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充满疑惑地看向邱凛,只见对方眼神闪烁飘忽,让人捕捉不住。
一顿饭吃得不明不白,中途邱凛打了通电话,说是项目上临时有事,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走了,留下江韵舟在原地凌乱,还要不知所措地去应付芳华女士的嘘寒问暖。
“舟舟啊,小凛他从小就是这样,一遇到学习啊工作上的事情,其它事就不管不顾了,让你受委屈了吧,多担待啊。”芳华女士抱歉地说,她看江韵舟的表情还以为是小情侣之间闹什么别扭了。
江韵舟打哈哈地绕开话题,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弄清楚邱凛他到底什么意思?
——
邱凛赶到实验室处理课题项目。他的导师是研究心血管病方面的专家,目前他们正在做一个关于ASCVD防治的课题,邱凛的国外实验室经历让他成为目前团队主力。但是,他最近的科研精力明显呈下降趋势。
导师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邱凛,你应该尽快确定今后的方向,到底是继续科研还是投身临床,越早决断对你越有好处。”
邱凛点点头,道理他都懂,但偏偏每个可能性他都想尝试。科研固然是他的兴趣所在,但在临床上,通过手术可以切切实实地挽救生命,这让他充满力量。所以,他需要时间思考。
踏出实验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黑,空中寥寥几点星光寂寞相伴。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曾经那个熟悉的身影,总喜欢在他身旁这样仰望星空,她说每当有烦心事的时候就看看满天繁星,想象恢弘宇宙,与之相比自己这一星半点的烦恼实在不值一提。
突然很想,和她说说话。
她并不擅长安慰人,但有她在身边便能感受到平静,以及她身体里的力量,那是曾经点亮他迷茫前路的微光。
杜清凝曾不止一次地问他:为什么是她?他答不上来,但或许答案就是如此简单。
等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厨房的灶台上煲着汤,菜香扑鼻,才察觉到自己是结结实实地饿了。
芳华女士从厨房探出头,“小凛回来啦?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再往里走,听到客厅里的动静,不由加快脚步。餐桌边,有人背对着他码放碗筷,这是他在宜家淘来的胡桃木小圆桌,才摆了三幅碗筷便显得拥挤,女孩调整着摆放间距,试图让每个座位都没那么局促。
邱凛心里一动,他的微光。
他不动声色地从她身边经过,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额角的碎发被浸湿,滴下的水珠在眼角集结。他盯着镜子里,拿手把头发抓了抓。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芳华女士正端着一大碗汤颤颤巍巍地从厨房往外挪,他箭步上去帮忙。
“呜呼,烫死我了。”芳华女士跳着脚,一双手急促地抓着耳朵,“你厨房里怎么连块干净的抹布都没有?”
“都知道烫了还倒这么满。”邱凛无奈,母亲从小便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本就不是干活的料,这次来望京帮他打理房子可真是难为她了。
在一旁的江韵舟有些局促,今天她休息,本想着中午吃完饭就回家睡觉,谁想会被芳华拽到这里。邱凛看上去并不欢迎她,面对她就像面对空气,心里翻涌出委屈来:摆什么臭脸给我看,明明是你没把误会解释清楚!又不是我自己上赶着过来的!
情绪的小泡泡越聚越密,倏地被电话铃声戳破,她扫了眼桌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正跳跃着“鱼刺”俩字。时隔太久她已经忘了小开的名字,所以就这么备注了,反倒比较容易记忆。
此时三人都已入座,桌子又小,铃声一响大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都落在了她的来电显示上。她硬着头皮接听电话,小开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刚好够三人听见。
小开想约她周末去美术馆看画展,还说票已经买好了,定位已经发到她手机上了,仿佛万事俱备,只等着她点头了。对于小开的热情,江韵舟感到有些难堪,特别是一抬眼对上芳华阿姨探询的目光,让她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邱凛倒是没看她,只顾埋头扒饭,像个没有感情的干饭工具饿死鬼投胎!她腹诽。
“我要看下排班表,不一定有时间。”她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心想小开请她看了场话剧,那么找个时间请小开吃顿饭吧,顺便把话说清楚。但转念一想,人家又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自己忽然这么一提,倒显得自作多情了。
就挺难办的。
“舟舟?”芳华女士的声音将她拉出沉思:“有别的男孩子约你出去呀?”
