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首领凌晨独自驱车从总部前往仓库，途中避让车辆时操作不当撞破栏杆，从高架上翻落坠亡……”
今川莉里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她的耳朵正嗡嗡作响，这讨厌的耳鸣声在她周围织成一层茧，把她和这个显得十分异常的世界隔开了一些。
然后有人带她去了一些地方，好像是事故现场，但车被搬走了，地面也被清洁了一遍，除了一截被撞坏的栏杆，什么也没剩下。接着是警局，在那里坐着交警和律师。他们得出的共同结论是：今川健血液中检出酒精，属于醉驾。
一切都变得漫长了起来。那种打开游戏后时间一眨眼就流逝干净的生活一去不返了。
今川莉里再三再四地对自己使用异能，但没办法，就连平静中也还带着痛楚。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异能已经完全失效了。不知是因过多异能使用还是过多哭泣而导致的胀痛，在她的太阳穴上一下下刺着。
这天的晚上，她终于鼓起勇气，踏入了父亲的卧室。
被子没有被理好，很容易想象它还带着余温，如同房间的主人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有个牛皮纸袋从枕头下露出一角，今川莉里轻轻把它抽出。
里面最显眼的是一本相册。
今川莉里慢慢坐下在地板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相册讲述了一个年轻女孩子的生活，她从豆蔻年纪慢慢长大，读书上学，结婚生子，然后照片到这里戛然而止，还剩下约三分之一的空页。
今川莉里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她听到一些细碎的咯哒声音，但过了一会儿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她牙关作响的声音。
她现在是孤儿了。
*
葬礼就在事故的两天之后举行。
葬礼的前一夜是守灵。参与的人除了今川莉里，还有大部分组织的高层。
“还请今川小姐保重身体，不要太过伤心。”二当家井藤孝夫投来关切的神色，“您的脸色很苍白，需要先去休息一下吗？”
今川莉里不想说话，只是摇摇头。
“不吃东西可不行。”井藤孝夫又转向他的手下佐佐木吩咐，“给今川小姐备一杯温水，再拿些点心。”
“我与首领共事二十多年，早已情同手足。我在他灵前发誓，一定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来照顾。”
“二当家协助我操办丧仪，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今川莉里终于还是抬起头，迎上井藤孝夫诚恳的目光。
“这都是我分内之事。今川小姐不要怕开口，如果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葬礼平平淡淡地结束了，平和得让人感受不到这是属于一位在位将近二十年的黑手党首领最后的仪式。
所有组织成员都出席了，他们本来就已经穿得够黑，甚至都不必更换着装。
等到宾客先后离场，今川莉里正要回到静室休息时，又再一次遇到了井藤孝夫。
今川莉里发现他此时的神情已经与之前不同。他的眉宇更舒展，眼神里也透露着掩饰不住的光彩：”组织里已有许多人同我接触，催促我接过首领的重担，带领大家度过眼下的难关……”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不论是能力还是人望，都没有第二个候选人可以同他相提并论了。
“那我就在此提前恭喜您了。”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邀您在下周一的继任仪式上出面。”井藤孝夫跪坐在今川莉里对面，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扁长的木盒，“请您在仪式上担任见证人，将这柄短刀授予在下。”
“这是……”今川莉里揭开盒盖，不由得一怔。
这是今川健从不离身的作为首领象征的短刀。它此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木盒里静静躺着。
今川莉里握住刻有川吉会徽章的刀柄，缓缓抽出刀刃。刀身窄直，照出雪亮的寒光，气息凛冽。
这是父亲的遗物，今川莉里有些难过地想着，如果能把它留下就好了。
可是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
继任仪式的那一天很快地到来了。
这真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天空蓝得那么深遂，仿佛是倒挂的横滨海，一眼可以望到幽暗不可知的海底。
今川莉里冷眼扫过会堂里的人们，有的人面上还带着些茫然，但更多的人已经一扫哀情，显出一番新气象，他们兴奋地小声议论着，交换着神色，看来已经预备好要在新首领手下大展宏图。
仪式的流程非常简单。各部门组长带领组员向新首领宣誓效忠，然后在众人的见证下，今川莉里将作为首领信物的短刀交给他。
收好短刀，井藤孝夫面向成员们。
“先首领突然过世，组织上下不胜哀伤。为使逝者安宁，不得已匆匆火化，我也为此非常痛心……”
井藤孝夫话音未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有没有可能是敌对势力谋害了今川先生？我们能再调查一下吗？求求您了！”
今川莉里猛地转过头。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说话非常不合时宜、获得全场瞩目的人不出意外地正是小山。他一脸认真地盯着井藤孝夫，非常恳切地提出请求。
