韵舟红着脸,连忙把手机按下关机键。
等下了课,吃完饭回到宿舍,她才想起来手机还关着机,连忙打开查看来电消息。
电话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地址是宁港市,当时只当是个推销电话没太在意。
直到下午时分,那个陌生号码再次打来,她看着眼熟才迟疑地按下接听。
来电的果然是个熟人。
黄嘉莺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和她的名字一样婉转悠扬,是很好听的女声,和她的长相一样甜美。
她说:“我在望京,有空见一面吧。”
——
望京医大地处郊区,是千禧年后政府规划的大学城第一批开发项目,当时学校举着“开荒者”的旗号来到这里,没有水泥路,没有植被,交通极其不便,周边别提商场了,连个小卖部都没有。
当年第一批来这里上学的学生,一到下课便拎着水桶到路边给小草小花浇水,如今校史馆里还珍藏着年轻的他们积极投身学校基建的照片。
当然,经历了这么些年的发展,如今大学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地铁通了,大型超市入驻,沿街的小摊小贩从星星点点到聚集成团,以至于后来影响了市容市貌,政府不得不集中整治,重新造了栋楼把这些个体户安置进去。
学习闲暇之时,大学生们便会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闲逛,三块钱一张的鸡蛋灌饼,五块钱一份的海苔炸鸡腿,掀开塑料袋当街就吃,也顾不上什么形象。
快乐至上。
江韵舟和黄嘉莺约在临近地铁站口的一家麦当劳见面。
这是方圆十几公里的唯一一家全球连锁餐饮,所以生意很好。
等江韵舟从学校赶来这里,黄嘉莺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来了。”黄嘉莺站起身迎接。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黄色的长裙,其实很少有人能把淡黄色穿好看的,但她做到了。
江韵舟朝她点点头,卸下身上的书包放在一边的椅子上,自己在黄嘉莺对面坐下。
“说吧,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黄嘉莺把餐盘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餐盘里点了一份大号薯条,一盒炸鸡,还有一只没开封的汉堡,以及一杯没动过的冰可乐。
“给你点的。”她说。
江韵舟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但是并没动手。
对面的黄嘉莺也不再劝说,而是直奔主题道:“自从上次你给邬宸打了通电话,他已经很久不理我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江韵舟不解地看着她,只见女生眼底淡淡的青色,是涂抹了粉底也遮盖不住的、肉眼可见的苍凉。
这下连反问都有点不忍心了。
黄嘉莺继续说道:“我和邬宸早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小时候起我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跑着跑着就成了习惯,要是哪天见不到他就会失落难过。
小时候我长得很普通,曾经被同龄的男生指着鼻子骂“丑八怪”,但邬宸从来不会这样,他永远是跳出来维护我的那一个。当时我就下定决心,以后我也要一直做维护他的人。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虽然他的身边总围绕着好多女生,但我就是有那个自信,毕竟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后来,我变好看了,开始有男生给我送情书了,我的自信就更明显了。
可惜他遇到你,后来什么都变了。”
江韵舟沉默,从餐盘里捻起一根薯条咬一口,时间放太久,都凉掉了。
黄嘉莺的表情很平淡,继续说着:“刚开始,我只当他是一时兴起,过一阵便会对你失去兴趣。但时间久了,他的执念却越来越深,这让我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和他闹,和他吵,却发现把他闹远了,吵跑了,很多时候我明明就在他身边,可却能感受到他的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你拒绝了他,这让他消沉了好久。我看不过去,便对他说要不我们在一起吧,他嘲讽一般地摇头,我当时很受伤,转身逃跑。
我亲眼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徘徊在你复读班的门口,风雨无阻,有一次因为淋雨生了一场大病,我为他感到绝望。他脾气很臭,常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生气,有次他一个人在金码头喝闷酒,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醉成一滩烂泥,我费了好大劲把他拖到酒店房间,然后他把我当成你,疯了一样地吻我。
那真是急风骤雨般的吻,那也是我的初吻。
他却对着我的脸,叫你的名字。多么讽刺,我居然还是不放弃爱他。”
餐盘里的薯条被吃掉大半,蕃茄酱在盘纸上洇成一滩红,江韵舟又捻出一根把最后浮着的一层酱刮了刮,不放弃最后一点残留。
她安静地听着,决定只要黄嘉莺不停下,她就一直听到底。可惜,黄嘉莺忽然不说了,突兀地沉默,也抽出一根薯条塞进嘴里,番茄酱刚刚被吃完了,她只能吃原味的,还是凉透了的。
江韵舟想要开口打破沉默,却又被黄嘉莺抢了先。
“虽然在那之后,邬宸默认了我是他女朋友的事,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爱我。”
她哽咽住,目光涣散地盯着桌面,眼珠轻微晃动着,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江韵舟还是看见一滴泪悬空落下,在桌板上碰了个稀碎。
江韵舟不习惯处理这样的事情,犹豫再三递过去一张纸巾,黄嘉莺也不看她,伸手去接,可这张纸就像触发了某种情绪按钮,她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直到随餐配送的纸巾全部用光,直到餐厅里换了两拨客人,直到耸动的肩膀不再颤抖,黄嘉莺终于停止了哭泣。
然后,她深深吸气,开口说道:“我决定放弃了。”
江韵舟诧异地抬头,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
但黄嘉莺的表情很坚定,对于这样的表态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她终于不再低着头,而是扭头望向窗外的远山,淡淡地说:“我原来以为喜欢是一辈子的事情,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再变了。可我没有想到,原来喜欢也是会累的,走到今天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说完,黄嘉莺抽抽鼻子,霍地一下站起身:“我要走了,一会儿还得赶动车回去。”然后就准备离开。
江韵舟一把拽住她:“你大老远赶来,难道就是为了和我讲述你们之间的过往故事的?”
黄嘉莺愣了,神色有些局促,想了一下然后说:“本来我是想和你说,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就爽快给他一刀让他死心,后来转念一想他那么轴一人,除非他自己想明白吧。”
江韵舟叹了口气,松开手,目送那抹淡黄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被远山掩映的地铁站台里。
黄嘉莺走后,她又独自在餐厅坐了一会儿。
眼前的餐盘里,薯条被消灭了大半,加了冰块的可乐融化成一滩失去灵魂的甜水,汉堡软塌塌地堆叠着,里面夹着的生菜早就没了生气。
但忽然,她就想明白了。
黄嘉莺的此次突然来访,其实本不是为她而来。
宁港到望京,从南至北穿越一千多公里的铁路线,崎岖漫长,若非极重要的原因,谁愿意吃这份奔波之苦?
可她却连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都忘了讲。
所以,最后的那个理由,是她编出来的。
编造理由欺骗别人很容易,但是想要蒙惑自己却很难。
黄嘉莺所讲述的一切,都是为了说服自己相信,她的确不爱了,她爱不动了。
而江韵舟,就是她最理想的见证人。
冒着把男朋友拱手让给情敌的风险,极其刻意地在自己和邬宸之间画出一道沟壑。
此行既出,不留后路。
一别两宽,深情不复。
邬宸,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