芳华女士并不愚笨,之前她只是觉得两个孩子之间闹了点小别扭,作为长辈的她只需要从中调和一下便好,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江韵舟张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似乎越解释越不清楚,她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倒是邱凛救了她的场,“妈,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照片是怎么回事?”芳华追问。
邱凛沉默,空气一时凝滞,江韵舟看向他,心里紧张,却又有一丝期待。
“照片……”半晌他终于开口:“可能是我忘记拿出来了。”
面对母亲疑惑的眼神,他又贴心地补充道:“我和江韵舟,曾经短暂地交往过。”
短暂地,交往,过。
江韵舟五味杂陈,一粒米噎在嗓口,硌得难受。中华语言多么博大精深啊,不需要复杂的语法形式,简单的几个字就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描述得一清二楚。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脸上好不容易扯出点笑意,站起身对芳华说:“阿姨,我单位还有点事先走了。今天,谢谢您的款待。”然后穿上外套,拎了包就往外走。邱凛的公寓楼在高层,电梯间的窗户大敞着,春日的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倒春寒的凛冽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听到身后芳华着急地对邱凛说“你去送送人家啊”,以及邱凛的沉默以对。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将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其实,早就结束了的,不是吗?
——
从邱凛家出来,江韵舟还真去了趟医院,反正离得也近,况且她现在不想孤零零地回家。
走在望京熟悉的街头,她还是再一次感受到了异乡人的落寞。无论是从家乡来望京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奔波在望京的各大地铁线跑兼职的时候,甚至是当她决绝地向邱凛提出分手的时候,没有哪一刻比现在的心境更荒凉,更想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情愿邱凛待她仍是初分手时的厌恶,也比现在这般冷漠要强。她抬头仰望星空,城市的灯光太刺眼,把星星都吓跑了,只剩下深邃寂静的夜空,像一张巨大的黑布吞噬所有快乐。
江韵舟不再抬头看,埋头加紧步伐。
夜晚的望京附院没有白日里喧闹,但急诊楼仍然人流如梭,救护车呼啸着急刹在大门口,车顶的灯旋转着光亮,急促而惹眼。担架被人合力抬下来,急匆匆地推往急诊室,家属跟着车奔跑,医护迅速上前查看生命体征,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在这些真实的病痛和生死面前,自己的那一点小情绪,实在是不值一提。她这样安慰自己。
心胸外科的病房在急诊楼后面,她穿过急诊大厅,从后门绕出来,在通往病房的风雨连廊里看到一只黄鼠狼,机警地四处张望,一双绿豆小眼瞪向江韵舟的方向,然后飞奔向附近的草丛,隐匿进了夜色里。
江韵舟是南方人,黄鼠狼在城市里并不常见,但她倒是听北方的朋友说过,他们管黄鼠狼叫半仙,听说这种动物身上有灵气,要是在晚上遇见会走财运。当然这些都是迷信的说法,江韵舟并没放在心里,此时只是无意想起,所以笑笑,有时候好的寓意也能给人带来好心情。
她没有想过会在病房里遇到杜清凝,其实看看排班表是可以避免的,但她偏偏忘了。当她拎着刚刚从路边买的糕点来到护士站,同事小红正在埋头填写病例。
“肚子饿没?我来投喂了。”江韵舟将塑料袋递到她手边,刚出炉的新鲜肉松面包香味从袋子里冒出来。小红动了动鼻翼,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是笑。
“舟舟,你是天使吗?”
在江韵舟看来,小红是她在心胸外科关系很好的学妹和同事,也是她在这个异乡唯一说得上话的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记得有一次值夜班,江韵舟犯了很严重的肠胃炎,那天科室很忙,急需人顶班,其他同事找各种借口推脱,护士长又联系不上,只有小红爽快地答应了,冒着寒风来顶她。
小红是望京本地人,后来逢年过节的她还邀请江韵舟到家里吃饭,小红的妈妈烧得一手好菜,每次她去都会好生款待,大鱼大肉的一点也不含糊。
所以,当看到小红开心的笑容,她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正想要伸手偷吃的小红看了眼不远处的走廊,立马缩了回来,江韵舟奇怪地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拿着病例边走边看的杜清凝。
小红朝江韵舟招招手,压低嗓门儿说:“你听说没?杜医生是院长千金!为人怪低调的,要不是那天我恰好路过主任办公室,听到他们的对话,像我消息这么灵通的都被蒙在鼓里诶!”
“我知道。”江韵舟望着杜清凝涂抹得精致的脸庞,手指拽了几下袖口的毛球。
“你知道?”
“嗯,我知道。”
因为小红眼里低调的杜医生,曾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过,骄傲炫耀过,甚至高高在上地疑惑过:你明明这么普通,邱凛以前怎么看上你的?
当然,她只是短暂地,和他,交往过。毫无杀伤力,根本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