“事故的原因已经确定，是驾驶不当，与别的人并没有关系，从监控里也没有看出任何异常。我很欣赏你对先首领的心意，但这件事已有定论。”井藤孝夫话头被这么一个冒失鬼打断，脸色有些僵硬，但还是不失风度地回答了他。
“可是还是很奇怪！他怎么会深夜行驶在……”小山旁边的人狠狠给了他一肘子，打得他弓下腰，但他还是坚强地把话说完了，“去仓库的路上？”
原井藤孝夫手下，现第一编队队长佐佐木勃然大怒，拔枪对准小山的脑袋：“闭嘴！你竟敢在首领的就职仪式上闹事！”
过了沉默的几秒钟，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小山终于闭上了嘴之后，他又再次张口：“那天我明明——”
砰的一声枪响，让他没能把话说完。
小山额上出现一个血洞，他大睁着双眼，往后倒下了。
……
“你这样做是要让人觉得我心虚吗？”一切结束后，今川莉里坐在会议室，听到走廊上井藤孝夫的训斥声。
“属下只是不想让这个蠢货毁掉您的就职仪式……”
“所以你就把人给杀了？我看你才是蠢货！”
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远去了，一切又重归寂静。
厚重的窗帘把强烈的日光全数挡下，今川莉里独自坐在黑暗之中。
太不真实了。如今的一切都非常荒谬。转眼间父亲死了，朋友也死了，而她还未能想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她不慎闯进了一条不属于她的时间线，等她回去了就会发现所有人都还好好的，也许她现在还在一场梦里，根本没有醒来……
然后父亲会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把她叫醒，催促她快点回家。
今川莉里趴在会议室的桌上，哭着睡着了。她当真做了这样一场梦，但很可惜，梦里梦外是反的。
*
当晚，井藤孝夫带着一群黑西装敲响了今川宅的门。
“先首领可能遗留了一些重要组织文件在家里，有必要寻找一下，请今川小姐不要介意。”
虽说用了敬语，但半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你们这是要抄检我的家吗？我拒绝！没有我的许可你们不能踏入这里！”
“令尊房间和书房内的财物，我们登记之后就会还给您的，其他组织上的资料，我们都要带走。”
今川莉里开始痛恨自己没能拥有一个强力的战斗系异能，现在的她根本阻止不了这帮人的脚步。
最后她只能守在自己房间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父亲的卧室里翻箱倒柜。
她的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原来是井藤孝夫背着手踱到了她面前。
“组织交接初期可能会有些动荡，外部的敌人很有可能抓住这个机会发动突袭。为了防止有心人利用今川小姐，我会安排组织成员轮班守卫今川宅。也请今川小姐待在家里，不要随意出门，留给别人可乘之机。”
“我拒绝。保持原样就可以了。我可以对我自己的安危负责。”
“请大小姐不要任性，”井藤孝夫说这话时显得很轻松、很随意，他含笑望着面沉如水的今川莉里，“听说您的爱好是游戏，那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就可以了，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今川莉里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你当上了首领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吗？”
“巩固权威确实是首领所应该做的第一件事。不过，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以组织为优先的，不论如何，请今川小姐不要怀疑这一点。”
“我父亲的死，当真没有任何疑点吗？”今川莉里直直地望进井藤孝夫的眼睛，像是要在他的神情里寻找些什么。
“确实如此。”井藤孝夫微笑不变。
*
第二天，今川莉里发现原来的厨师和保镖全都消失了，女仆也变成了一个叫洋子的生面孔。
她尝试出门，不出所料地被拒绝了。守卫们嘴上说需要向井藤请示，却根本没有动作。
她被软禁了。
最坏的预感已经应验，今川莉里倒在床上。她慢慢地回想，自己是否在某时某刻做错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落到了这一步，还是说，她什么也没做错，只是特别的倒霉。
难过，后悔，无力……排山倒海的情绪和令人窒息的现实一起把她逼到了角落。
但是在这一切之外，还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无声地生发。
对了，那是战意。
如同燎原的火焰，逐渐把悲伤、迷茫、所有的软弱都吞噬一空，让她如坐针毡。
今川莉里没有使用异能，她选择闭上眼睛，好好地感受着这一切。
井藤孝夫，非常可疑。
必须现在就开始调查真相，动作要快，否则等对方度过首领交接的忙乱时期，腾出手来销毁资料就为时晚矣。到时迎接她的，就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了。
今川莉里睁开眼，坐到电脑前，正对着冷冰冰的显示器屏幕，屏幕里映出她的脸，疲惫却充满决心。
纵然井藤孝夫心机深沉，他今年也已经五十六岁了。人对时代变化的感知总是迟一拍，他或许并不知道，电脑除了游戏和办公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用处，也就不会在这些地方小心设防。
虽然无法出门、行动受限，但只要还有一台电脑，就存在翻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