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第七次来到混沌仙宫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白袍上沾满了星尘,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穹顶上的星海,那张星海全图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红色的光点了。其他六个都已经变成了灰色,像六颗死去的眼睛嵌在黑暗里。他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没有声音,光从拐杖上炸开,整个大殿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第七个世界,时空幻境。世界的主人叫时墟,修为半步太一,比神境巅峰高半个境界。他的本源是时间和命运。他的世界没有固定形态,你进去的时候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可能是你的过去,可能是你的未来,可能是你没经历过但害怕经历的事情。不是幻觉,是真的。他能把时间线拉出来,让你亲眼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来世。他能把命运线剪断,让你的未来突然消失。你不怕死,但你会怕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姜凡看着穹顶上的星海,那颗红色的光点很小,比他见过的所有星星都小,但很亮。红光刺眼,像一根针扎在眼睛上。他看了很久,眼睛开始流泪,不是难过,是光太强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手背上湿了一片。洛倾城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白色的,是她自己裁的,叠得很整齐。她拉过姜凡的手,给他擦眼泪,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本源是时间和命运。你不怕他打你,但你怕他改你的命运。你怕他不让你认识我,你怕他不让我认识你,你怕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相遇过。」洛倾城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她把布塞进姜凡手里,转身走下台阶,走到大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姜凡,如果时墟把你的命运改了,让我忘了你,你会怎么办?」
姜凡看着她的背影。银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在星海的光照下泛着冷光。她的肩膀很窄,背很直,腰很细。他看了她很久,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她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又软了,靠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很滑,闻起来有星尘的味道。
「你忘了我,我就让你再认识我一次。你再忘,我再让你认识。你忘多少次,我就让你认识多少次。你的命运里,必须有我。你的时间线里,也必须有我。我来定,不是时墟。时墟算什么东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手上,滚烫。她转过身,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慢,一分钟只有几下,但很有力。她的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紧,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肉,他没有动,也没喊疼。
敖烈从地上擡起头,龙须在风中飘。他的龙珠悬浮在头顶,珠子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还有几道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细。他的修为恢复到了神境后期,翅膀上的伤也好了,左前腿也不瘸了。他看着姜凡和洛倾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尾巴甩了一下,没有抽金砖,抽在空气上,空气炸开了,星海震动了一下。
太玄站在大殿门口,红色的眼睛看着星海。他的长剑已经出鞘了,剑身上的符文在跳动,红色的光。他的铠甲换了新的,是太一给他的,黑色的,上面刻满了银色的符文。他的修为是神境后期,和敖烈一样。他看着那颗红色光点,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三天后,时空幻境。
敖烈在星空中飞了三天三夜,翅膀扇动,星海在脚下旋转。那颗红色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但它不是星球,不是迷宫,不是沼泽,不是黑洞。它是一个人。一个老人,白发苍苍,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坐在虚空里。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没有棋子,只有纵横交错的线条。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竹签的一端是尖的,他在棋盘上画线。每画一条线,星海就震动一下,有一颗星星亮起来,又有一颗星星暗下去。他的修为是半步太一,比神境巅峰高半个层次。他的气息不强,但很沉,像一座山压在星海上。
时墟。时空幻境的主人。
他擡起头,看着姜凡。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灰得像雾,像霾,像冬天的早晨。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看透了世事的老人才有的笑。
「混沌神族的最后一个孩子,你来了。朕等你很久了。」
姜凡从敖烈头上跳下来,站在虚空中。洛倾城站在他身边,太玄站在他身后。敖烈缩小了身体,盘在姜凡的肩膀上。四个人站在时墟面前,像四根钉子钉在星海里。
