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医大附属医院。这里是全国著名的综合性三级甲等医院,拥有华北地区最优质的医疗资源和专家团队。
江韵舟来这里工作两年,已经有实习生叫她“老师”了。
和五年前一样,她还是忙忙碌碌,生活像一颗停不下来的陀螺。
可是,五年的变化也是巨大的。
就比如,曾经身边的朋友飞散到世界各地,蒋燕乔回老家工作了,顶头上司居然是老船的亲爸;褚美琳本科毕业后没有继续学医,而是出国攻读金融硕士;颇高懿选择留在望京医大,他和美琳因为跨国关系和平分手。
而邱凛,听说他在国外研究室待了两年,回国后继续硕博,并且已经被国内顶尖团队提前收入麾下。
似乎,大家都过得还不错。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时间脆弱,唯有用坚硬的铠甲把自己包裹,用快乐的假象予生活以粉饰。
这天,江韵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医院大门出来的时候,接到了蒋燕乔的电话。
电话里,蒋燕乔还是一如往常地火爆脾气:“奶奶个熊,今天居然有个病人家属喊我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用得着三班倒吗?服务员用得着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吗?服务员用得着打针挂水,一不小心还被病患投诉吗??”
由于声音太大,江韵舟不得不把听筒拿得离耳朵远一点,不然容易引起耳鸣。
“不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单纯字面地回复问题。
蒋燕乔又气咻咻地抱怨了一大通,从奖金分配吐槽到医院体制机制,江韵舟默默地听着,只在她提出疑问的时候回上两句,不知不觉就横跨了整个望京,从医院到她租的小公寓。
大四那年,江韵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被望京医大附属医院提前录取。毕业后,她便开始了在望京居无定所的漂泊。两年间,她经历过被房东突然退租,经历过中介骗钱跑路,也经历过室友因为吸。毒被抓进局子。
可能是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后来又因为种种奇葩的理由,被迫拖着行李箱流落街头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一场修行。
她现在租住的这套小公寓,位于望京五环开外,距离附属医院几十公里的路途。
她也不想每天赶最早趟的地铁晃晃荡荡一个多小时才到单位,但圆周范围内能找到的,且是她能支付得起的独居公寓房源,实在少之又少。
况且在经历了之前被警察敲门抓人的惊魂夜后,她铁了心地不再和人合租了。
平时要是白班倒还好,如若遇上值中班地铁停运,她便索性替夜班的同事多值会儿班,然后直接在值班室睡到隔天大早。
“你到家了?”蒋燕乔的耳朵透过无线电传播,敏锐地抓住江韵舟开门锁的声音。
“是啊。”江韵舟用脚后跟把门带上反锁,在玄关处换上居家拖鞋,背包随意挂在衣架上,然后四肢酸软地倒在客厅的沙发,闭着眼睛说:“又是超长待机的一天。”
蒋燕乔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好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学医?三班倒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江韵舟想了想,说:“要不你也学美琳,出国读个研?”
电话那头,果不其然响起一阵哀嚎以及各种悔不当初。其实,当年护理学院毕业出来的同学中,大部分人还是选择进入医院工作,毕竟望京医大的护理专业还是很吃香的,况且四年的沉没成本在那里摆着呢。
再者说,跨专业考研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所以,美琳的选择在当时看来也算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了。
挂断电话,江韵舟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水蒸气不断升腾热烈,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
洗完澡,只觉全身松软,慵懒和疲惫瞬间占领高地。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擦拭镜面的水雾,只见镜中的自己头发湿漉,脸颊白里透红,像颗熟透的苹果。
她朝自己满意地笑一下,可惜笑容有点勉强,于是作罢。
不一会儿搁在案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差点从半空掉到地面,还好江韵舟反应迅速捞起,才避免了一通财产损失。
原来是属于她们仨的小群有了动静。燕子艾特美琳,并表达了她的艳羡之情。
过了好久,群里都没有动静,远在大洋彼岸的美琳大概还在睡觉。就在江韵舟躺倒在柔软的床上即将和美琳一同进入美国时间,手机又震了下。
她努力撑开眼睛,还是蒋燕乔,不过这回改成小窗私信:“哦对了,我听老船说邱凛现在也在望京医大附院。你们后来碰到过吗?”
