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韵舟想起了美丽的芳华女士,妈妈一样温柔的芳华女士,于是答应了。
邱凛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很快挂断电话,就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传话机器,就仿佛之前那则奇怪的信息只是恶作剧,无聊生活的调剂。
——
杜清凝约她在上海路的一家高级餐厅见面。一进门,就有西装笔挺的侍者前来替她安放外套,这让江韵舟颇为不自在,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
在侍者的引领下,她来到了二楼西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风景视野极好,临窗而坐的杜清凝穿着一袭珍珠白的长裙,领口的剪裁设计极好地修饰了她的天鹅颈。江韵舟低头打量自己起球的薄款羊毛衫,把袖口往里掖了掖,走过去。
在侍者的提醒下,杜清凝扭过高傲的头颅,自信起身,笑容端庄,一颦一笑都优雅地像一只白天鹅。
“今天请你来,首先是想感谢你之前在工作上的帮助。”杜清凝为她沏了一杯红茶:“我们读博时钻研的领域太细了,很多临床上的病症没有经验。”
“杜医生不必客气,您在科研方面的造诣是我们望尘莫及的。”江韵舟说,她此刻饥肠辘辘,刚刚来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红茶冒着白烟,可是江韵舟饿得胃疼,所以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
客套的对话很快结束,杜清凝直奔主题。
“不知道我和邱凛的事情你有没有听说?”
当然,杜清凝明显并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她很快又说:“邱凛是我的未婚夫,我们的婚礼定在明年6月。”
杜清凝捏着杯柄喝茶,修长指腹上圈着的一枚戒指亮得刺眼。
袖口偷偷露出来的毛球也很刺眼,江韵舟不动声色地把手从桌上移开,然后笑着说:“第一次听说,恭喜你们啊!”
杜清凝对她的表现并不满意,眯着眼疑惑地问:“你是邱凛的前女友吧?”
江韵舟刚想开口,忽然想到“前女友”这个词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她不知道过去的这五年邱凛的感情状况,所以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前女友”还是“前前女友”还是……“算是吧。”她说:“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所以你不必太在意。”
杜清凝细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这个动作有点眼熟,因为就在前不久邱凛也在她面前做过同样的动作。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杜清凝开口道。
这话听了让人憋闷,江韵舟往后将背仰靠在椅子上,问:“那你想象中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你很漂亮,也很聪明,可是邱凛身边这样的女生太多了,你并不出挑。”杜清凝的言下之意是,她实在看不出来,邱凛为什么会喜欢你。
而且是,这么多年。
杜清凝高中的时候就被父亲送出国读书了,从小就是天之娇女的她,身边自然不乏各类追求者,但她偏偏就是看上了那个从国内学校来交流学习的邱凛。
他们在一个实验室工作,在她看来,邱凛的话很少,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做着实验,但每次汇报成果的时候他又大放光彩,充满自信。杜清凝很快就喜欢上了他,他比那些整天追在屁股后面的花花公子强多了。
况且,他们在专业研究领域有很多说不完的话题,她觉得他们就是一类人,出生在罗马却又始终不忘向前奔跑的人。
所以,在一次校园舞会上,杜清凝穿着华贵的礼服,在乐曲的终章踮起脚尖,鼓起勇气想要去亲吻邱凛,却被对方后退一步巧妙地躲开了。
杜清凝像个落难的公主逃离舞会,可惜她以为的王子没有追上来。
后来,她便知道了江韵舟的存在,这个藏在邱凛钱包暗格里的女孩子,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够让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直到在国内见到江韵舟本人,杜清凝变得很失望,这个女孩子,自己到底哪一点不如她了?
“抱歉,让你失望了。”江韵舟在桌上放下一张红色现金,然后准备起身离开。她并不认为,对方可以再继续用言语伤害自己。
餐厅门打开,春风凛冽,行人匆匆消失在街口,地铁站的空气浑浊,客流奔涌,江韵舟揪着袖口的毛线球,觉得周围的人都很亲切。
——
科室里来了一位新病人,陪护的朋友唤他一声斌哥。
斌哥是个一米八五的壮汉,头顶光溜溜,胳膊上纹着条青龙。从急诊送来病房的时候,他的朋友满脸惊恐地告诉医生:“我们在KTV唱歌唱得好好的,他飙了个高音,忽然就倒下来了。”
结果医生一查,心脏主动脉撕裂。
这天,江韵舟来病房挂水,斌哥虚弱地躺在床上,主动伸出自己的手:“护士姐姐手下留情,给我少扎几针吧。”
旁边床位的老大哥笑他:“你别把人家护士叫老了,怎么就变成你姐姐了?”
