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港口起了风，通往教堂的船只全部停泊，陈醉坐在桥边听当地人用卷舌的意大利语交流。
他一句话也没听懂，难免有些后悔出发之前拒绝了周安的同行邀请。
而现在周安正在群里实时转播婚礼进程：
-草草草！顾言大手笔啊，他他妈的包了一整座教堂，就请了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
-搬砖人一把子羡慕了，拍张照开开眼？
-拍不了，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差点都给收了手机，还拍照怕不是想给赶出去？
-护这么严实？不至于吧。
-圈外人、同性恋，哪一个词你觉得可以不瞒着的？
群里闪过几条省略号，陈醉手指摁在键盘上正要打字，周安又弹了两条消息上来：
-人家可就这一个老婆。
-@醉醉平安，你怎么还没到？
陈醉抬头看了看天色，码头穿碎花裙子的金发女士依旧在跟船夫交流，似乎是急着要往什么方向去，而鹰鼻船夫一直在摇头拒绝。
有路过的人行色匆匆，瞥见他一个人坐在桥墩边没忍住又折了回来，用英语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对方可能怕说多了他听不懂，只留下了这一句简短仓促的话，抬手指了指天，看他的表情很是疑惑。
旁边金发女士喉间发出了一个很短促的音节，焦躁不安地，情绪混进了咸腥潮湿的水平面和阴暗的天色交接处。
陈醉落过去一眼，笑着跟他说：“我在等日出。”
威尼斯是一座很美丽的水城，它诞生了无数绮梦，见证过千百情丝，是各国电影人心目中的圣地。
它归于荧幕，跳脱尘俗，最终又落于沙数恒河中一尾跳跃的鱼、一张破旧的网，以及数不清随风鼓动的船帆之上。
像是这世间所有平常无奇的水乡城镇，宁谧温柔、惹人沉沦。
陈醉坐在港口，微笑着目睹好心人离去，还对上对方多次回头的眼神。
天沉着，雨没下，他却说他在等日出，对方估计以为他多少有点大病。
陈醉摇摇头笑了笑，再低头的时候手机都已经息屏了，他给唤醒，打完了那句没编辑完的话：
-帮我跟顾老师说一声，我得迟到了。
-祝他跟陈老师新婚快乐，百年……
“好合”两个字还没打完，微信视频就拨了过来，在群里说着拍照怕要给轰出去的人这时候明目张胆地给他直播婚礼现场。
陈醉失笑：“你也不怕顾言发火。”
“他哪有空管我。”周安嘁了一声，“一上午来来回回跑八百次了，要交换的戒指盒确认来确认去，都快给他开出包浆了。”
背景音很嘈杂，人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陈醉听见视频那边充斥着中文英语意大利语。
这场面有些像前几天的威尼斯电影节。
他坐在观众席，看完了一部还未上映影片的首映，坐他旁边的男主演突然微微侧过头，笑着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就后天。”
陈醉在圈里十年，顾言算是他前辈，今年三十一岁，大概是三年前的这时候，他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拿下了影帝的殊荣。
他向来沉稳聪明，洁身自好，陈醉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种喜不自胜、懒得去掩藏的表情。
这种在灯光昏暗的地方却笑的肆意，跟世间所有十七八岁谈到心上人的少年郎如出一辙的神情。
他当时着实被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为顾言开心，点头答应。
而等这时候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四四方方小屏幕里闪过的穹顶壁画、菱花窗格、大片大片的粉色玫瑰，以及熙熙攘攘满含祝福的人群，他只觉得更开心，连嘴角都挡不住的上扬。
他跟顾言合作过一部戏，他知道顾影帝有藏在心尖上的人，他也知道对方同为男性，是名教师；
他曾在很多次夜戏之后看见顾言脱了戏服接过助理送上来的手机，而后用一种疏松平常又似乎将温柔沁进了骨子里的语气拨通电话问一句：“陈老师，睡了么，我又想你了”；
也在媒体画面中看见过这人谈及爱人时每一次眼角藏不住的笑意，少年人忍不住显摆的得瑟被时间润了色，镀了一层沉稳，褪了这层表皮，却又全然都是满腔热恋。
顾言从来不隐瞒自己并非单身，他不吝于用最高调的手段向所有人展示爱人送他的一枚耳钉、清早出门前的一个吻，甚至跨越山水来探的一次班
——就只为了赴他某一次想念入骨趁势撒的娇。
他喜欢的浩大赤.裸不遮掩，高调地公开所有恋爱中的小细节，却像保护一朵花一般免除了对方所有遭受流言蜚语侵害的可能，而最终在这样一座雾气迷蒙的水城定了终生。
顾言说，这是他和陈词重逢的地方。
他说威尼斯是座浪漫的城市。
陈醉看着屏幕里人来人往，满地锦绣纷呈、花团锦簇，的确承认威尼斯是座浪漫的城市。
它大概有让幸福的人变得更幸福的魔力，可惜却没办法让不幸福的人重归于好。
周安那边说个没完，一会功夫来来往往走过好几张熟悉的面孔要抓他做壮丁，陈醉看不下去，就要赶人走：“你一个伴郎在这玩呢？”
“艹，我想当这伴郎啊？”周安抱怨，“要不是你他妈说不吉利，犯得着是我穿这一身衣服？伴郎当多了也会娶不到媳妇的好吗。”
“本来就不吉利嘛。”鼻子有点痒，陈醉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手潮湿，空气中湿气太重，雨要坠不坠的，先在他鼻尖凝了露。
