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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父子,师徒

滨江华府。

甄屹钊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张威**的手,肌肤之下血肉起伏,如同层浪。

一缕缕真气渡入张威的手上,很快毛孔里就渗出紫黑色的坏血,其中还夹杂着凝胶一般的血粒。

万千细密血粒密布在手上,随着重力流淌汇聚,形成颗颗血珠,吧嗒吧嗒掉进两人之间的垃圾桶里。

张威紧咬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忍受着难言的痛苦。

但他的手,却也在肉眼可见地消肿、褪色,变回正常的颜色。

这样的疗伤,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

“好了。”

甄屹钊松开手,靠回沙发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张威汗出如浆脸色苍白,却没工夫去擦拭脸上的汗水,而是立马将血迹斑斑的右手放进茶几上的小盆里,盆中盛满了棕褐色的药酒,是甄屹钊的独门配方。

拿起毛巾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甄屹钊缓缓嘱咐道:“下去之后,用药酒每隔两个小时泡十分钟,明天就能好。”

“谢师父!”

张威右手泡在药酒里,握了握拳头,感觉指掌之间一阵发虚。

这次受创着实严重,若不是有甄屹钊用真气替他疗伤,他这伤势没有个把月,肯定是没法痊愈的。

说不定还会留下不小的后遗症。

武夫修行如登山,一步便是一重天。行气境,果然强横!

想起那个二十左右的少女,张威眼神微微闪烁。

“她还不是行气境。”甄屹钊突然开口道。

张威回神,神情微谔。

倒不是因为师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小就被甄屹钊带在身边,行起坐卧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如此二十多年,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意外的是,那个叫宁脱兔的女子,竟然不是行气境?!

“若她真是行气境的话,你这手早废了。”甄屹钊加了一句。

张威死死抿着嘴,一时竟不知该为这个消息,感到开心,还是更加的挫败。

“不过虽然还不是行气境,但她也摸到门槛了。真正迈入这个境界,也只是时间问题。”甄屹钊将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艳羡地叹了一声。

“不愧是宁家啊……”

空气沉默了数秒,张威提醒道:“师父,我们一会儿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宁家。”

甄屹钊呵呵笑了两声,吐出一团烟来,道:“这种事我哪需要你来提醒?早在你挨揍的时候,我已经去宁家拜过山门了。”

张威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从宁脱兔对齐野狐的偏袒上来看,她或是宁家,是否在甄孝仁的死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确实不好说。

但不管是她个人的意思,还是宁家的意志,至少证明,在这件事上,宁家是绝对偏向那个叫齐野狐的小子的。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子凭什么得到宁家如此青睐,但终归是对他们不利的。

如今甄屹钊正处于丧子的悲痛中,情绪不太稳定。

若是在听了自己的报告后,晚上去宁家拜访有所失态,跟宁家发生了龃龉,那他们之后在盛海的一举一动,都将极为艰难。

为甄孝仁报仇的行动难度,更是会成几何倍上升。

“还好师父在这之前,就已经去宁家拜访过了。”张威不无庆幸地暗道。

指间的烟头猛地红亮,刚点燃的香烟猛地下去小半截,甄屹钊又吐出一口浓烟,面目在浓烟里模糊不清,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有些飘忽不定:

“你说……孝仁的死,会不会跟宁家有关系?”

张威心里猛地一突,面上却是冷厉起来,坚定道:“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跟孝仁的死有关,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会帮师父您报仇雪恨!”

“帮我报仇雪恨……”甄屹钊低声喃喃,若有所思,然后笑着摇头道:“你这身功夫,连宁脱兔都对付不了,报仇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张威满脸惭愧,却又被甄屹钊打断话语。

“你觉得,马先生对孝仁如何?”他突地问道。

张威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认真想了片刻,答道:“虽然师父您一直以先生称他,但马先生却一直对你以兄弟相称,这份感情,连带着也转移到了孝仁的身上。”

“可以说,马先生是拿孝仁当自己儿子

对待的,甚至比对自己的孩子还溺爱。每次孝仁和马先生的公子千金闹矛盾,最后总不是吃亏的一方。”

甄屹钊眯着眼,抽烟更猛,连连点头:“是啊,马先生对孝仁,是真溺爱得紧啊!有些时候,让我这个当亲爹的,都汗颜的很。”

“孝仁吃不住苦,小时候让他练功,他总是大声哭嚎,把马先生引来。马先生一见他哭花脸,心就软了,每次都领他去玩,让我很是无奈。”

见师父难得有了说话的兴致

,张威也笑言道:“这样的次数一多,您也就只能无奈放弃了。”

“毕竟练功夫,讲究的就是水磨工夫,一点一滴慢慢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点偷工减料都不能有。马先生将孝仁宠成那个样子,加上孝仁本身也吃不住苦,就算有您鞭策,大概也是练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是啊……”甄屹钊幽幽一叹,“所以你从骨子,其实是看不起孝仁的。”

“明明他拥有的一切,是你做梦都想拥有的,却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么令人羡慕的资源,明明应该发了疯地攫取身边一切的资源,强大自己,他却甘心堕落,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花大少。”

“所以,若不是有我这份情谊在,恐怕你是不会给孝仁报仇的吧?”

