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想到这墨如此金贵,恨不能直接装在自己的口袋中。
但叶浩细想一番,还是止住了这个念头,一来自己还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随着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中,二来,一号还要给颜真卿研墨,不然没有祭侄文稿的话,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到现实世界中去。
想到这叶浩便拿起了一旁的砚台,倒入了一勺清水,将这价值九十两的墨锭放在砚台中,为颜真卿研起墨来。
研墨最重要的手法,一个是推墨,另一个就是画圈,推墨便是将墨锭在清水之上,前后推拉摩擦用以研磨掉墨锭的边角,而画圈研磨法,则是手握墨锭在研堂中画圈研磨。
这两个方法的区别极大,推磨通常用于普通的墨锭,因为普通的墨锭制造之时没有什么讲究,其内杂质过多,研磨之时会与砚台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让研磨之人心中烦躁,略一失神,就会使得墨迹飞溅,溅射到衣服或是宣纸之上,所以通常使用推墨的手法。
而画圈研磨法,则是研磨好墨的专属手法,因为好墨通常价值不菲,以颜真卿的这块李氏家族的墨锭,一寸长短可就是一户人家几年的支出,所以墨的品相也是极为重要的。
用画圈研磨法,可以最大的程度上,保持住墨锭有棱有角的形状,使得墨锭不会像是推磨法一样,把墨锭磨的向跟炭火一样寒碜。
叶浩越是研墨,越是觉得这墨锭极好,研磨之时不止无声,还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味道,似是松树的感觉。
片刻之后,叶浩将研好的墨,退到了砚池之中,便将墨锭放在了墨床之上,墨口的一面从墨床的边上露出半寸,以防墨锭与旁物粘连。
颜真卿见叶浩磨好了墨,便拿出了一支崭新的狼毫毛笔,用笔重重的沾了一笔墨,随即在宣纸之上写道: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
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
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
使持节,蒲外诸军事,蒲州刺史。
上轻车都尉,丹阳县开国侯真卿。
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曰。”
叶浩站在一旁,看到颜真卿用笔老练,写的极快,看的出情绪似是有些不太稳定。
当其写到第十三叔时,本意想写从父,但想到自己与颜季明的关系,与祭文的正式,便将从父勾去,改为第十三叔。
通篇含义很明确,用现在的白话来解释便是:
“公元758年,农历九月三日,身兼多职的第十三叔颜真卿,现在要以清酒和食物来祭奠,赞善大夫颜季明爱侄的亡灵。”
这几段话,颜真卿用极快的速度书写而出,既没有使用自己常用的楷书,也没有采用刚刚给玉脊刀题字的正楷,而是采用了行书的书写技法。
由于颜真卿的情绪有些失常,写的极快,即便因为情绪起伏较大,涂改变得多了起来,但却丝毫没有阻挡其书写的速度……
叶浩在一旁看的出神,待回过神之时,才发现颜真卿已经书写完毕,早已将狼毫毛笔放在了笔架之上。
叶浩见这祭侄文稿已经书写完毕,便急忙上前打算欣赏一番,却发现颜真卿此时目光呆滞,两行血泪顺着眼窝涌出。
待到叶浩走来之时,便眼睛一翻向后栽去。
叶浩见颜真卿要摔倒,急忙上前扶住,按住了颜真卿的人中。
过了片刻,颜真卿才缓缓的清醒过来,见到叶浩将自己救醒,自然感激不已。
正欲感激叶浩却突然想起了,刚刚自己似是在为爱侄撰写祭文,便不顾叶浩的反对,忍着悲痛站了起来。
却见祭文已经完成,颜真卿看着祭文又流出泪来,呢喃自语道: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叶浩此时也站起身,搀扶住颜真卿,看向了那祭侄文稿,其上之字的情绪跃与纸上,通篇用笔之间情如潮涌,纵笔豪放,一气呵成,显然是受情绪所写。
即便是让颜真卿在重新写一次都不会再有这种效果!
其上文字共计二十五行,二百三十个字。
字字皆为颜真卿泣血所写,大意为:
“颜季明生来便是个出众的孩子。
不仅拥有崇高的品德,还是家族之中最为器重之人,本以为你日后会得到幸福,且能过加官进爵,但没想到逆贼安禄山居然成绩挑衅皇权,起兵造反!
你的父亲颜杲卿在常山担任太守之时,我也被朝廷任命在平原担任太守之职位。
我的从兄出于对我的爱护,让你为我传话告知敌军的动向。
却没想到贼臣王承业拥兵不救,致使你们父子二人先后被杀,造成了这种悲惨的事情发生!
上天啊!面对这样的人间惨剧,你难道不觉得悔恨吗?
到底是谁造成这样的惨剧?
让我的爱侄颜季明只留下来头颅,身体却遗失!
但那如何,即便是用一百个身躯也不能换回你的灵魂!
你就在这里歇息吧,待我选好日子,在帮你选一块好的墓地,将你安葬,若你灵魂有知的话,请不要埋怨在这里长久做客。”
叶浩通读下来这祭侄文稿,也经历了睢阳之战的残酷与无情,自然懂得颜真卿心中的凄凉。
这其中不只有颜真卿对自己从兄颜杲卿,与爱侄颜季明的悼念,还有对叛军以及乱臣贼子的痛恨,还有着身为唐朝子民的无助。
颜真卿身居高位,怎会不懂得安史之乱的问题出在何处?
安禄山与史思明这对反贼只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真正的问题,还是唐朝内部的问题,只不过身为臣子,怎敢妄议朝政。
叶浩叹了口气,有些不舍的看向了身边彷徨无助,眼神涣散的颜真卿说道:
“颜太守,节哀顺变,你要保重身体,毕竟唐朝现在人才短缺,还需要您为大唐做贡献。”
颜真卿似是听懂了叶浩话中的含义,眼含热泪的点了点头,随即一把抓住了叶浩的手问道:
“叶先生,不如同我一起吃过饭后,你在离开这里?”
叶浩摇了摇头,虽有些不忍,但依旧婉拒:
“颜太守,你有你所要守护的东西,我自然也有我所要守护的东西,我来这边已经很久了,是时候该回到我的时代了。
他日你我若是有缘,必然还会再见!”
颜真卿听到叶浩如此说,心中很是动容,便松开了叶浩搀扶住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叶先生,有缘再会。”
颜真卿话音刚落,就见到一道金光闪现,叶浩便消失在了自己刚刚写出的祭侄文稿之中!
颜真卿一愣,随即想到了平原郡城门之上,叶浩曾经说过,自己便是从自己的一副字帖中穿越而来,当时许是杀喊声震天,没有听清。
但此时想来,叶浩所说的字帖,应当就是这副祭侄文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