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A”
“R”
“...”
深绿色的出租车行驶在街道上，与车顶的天车在低低的隆隆声中穿过树林，斑驳的光影里苍白而没有血色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下字母。
“.”
野泽衣按下[发送]。
TOGIN：TARGETELIMINATED.
下一秒对面就来了消息，若不是根本不可能，野泽衣几乎要以为是自动回复了。
但她的表情还是很奇怪，想象不出什么情况下琴酒才能够这么迅速地回复短讯。
莫非在玩手机吗？
她构思了一下琴酒玩手机的样子，被那种可爱的场面惊得有些毛骨悚然，原本有些昏沉的头变得更晕了。
绝对不可能。
她摇摇头试图清醒一点，按了下额角，强迫自己忘记这些乱七八糟的的东西，而后才垂下眼睫正经去看那行字。
GIN：你依然是一贯的作风。
紧接着手机又震颤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GIN：虚伪的仁慈。
他补充。
野泽衣仿佛听见他那副嘲讽的语气了，她为这安稳的熟悉感轻笑了一下。
虚伪吗？
她没有回，转头看向车窗外。
湿漉漉的春景像是倒带一样从她眼中掠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逐渐变成一片空白和茫然。
那也好过彻底的残忍。她想到。
有一个人说，一个人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总是要叫人知道。
最残忍的结局莫过于一个人默默无闻地死在异国他乡的角落里，然后被人拖进炉子里化作一捧灰，以至于没有人听闻他的死，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会记得。
她因此不喜欢这样的死法，所以宁可多些麻烦，冒着失手即亡的风险。
但那个人似乎已经如描述的这样死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即如那些没有名字的卧底。
若是他知道她这样比喻一定会摇头吧，毕竟他们和那些卧底怎么也说不上是同路人。
“你和我不一样。”他总是这样说。
野泽衣记得有一天他们回到“家”里，冰箱里的面包早已经过期了，虽然看起来还是白白软软的样子。
他们好像是因为一则任务在外面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是什么她已经忘了，不过反正他们的任务内容永远都只有一个。
他摘下贝雷帽随手放在桌上，把那一袋面包取出来丢进垃圾桶里，从口袋里取出两小颗胶囊。
“是一样的。”她一直看着他，她那时候好像总是在看他，“我陪你吃。”
她走过去拉住他拿药的手说：“分我一颗。”
他似乎笑了一下，但她看不清，明亮的光线模糊了一切，让他背光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
他一手制住她，另一只手拧开水龙头，就着自来水把它们吞了下去，她睁着眼睛看着。
“只有小孩子才要别人陪着吃东西。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么，你之后要帮我找一个地方，吃了药就去不了了。”
她问：“那个时候你死了吗？”
“不知道，那也没什么重要的。”他没什么波动，放开她帮她理了理头发，示意她转身看窗台，“欸，你看有一株翠菊开了。”
她没动，不想就此叫他转开话题，但还是在定定地与他对视一会儿后败下阵来。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永远是如此的平静温和。
她意识到动摇不了他，只能转身安静地陪他看花。
其实她很早就明白，人总是要死的，无论过程是漫长的痛苦还是一瞬间，是罪恶还是无辜，最后那颗曾活跃过的心脏都会停下来，躯体变成毫无用处的血肉。
这是没有办法被阻止的。
但是有的人想活着，有的人不太想。那时她没看懂他是怎么想的。
窗台上那棵开了的翠菊是重瓣的，纤细的花瓣像是柔软的毛线，层层叠叠地舒展成一个球，花瓣内里是纯白的而边缘逐渐加深成粉色，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他们种了很多盆翠菊，其他的都还只是花苞。
“这一朵是什么？”她记不清品种了。
“彗星。这一朵叫彗星，我们见过的。”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想起来了：“是在冰川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刚刚被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在刺骨的冰雪也盖不住的血腥味里第一次抬头看向夜空，一片漆黑里有一颗星星拖着云雾状的尾巴掠过。
彗尾梦幻般的紫色像是他的眼睛一样，俱是漂亮到不祥的景色。
只是彩云易散琉璃脆，大约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物总是不能长久，所以那颗彗星也很快消失在无尽冰冷的黑暗里。①
“对。”他把她拉到阳光下坐着，没见过世面似的专注地看着那株翠菊。而她在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无聊地擦拭起了匕首。
她总觉得上面还留着血渍，哪怕它的刀刃白得反光。
“壹，”她把匕首握柄上旧的绷带拆下来丢掉，再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新的，“我觉得我找不到你说的那个地方。”
她微低着头看手上的动作，没有看他，眼睛在阳光下一如水洗过的绿宝石。
“别担心，小孩。你会有很多时间。”他伸手摸了摸那朵翠菊，突然把它摘了下来，“相信我。”②
他把花递过来。
可她没有找到。
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剩下的时间还能有多久。
她不知道。
在沉默很久之后，轻轻的，无法被听清的一句短音才终于消散在车厢内。
“……LIER.”
