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金朝、元朝以及明朝早期发行纸币的教训过于惨痛,满清统治者问鼎中原以来,对于发行纸币极有戒心。嘉庆十九年(1814年),由于镇压白莲教起义引起朝廷财政吃紧,有人建议发行楮币(纸币)代替银两,结果被皇帝一顿臭骂,并且受到降低官衔的处分,进一步还让所有政府官员引以为戒(“以为妄言乱政者戒”)。
鸦片战争爆发,满清政府加重了对内的残酷盘剥,导致了农民群众的激烈反抗年爆发了大规模的太平天国起义,鉴于满清的统治太过于黑暗腐朽,在2年的时间里起义已经迅速蔓延至全国18个省,镇压太平军的战费支出逐渐让满清朝廷吃不消了。
更加糟糕的是,由于大半个中国都归了“长毛” ,满清税收少了一大半,到了战争的中后期,把大清朝的国库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多少银子,政府财政陷入危机。
咸丰元年(1851年),御史王茂荫就给皇帝老儿上了一个奏折,名字叫做“条议钞法折”,提议有限制地发行可兑现纸币(“酌钞之数”),化解清王朝面临的财政危机。
王茂荫的方法颇为精妙,他建议逐年增加纸币发行量,以户部里的白银作为抵押,纸币可以随时兑换为白银;在约束纸币发行量的同时,为了建立和巩固纸币的信用,他建议政府在发放各类款项以及收取款项的时候,纸币一定要占有一定比例,这样纸币就可以逐渐流通。
从建立纸币信用上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可行的途径,方法之精妙连远在欧洲的马克思都知道了王大人,在马克思的《资本论》大作中,当讲到铸币、价值符号、从金属货币流通中产生出强制流通的国家纸币时,他特别提出王茂荫——王茂荫也由此成为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唯一提到的中国人。
然而,皇帝老爷“义正辞严”的说,这很难施行(“窒碍难行”),把王茂荫批了一通。
是啊,皇帝老儿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因为缺银子才要发行纸币的,纸币随时能兑换现银,岂不是得储存大量白银供纸币兑换,这样发行纸币我能占到什么便宜呢?
一年后,福建巡抚王懿德奏请“暂筹变通,改行钞法,以济要需”,同样理由被批。
难道,皇帝老儿原来是想增加赋税,直接伸进老百姓的口袋里抢钱么?
要知道,太平天国起义正开展得如火如荼,满清朝廷如果胆敢直接加重自己所统治的那些省份的赋税,这岂不是逼着老百姓起来造反,倒向太平天国?
这时候,又一位叫做花沙纳的御史,猜出来了皇帝老爷的意思,于是就上奏建议发行纸币,发行方式与王茂荫的一样,区别就是纸币不能兑现白银。
猜透了领导的意思,花沙纳的奏折迅速得到了批准。
1853年初,太平军破九江、下安庆、陷池州,前锋直逼南京,前线催要粮饷,咸丰帝便向内阁发去“著即行使官票”的上谕,开始发行官票。
半年之后,领导做出进一步指示,“银票即是实银,钱钞即是制钱,核定成数,搭放搭收,以期上下一律流通”,并命令户部制造钱钞,颁发中外,与现行银票,相辅通行。
1853年底,领导再度发出指示“著即发行宝钞”,并且满怀深情的说:“现在银子一天天的昂贵,老百姓日子也越来越困难,…,综合考虑古今的情况,我们决定发行官票和宝钞,以补充银子和铜钱的不足,同时便民富国,以后纳税拨款,官票宝钞按照一半比例收取。官票一两相当于铜钱二千,宝钞二千相当于银子一两。”
官票和宝钞,由此就成为了我们称呼纸币的由来,合称为“钞票”。
官票和宝钞都是满清政府强制发行的不兑换纸币,官票代表银两,又称银票,面值有一两、三两、五两、十两、五十两5种;宝钞代表制钱(铜钱),又称钱票,其面值有五百文、一千文、一千五百文、二千文、五千文、十千文、五十千文和一百千文8种。
不过,由于咸丰这个瘸腿儿皇帝一贯朝令夕改,各省地方官员吃不准朝廷对待纸币使用态度到底会不会变卦,所以在最初在推行官票中还是有些犹豫、迟疑——可不嘛,用白纸换老百姓白花花的银子,是有点羞答答的拿不出手嘛!