江韵舟抓住斌哥的手,这双手生得肥厚,拍打了好几遍手背上的血管还是不很明显,她把手调整了位置,又重新绑定皮条,终于找准了一条血管。
“大叔,人家才18岁!”斌哥委屈地瞪大眼睛,他眼中朦胧的水雾和胳膊上的青龙着实不搭,惹得老大哥也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江韵舟手起针落,一针见血,全流程完成得十分漂亮,斌哥感激地说:“护士姐姐,你扎针的技术真好!”
“听说你喜欢唱汪峰的歌?以后还唱不?”江韵舟一边调整药液低速,一边笑着和他拉起家常,据说让斌哥唱到晕倒的正是来自汪峰的一曲《北京北京》。
斌哥一脸追悔莫及地说:“不唱了不唱了,太吓人了。”
江韵舟收拾完用材,看了眼斌哥的床号,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张床上躺着位男生,因为吃鱼卡了喉咙,听信家人意见吞米饭下咽,结果鱼刺卡在食道上,把心脏给戳破了。最后不得不进行心脏修补术,开胸把鱼骨头取出来。
后来查房的时候主任逗他:“以后还吃鱼吗?”
他和斌哥的反应如出一辙:“做手术的费用够我吃一卡车的鱼了,以后可再也不吃了。”
男生和江韵舟同龄,出院后还约她出来吃饭,但江韵舟都找理由拒绝了。
下班的时候江韵舟打开衣柜查看手机,那男生锲而不舍地又发来消息:我朋友给了两张话剧票,有空去看不?
随信还发来票面,是阿加莎的《无人生还》,有些心动。
犹豫片刻,她回复道:好。
——
生活正向他们铺展开一条全新的轨道,离那个曾经越来越远。
邱凛的宿舍离望京附院比较远,为了减少通勤时间,他在医院附近找了间公寓,最近正在忙着搬家。
几个好兄弟帮他搬箱子,蒋宇超抱着一个落灰的纸箱子问:“老邱,这个箱子放哪儿?”
邱凛接过箱子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下面,用小刀划开塑料绷带,从里面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呦,这是啥?”蒋宇超眼疾手快地从他手中抢来,拨开金属钮,一枚银色的男戒安静地立在里面。“这是,你的戒指?”
“不是。”邱凛一把从他手中夺回来,迅速盖上盒子收进了床边柜的抽屉里。
蒋宇超狐疑地看着他,回忆起刚刚那枚戒指的成色,银色有些暗沉,金属边缘还有被磨损的刮痕,应该有些年头了。
福至心灵,他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于是八卦地打探道:“多少年前的东西了吧?还留着呢?”
邱凛在忙着整理和拆箱,随口丢了句:“扔了浪费。”
从大少爷口中听到“浪费”二字实在稀罕,蒋宇超抬了抬眉骨,不再多问。
天都黑了,屋子终于收拾出个大概来。杜清凝踩着高跟鞋出现在公寓门口,热情地和大家打招呼:“不好意思来晚了,大家忙一天辛苦了,我请大家去吃火锅怎么样?”
“大嫂就是大嫂,够意思!”有人开玩笑。
“你们别瞎叫,人家女孩子脸皮薄。”邱凛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杜清凝熟稔地和邱凛的一众兄弟插科打诨,然后绕过一地的纸箱来到邱凛身边,递过去一块手帕:“擦擦吧,脸上都黑了。”
邱凛自然地接过来,擦一把,手帕上果然黑了一片,他扬扬手:“洗干净了还你。”
杜清凝点点头,随意地坐在一个还未拆封的纸箱上,翘起二郎腿来看着邱凛。她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服,看上去青春洋溢。
“忘了和你说,我那天约她见面了。”
本来只顾着埋头收拾的邱凛猛地抬起头。
“你和她说什么了?”
“DON’T BE SO SERIOUS.”杜清凝笑着说:“我问她是不是你前女友,她大概是误会我们之间关系了,让我不用在意她呢。”
包裹着礼盒的牛皮纸霍地被撕开一个大口,邱凛不耐烦地扯掉全部包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
“我说过,这件事让你不要插手。”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着他清冷的声音。
不远处的男生们听到动静看过来,杜清凝面子挂不住,委屈上涌,说出来的话开始哽咽:“我如果不插手,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可以看清自己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