她不受控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看见窗外的路才发现即将到达MAISONMOKUBA了——安室透所住的公寓。
这时手里的手机又亮起了屏幕，野泽衣以为又是琴酒。她有些奇怪，因为应当不会马上有新任务才对。
但她马上发现自己猜错了，是朗姆的邮件。
那位先生说你任务完成的很好，这个月领药的时候，VERMOTH会带你来见我。
野泽衣一怔，随即弯起了嘴角。
她原本以为不会有这一天了。
这是加入组织以来第一次朗姆要求见她，这表明她在组织里的地位已经更进一步，至少短暂地取得了更多的信任。
至于那一位……凭那人搞出YOU-KNOW-WHO这种代称的谨慎小心，估计是永远见不到了。但没关系。③
组织里有行动代号的成员的地位虽说是平等的，不过在组织内部的权限还是会因上级的信任程度而有所不同。④
所有人共同的上级是那一位。
朗姆或许算是二把手，但他的权柄并没有那么大，或者说他只在管理组织成员上有话语权，外勤组的人不归他管。
地位在朗姆之下的是VERMOTH，或者说贝尔摩德，但她因为那一位的宠信在组织内部畅通无阻，当然不可否认，她的能力的确不错。
琴酒与朗姆说得上是平级，组织外勤组的一把手，同样深受那一位的信任。
而白色玻尔图在组织里一直处于很微妙的地位，也是前所未有的破例。在外勤组里，她能够说得上是琴酒的平级，但她的绝大多数任务是由琴酒分配的，因为她没有丝毫管理权限，也接触不到关于药物的机密。
鉴于从前的传闻，在未加入组织的时候她便被密切关注着，而在接下几次组织带有试探性的任务之后，她就获得了代号，因为她出色到无可被取代的能力，以及把柄。
出身于那个组织的人的生死完全被药物所控制，这是最让人安心的一点，也是她最让人寝食难安的一点。
毕竟谁又知道她是否是个脑子不正常，觉得早死晚死都一样然后为了报复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疯子呢？尤其这个疯子的确有这个能力。
“白色玻尔图的手下从没有活口”，而组织领袖人物的命总是更加珍贵一点。因此组织里的一部分人相信她绝对忠诚，另一部分人视她为定时炸-弹。
朗姆的胆子很大，她欣赏他。
野泽衣扩大了笑意，眼底黑沉沉的一片。
她回复了[OK]，而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野泽衣身上所有残留的痕迹在上车之前就已经被处理干净，于是她很坦然地按下了安室透家的门铃。
两声之后，屋里没有动静。
老鼠要露出尾巴了吗，波本？她看着门镜，似乎要透过那确认屋内空无一人的证据，本应该很开心，脸上却没有笑。⑤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撞上来。现在她完全没有办法抗拒把他变成刷那一位信任度的小工具的念头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始给波本拨号。
是审讯完再通知琴酒吗？还是直接通知琴酒呢？她半靠在门上听着手机里一下一下的，稳定的“嘟嘟”声。
头好像有一点晕，是又开始了吗。
突然她看见圆形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
野泽衣惊诧之后回神，但还未来得及站稳，背靠着的门板就向屋内打开了，她直直地掉进了一块比门板略显柔软的，就算隔着衬衫也热腾腾的胸膛上。
安室透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原本拿在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摔在冰冷的地上，懵逼而控诉地仰望着重色轻钥的主人。
野泽衣在他怀里抬起头，入目的是他近在咫尺的嘴唇和线条利落的侧脸。
“你在家？”她捏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
在河边捞六的，和警察在一起的那个人居然不是他吗？怎么会？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