皇帝大人火了,训斥地方政府:“中央决定推行纸币,为民办事,可你们这些官员们,不能领会中央解决问题的决心,拖延怕难,因循守旧,玩忽职守,得过且过,太令人痛恨了(“畏难苟安,怠玩因循,实堪痛恨”)”!
在朝廷强力推行之下,官票宝钞迅速通行全国,下图就是宝钞和官票的图片。
然而,很容易想象得到的结果就是——由于钞和票无法兑现,发行之后就迅速贬值。
距发行纸币不过二三个月,在北京市面上,钞一千已只能易制钱四五百文,官票1 两仅能易制钱八九百文,而且引起商人百姓的恐慌,“大商小贾走相告语,谓毕生贸易,所积锱铢,异日悉成废纸”。
可不嘛,一辈子所赚的钱,一天就成废纸了,谁不恐慌啊?
由于咸丰皇帝屡次加大钞票供应量,到了咸丰九年(1859年),钞和票发行只不过才5年,在北京城内,票面20两的银票已只能抵实银1两,贬值为原来的5%。
天子脚下的北京城尚且如此,外省百姓所受苦难更是深重。
在钞票刚刚发行没有多久,河南省开封府官票1两已只能换制钱四五百文,宝钞一千只能换制钱四五百文,“商民尚不肯收受”;山东省济宁府,宝钞在1856年开始推行时“每千尚可易钱六七百文,次年便跌落为200文”,第三年便“成为废纸”;江苏省清江浦,宝钞施行4年之后,已经变得“无收受之人”……
除此之外,某些基层官员利用钞票发行过程中物价变动,趁机投机倒把、舞弊贪赃,也大大加重了劳动人民的灾难。
例如,朝廷规定纳税的时候实银和票钞各半,后来改为银七票三,但一旦商民缴纳钞票的时候,课税单位就百般刁难而拒收,只要白银和铜钱,然后自己在市面上贱价购买纸币上缴(“贱价购钞而上解”),豪门大户收地租的时候,也是只要银钱,不要钞票,朝廷付给军队士兵粮饷和购买老百姓东西的时候,却尽量用钞票,把损失全部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去。
这已经够祸害百姓了,还有洋鬼子们跟着使坏呢!
洋人们在和中国人打交道的时候只认白银,但他们拿到白银之后,转身低价从老百姓那里购买银票或宝钞,然后用这些银票和宝钞支付大清朝的关税税收。
大清朝朝廷和官员们,折腾自家老百姓挺有能耐,但一见了洋人就立马变孙子,乖乖的同意人家用这个支付税款。
到了到咸丰后期,由于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失败,太平天国建都南京,清政府的信用受到严重打击,官票、宝钞在货币流通领域普遍受到拒绝使用,实际上已丧失作为货币的职能。
迫于客观情势的变化年底清政府不得不发布规定:“筹拨来年京饷并各省地丁等项,一律停收钞票”——实际上就是全面取消“票”和“钞”,这也等于宣告咸丰朝币制改革的彻底失败,唯一留下的,就是“钞票”这个名词。
以后,要是有人再和你说什么“钞票”这个词儿,你大可以装作知识很渊博的样子显摆一下——钞是“宝钞”,票是“官票”,合起来才叫“钞票”。
不妨来初步统计一下满清朝廷通过发行官票和宝钞,究竟搜刮了民间多少财富?
当代学者彭泽益根据已经无法谋求完整的清代档案,初步整理出不完全统计的满清中央政府的官票和宝钞发行数量。
其中,户部银票在1853-1860年历年发行总数计银约980万两,收回的银票仅占发行量的34%,未收回者占66%(计银约650万两), 所有流散在民间的银票全部成为废纸;户部宝钞在发行总数共有2711万贯,按照清政府的规定,宝钞二千相当于白银一两,这又相当于1355万两白银。
这总计已经高达2000万两的银票还只是其中一部分,因为彭泽益只能找到满清朝廷发行钞和票的资料,却无法统计各省自行发行的钞和票,所以这些数字都只不过反映咸丰朝发行票钞总数中的一部分而已。
但更深层次上你要理解的是——“钞票”这个词儿本身,就代表着中国的官家朝廷和中央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