甄屹钊靠坐在沙发上,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岳,带给张威强势的压迫。

殷红的血液从破损的嘴唇流出,张威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嘶哑着艰难开口:“师父,我……”

甄屹钊摆了摆手,掐灭烟蒂,又点了一根新的,呵呵笑道:“别多想,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你看不起孝仁,再正常不过了。毕竟他出生之时,马先生已经发迹,确实没过过一天苦日子。”

“而你不同,你是我从桥洞下面带回来的,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九岁。因为一个馒头,被一群烂仔堵在桥洞往死里打。”

甄孝仁想起当年的事情,不自觉笑起来,眼里晶晶放光,有一丝沉湎和追忆。

张威却突然觉得心里发酸。

因为师父,以前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神色,

这样的……只有在老人身上,才会经常看见的、沉湎于回忆之中的神色。

有句话说,男孩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在一瞬间成长为男人的。

这个瞬间,或许是某天凌晨突然醒来,望着窗外的树叶;也有可能是父母无意间的话,触动了你……

于张威而言,他的成长,一共有两次。

一次是双亲去世,家产和房子被亲戚尽数瓜分,他明白自己从此之后孤苦无依;

一次是那年冬天桥洞下,一个魁梧得像是山岳的男人,把将他打得连连求饶那些烂仔,全部掀翻,然后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说:“跟我走,我能让你饿不死。”

九岁的张威想也没想,把冷硬的馒头塞进嘴里,抹了一把鼻血,就跟那个神兵天降般的男人走了……

眼下,那个在他心目中如同神明的男人,用他自己的行为告诉他,男人是由男孩一瞬之间成长的,也是一瞬之间变老的。

可是……神明怎么会变老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当弟子吗?”甄屹钊这次没有抽烟,只是掸掸堆到半截香烟长度的烟灰,慈爱地笑起来。

快三十的张威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孩子般的赧然,摇摇头说不知道。

当时他被一群烂仔打得跟狗一样,口鼻里面溢着血,缩在地上翻滚。也没有什么咬死牙关不吭声的英雄气概,反而一个劲儿的大喊饶命,管那群烂仔爷爷亲爹地叫。

实在窝囊至极,狼狈至极。

和师父的见面场景竟然如此不堪,他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难为情。

所以,他自己也都疑惑,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会受到师父的青眼相加?

当时跟着他走,也不过是赌一赌,想着自己烂命一条,死也就死了。就算碰到的是人贩子,把自己卖到哪个山沟沟里去,那也是造化了,好歹能吃饱饭。

谁曾想,那个男人不仅让他吃饱吃好,还传他一身业艺,迎来送往,也皆是富贾名流。

他一个仓皇流离的野狗,转眼之间,山河变换,成了富贵门庭前镇宅的白玉狮子。

如今回想起来,也依旧这一切觉得如同梦幻。

甄屹钊看出了他笑容里难为情的意味,笑着指了指他的眼睛,道:“眼神!”

“你虽然被人踩在地上打滚,嘴里还爷爷亲爹地叫着求饶,但你的眼神,却没有一丝软弱!那种眼神……”

“啧啧!”他赞叹道,“真是个狼崽子!”

“所以如果从性格来讲,其实你跟我更像亲父子,都是嚼着菜根树皮,受尽白眼打骂挣扎存活的。而孝仁,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含着金汤匙,马先生又极为溺爱他,最终成了一个纨绔二代,跟我一点不像。”

他虚眯起眼,又抽了一口。

“其实……”张威又抓了抓脑袋,“当时我已经被打蒙了,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您觉得我眼神像狼崽子,有可能是因为我当时意识已经快涣散了。”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甄屹钊愣了愣,旋即抓起手边的毛巾朝张威砸过去,笑骂道:“混小子!”

张威抓住毛巾,嘿嘿一笑,把受伤的手从药酒盆里伸出来,擦干净。

活动一下指掌,虽然仍旧有些虚弱,但是血气已经流通,基本使用已经无碍,但要想尽快痊愈,还得听师父的话,每两个小时,用药酒泡十分钟。

伤势还没好,张威就已经开始惦记正事:“师父,齐野狐那个小子,现在怎么处理?”

甄屹钊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他的实力,比之宁脱兔,怎么样?”

“不知道。”张威如实说道:“没有搭手,不好说。”

“嗯……”甄屹钊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柱,沉默了许久后,轻声道:“不急,再看看,多花点时间,把他老底给掀出来。”

“我是很想看看,这只狐狸,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耐,撞倒一尊财神!”

烟雾缭绕,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已经装满了烟灰和皱巴巴的烟头,茶几的正中,一个清雅的檀木盒子正正地摆在那里。

上面的一寸照片,黑白色,清俊的青年躲在透明的玻璃后,笑得张扬。

甄屹钊看着那张笑脸,沉闷地深吸一口香烟,烟头红亮,明亮的红点在玻璃上亮起,将青年的笑容整个抹去,整个头部,像一个淋漓的血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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