“哪有在分手的地方给人当伴郎的，这不是咒人吗。”他说。
旁边船夫终于被那名女士磨的没办法，准备开船，说了一段夹着英语乡音的句子问他要不要上船。
陈醉立马让周安闭嘴，赶紧上去钻进了蓬挡下，头发拍戏留长了，前面沾湿打成了绺子，他伸手向后撸了一把，坐稳后才低下头问：“你刚刚说什么？我忙着上船没听清。”
周安欲言又止脸色很不好看，瞪了他一会：“什么都没说，你快来吧，祖宗。”
陈醉透过船蓬看向水面，涟漪一圈圈的，下雨了，他切出去找到个地图app。
“大概还要一个小时。”他说。
“人结婚可不等你。”周安说。
“我要他们等我做什么。”陈醉笑道，“我就沾沾喜气，你忙去吧。”
“哎等等！”周安喊住他。
“嗯？”
“……到了打个电话，下雨了，我记得你昨晚走的时候没带伞。”
陈醉想都没想：“这雨一会就停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界面还停在微信群里，右下角一会的功夫跳出来三四十条消息，他那句百年好合还没敲完。
想了想，把组装好的句子改了个说法：
-祝这对新人永结同心，也祝顾老师星途璀璨、陈老师岁岁无忧。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发，只是将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顾言自然会星途璀璨，陈词也会有人相护、岁岁无忧。
但他就是想祝一下，就像过生日总要许愿，经过庙宇好歹虔诚。
陈醉眨了下眼睛。
以前也有人笑着窝在拉上窗帘的房间沙发上，听他说完一堆佛教旅游景点之后慢悠悠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颈窝撒上个不大不小的娇，“小醉怎么这么迷信，信我就好了。神佛要庇佑的人那么多，哪能忙的过来。”
但其实过了这么多年，能信的人来来回回也没几个，倒不如信神佛存怜，爱世人万种。
……
陈醉刷完了群里消息，大抵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调侃，他切出来，越过一排群聊找到一个猫咪头像。
那只猫是他养的，一只公猫却养的珠圆玉润，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憨气。
陈醉不太知道对面这人用它做头像会不会被同学笑。
他反正是一看见就忍不住笑。
国内现在还是深夜，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对方给他发的晚安。
他手里有一只品牌袋，袋子里是用蓝色蝴蝶结绑好的一瓶香水，精致漂亮，淡蓝色的液体在透明质玻璃容器里流动。
陈醉一个人在异国的船只上游荡，赴向别人的幸福，突然就想握一握自己唾手可得的零星欢愉。
他低下头打字：
-小家伙，你说味道很好闻的香水我给你买到了，绕了半座城，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
过了两秒。
-晚安。
他不过是想在这种被铺天幸福笼罩的孤寂里抓住一点衣角，并不期望得到回答，可是消息刚发出去，那边没过一会就回了过来。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困倦中被打扰，却又克服本能醒过来的家养大型犬，趴在腿边蹭了蹭脑袋。
-不晚安
-哥哥接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很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哥想要什么奖励？”
他这副嗓音像是被上帝吻过，清脆和慵懒很难得地在他喉间找到了均衡，苏得陈醉可以听他说很久的话，哪怕只是学校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陈醉放松了下来，靠着船，雨声淅淅沥沥的一直没断，他没戳穿小家伙偷换概念的别有用心：“你自己想。”
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对面那人似乎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吸了吸鼻子：“那就用你最喜欢的姿势好不好？”
陈醉微愣，对方却接着说了下去，天真单纯地仿佛不含任何情.欲，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个意思：“跪趴着，绑住手腕，我在你背后，一边弄你一边吻你，不看你的脸，直到你……”
“路欢！”陈醉整个人回过神来，突然拔高音量，贴着手机的一边耳朵赤红，他回过神来看向对面，那位女士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正盯着他。
陈醉饱含歉意地假笑了笑，而后压低声音，又惊又恼：“你大半夜发什么浪？”
“我没有发.浪。”小狼狗说，鼻音依旧很重，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我只是很想你。”
异国雨雾落在水面上，跨了半个星球的电流将枕边人的声音送到耳边。
“醉醉，你不能一个人跑去国外不带我，还不让我想你。”
“这很不公平，我七天没见到你了。”
“大咪又胖了一圈，我却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