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姜凡没有再喝茶。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浅滩区域那道暗色线条正在缓慢地变淡，从深灰向浅灰过渡，像一层正在被风干的旧墨迹。那道线条在入夜后彻底消失了，沙面恢复了平整。但他知道裂缝还在，就在沙层下方约一臂深处，保持着微张的状态，像一只没有完全合拢的眼睛。
他在夜色完全降临时走下了天台。穿过浅滩区域时没有点灯，也没有使用任何光源。他凭着记忆走到那道暗色线条曾经存在过的位置，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沙面上。光从他掌心流出，不是向外扩散，是向下渗透，穿过沙层，触碰到那层正在缓慢合拢的裂缝边缘。裂缝在被光触及后没有抵抗，它微微张开了。他沿着裂缝的走向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光持续向下渗透，使裂缝边缘在沙层下方形成了一道持续延伸的信道轮廓。信道的宽度比他之前经过时要窄得多，却仍然保持着可以通过的空间。
他侧身进入那道正在合拢的信道。信道两侧的墙壁比之前更粗糙，像被粗糙切割过的旧岩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剥落的暗色涂层。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脚步落在信道地面上的回响。他沿着信道走了很长时间，信道在延伸过程中逐渐变宽，墙面上的剥落涂层也在减少，露出下方一层更光滑的表面。信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新门。门板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都薄，表面没有纹路，像一块被压平的旧金属板。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板向内滑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后的空间比之前的空间更小，更像一间被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深灰色毛毡，墙壁上挂着一幅正在缓慢移动的星图。图上标注着多片星海的位置，凡盟总部所在的星域被红圈标出。厄图站在星图前方，背对着门口，正在用指尖沿着红圈的边缘划动。他没有回头，只停住了手指：「你追上来了。比朕预想的快。」他转过身来，暗金色的皮肤在星图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像一层刚刚冷却的旧金属，反射着星图中那些缓慢移动的光点。
姜凡站在门内，没有越过门槛。「你的裂缝没有完全关上。我顺着它找到了这里。」
厄图把手指从星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这是朕的指挥所，不是战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但既然来了，朕不让你白跑一趟。」他的右手擡起来，五指并拢，掌侧朝向姜凡，没有劈出，只是保持着这个姿态。整个空间在他擡手之后，像被一层持续压缩的旧空气压住了。姜凡感觉到那层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收紧的旧网正在逐步缩小它的覆盖范围。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你的网不够紧。」右手擡起来，光从掌心涌出，没有扩散，只是在他手掌表面形成一层持续的光膜。然后他朝厄图的方向走了一步，那层光膜在移动的过程中向外扩展了一圈，直接把正在收拢的压力网撑开了一道口子。厄图的手掌在光膜撑开压力网的时候震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姜凡捕捉到了那层震动。
他在厄图手掌震动的同时又迈出一步，距离拉近到几步之内。右拳砸向厄图的胸口，拳面带着那层光膜，接触到暗金色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块石头砸进干涸的旧河床。厄图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他的左臂在他后退的同时已经擡起来，手掌在退后半步的瞬间张开，掌心朝向姜凡的方向，暗金色的光层从掌心涌出，覆盖了他前方几步宽的区域，在空气中形成一面正在持续增厚的屏障。
姜凡没有绕过那面屏障，一拳砸在屏障中心。光层在他拳头接触屏障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他在裂纹扩散的瞬间没有收回拳头，而是将拳头继续向前推，让裂纹沿着屏障表面延伸，在屏障上打开一道足以让光线穿过的缺口。厄图在屏障被击穿的瞬间向后撤了一步，没有继续后退，也没有试图修复屏障。他放下了手，暗金色光层在空气中缓慢消散，像一层正在被放下的旧帷幕。
「你的拳头比朕预想的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皮肤上有一道正在变浅的痕迹，没有破口，没有裂痕，只是一道正在缓慢消退的压痕。「你追到这里，不是为了杀朕。你是来探路的。」
姜凡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从厄图身上移开，扫过整间指挥所，墙壁上的星图正在缓慢地更新着标注。相邻的另外两处星海也在发生同样的变化，边界线正在同步收窄，像被某种力量从两侧向内挤压。
「你的损失不止三百人。你剩下的六支军团里，至少有三支还没有完成编制。」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厄图脸上，「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速度。厄图没有追上来，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一次见面，朕不会让你走。」姜凡没有回头，他沿着信道走回浅滩区域，裂缝在他身后彻底合拢了。沙面恢复平整。他站在浅滩区域边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正在把那些残余的暗色痕迹吹散。他走回天台，在铁藤椅上坐下来，背后是洛倾城重新沏好的新茶。他端起茶杯，感觉到掌心里那层残留的温度正在缓慢地融入他的皮肤纹理。他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站定，看着远处那道裂缝曾经存在过的位置，告诉自己在天亮之前，必须把那道裂缝彻底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