原本快要跌入梦乡的神经一下子惊醒过来,对着手机好半天也不知道回啥。
脑海里只有拜伦的浅吟低唱:若他日相逢,事隔经年,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迷迷糊糊地睡去,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醒来后枕头上潮湿一片。
——
隔天白班,洗漱结束后,江韵舟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的脸庞,有些惨淡。
忽然想起从前邱凛曾夸过她好看。那是她第一次化全妆,可惜之后因为犯懒,她都是只抹点护肤霜就出门。
那时是因为仗着年轻,现在呢?仗着没有喜欢的人吗?不需要化妆打扮讨任何人欢喜,甚至连自己都不想取悦。
接连的三班倒,高强度的工作,日常的不注意保养,眼角都开始长细纹了。江韵舟皱眉,从柜子里拿出还没拆封的眼霜,撕开包装纸舀一勺抹上。
这还是去年生日,燕子买给自己的礼物。
鬼使神差地,她又往嘴上抹了点口红,这支口红用了三年了,也不知道过没过期。镜子里,玫瑰的唇色将她暗淡的一张脸提亮许多,嘴角微扬,肆意明媚。
可惜口红的出镜时间还不满一分钟,就被她自嘲地擦掉。想什么呢?医院那么大,怎么可能轻易碰到?从衣架上随手拎了件外套穿上,匆匆往地铁站赶。
直到气喘吁吁抵达病区,在休息室更换上工作服的时候,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开始懊恼不已,这副模样要真撞见可怎么办?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呆了五秒钟,下一秒她便迅速换上白袍,戴上口罩,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如果只是凭这双眼睛的话,他应该认不出来吧?毕竟这么久了。这样一想,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虽然有点怅然。
完成交班后,江韵舟开始了当天的查房。
十三床的病患是一位九旬高龄的老爷爷,前阵子因为肺部感染住院,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指标有了好转。
江韵舟推着小车,给老爷子发药,“王爷爷,一会儿把药吃了哦!”
这位王爷爷曾经是一名军人,虽然年事已高,但眉骨硬朗,此时看到江韵舟喜上眉梢,用浓重的地方口音说:“小丫头,你来啦!今天又要给我扎针啦!”
江韵舟麻利地给老爷子胳膊绑上皮条,拍打观察手背上的血管,“一会儿给您挂水哦,还是挂两袋哦,一袋抗生素,一袋是调理胃的。”
手部消毒,扎针回血,固定好后江韵舟还贴心地把老爷爷枕边的毛巾卷好垫在输液的手下。
王爷爷看着江韵舟,越看越满意,这时候护士长来病房,他赶紧一顿夸:“护长,你们这个舟舟很不错的,人长得漂亮,还能干,要好好提拔哦!”
护士长朝老爷子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脸催促江韵舟道:“动作快点,一会儿上头来检查。”
江韵舟点点头,又把王爷爷的滴速调整好,快步走出了病房。
——
医院领导来检查,浩浩汤汤一大拨人。
护士站,江韵舟忙着掰药瓶和药,一旁的裴小红凑过来小声说:“刚得到的小道消息,要不要听?”
“又是院长家小姨子的八卦吗?”
“不不不。”裴小红指着朝主任医生办公室走的一列人说:“看到里面个子很高,穿卡其色西装裤的那个男人吗?据说他是院长的准女婿。”
果然还是院长家的事。
江韵舟掀了下眼皮看过去,穿着白大褂的错落背影里,有个人的后脑勺显得格外熟悉。
呼吸一滞。
她希望是自己的感觉出了差错。
“小红,院长家女婿什么来头?”
“听说还在读博士,好像要到我们科室来实习。”
没过一会儿,小红的小道消息得到了印证。
科主任带着几个年轻医学生开始熟悉病房环境,来到护士站向他们一一介绍起来。
“小江、小裴,你们来一下。”
被科主任cue到,江韵舟不情不愿地离开配药室,脚步缓慢地往护士台走,边走还不忘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韵舟听到自己心里的一声喟叹,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哪怕相隔五年,哪怕口罩遮住脸庞,她还是一眼认出来,对面的人是邱凛。
科主任还在介绍:“这几位是新来的博士,邱凛,庞展,张雨诚,你们大家认识一下。”
礼节性的寒暄,护士长的笑容热情洋溢。
邱凛的目光只在江韵舟的脸上短暂停留,但只是一瞥。
然后漠然地移开,仿佛他们从不曾相识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