时墟的竹签在棋盘上点了一下,星海震动了一下。姜凡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不是幻觉,是真的。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姜凡,穿着破旧的衣服,蹲在桥洞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馒头上沾着灰。他在啃馒头,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吃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他前世在桥洞里冻死的那一天。他啃完最后一个馒头,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时墟的声音从画面后面传出来,很轻,像风。
「这是你的前世。你不是混沌仙帝,你是姜凡。你死在桥洞里,没有人收尸。你的尸体被野狗吃了,骨头被风吹散了。你没有混沌珠,没有万劫不灭体,没有洛倾城。你什么都没有。」
姜凡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个冻死在桥洞里的自己。那个姜凡很瘦,脸很脏,头发很长,打结了。他穿着破衣服,脚上没有鞋,脚趾冻得发紫。他的手里还捏着馒头渣,指甲里全是泥。姜凡看了很久,伸出手,想去摸那个姜凡的脸。手穿过画面,什么也没有摸到。时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想救他?你救不了。那是你的前世,已经发生了。你不能改变过去,只能接受。」
姜凡收回手,看着时墟。「我接受。前世的我死了,但今生的我还活着。我有混沌珠,我有万劫不灭体,我有洛倾城。够了。」
时墟的竹签在棋盘上又点了一下。画面变了。姜凡看到了自己,老年的姜凡,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密布,坐在凡盟总部的天台上。洛倾城不在他身边,敖烈不在他身边,太玄不在他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手里握着一颗珠子,灰色的,暗淡无光。那是混沌珠。混沌珠的力量耗尽了,和他一样,老了,废了。
时墟的声音又响了。「这是你的来世。你活了三千年,打败了所有敌人,统一了星海。但你身边的人,都死了。洛倾城死了,敖烈死了,太玄死了。太一也死了。只有你活着。你活了三千年,又活了三千年,活了一万年。你永远不会死,但你会永远孤独。」
姜凡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老年的姜凡坐在藤椅上,风吹过来,他的头发掉了一根,飘在空中,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不下去,坐直了,头发不要了。他看着天空,天空还是灰色的,没有变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来世孤独终老。没有人陪你,没有人记得你。你打败了所有人,但你输了。你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命运。你的来世,什么都没有。」
姜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时墟,时墟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星海中碰撞,像两把无形的刀。姜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的来世,不是你来定的。我的命运,也不是你来画的。我的时间线,我自己走。我的命运线,我自己剪。你算什么东西?」
时墟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竹签在棋盘上重重一点,星海炸开了。画面碎了,碎片四溅,落在星海里,化作无数颗星星。那些星星在闪,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时墟站起来,他的长袍拖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剑,剑身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时间线在流动。过去、现在、未来,三条线纠缠在一起,像三根拧在一起的绳子。他用剑指着姜凡,剑尖上有光在跳,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透明色的光。
「你不信朕。朕就让你看看,朕能不能改你的命运。」
剑刺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剑刃在空中留下一道透明的轨迹。姜凡没有躲,右手擡起来,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剑停了,剑刃上的时间线跳到了他手指上,他的手指在变老,皮肤松弛,指甲发黄。他松开剑尖,后退了一步。万劫不灭体在修复,手指又变年轻了,皮肤变紧,指甲变白。他看着时墟,笑了。
「你的剑,改不了我的身体。你的时间,也改不了我的命。」
时墟的剑又刺了过来,这次更快,更快,快到姜凡的眼睛跟不上。他没有挡,也没有躲。剑刺进了他的胸口,从背后穿出来。透明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透明的。姜凡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刃上流动的时间线。过去、现在、未来,三条线在他体内纠缠,像三根绳。他想抓住现在的那条线,抓不住。他想抓住过去的那条线,也抓不住。他抓住了未来的那条线,握在手心里。
时墟的脸色变了。「你抓的是你的未来线。你抓住它,它就断了。你的未来就没了。」
姜凡看着手里那条透明的线,很细,像头发丝。他握紧拳头,线断了。不是他握断的,是他自己选的。他不要未来了,他只要现在。未来的他孤独终老,没有洛倾城,没有敖烈,没有太玄,没有太一。那样的未来,他不要。
时墟的剑从他胸口拔出来,透明血喷了出来,溅在星海里,化作无数颗星星。他的伤口在愈合,万劫不灭体的治愈速度比之前快了百倍,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长好了。他看着时墟,时墟看着他。时墟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他看不透姜凡的未来,姜凡的未来线断了,没有了,消失了。
「你疯了。你没有未来,你就活不到明天。你明天就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