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舍不得睁开眼睛。
但这时候,乔自强却不得不睁开眼睛。
因为传来的开门声,在他的脑子里生出格外大的回音。
“吱嘎……”
紧接着,就是一股微香弥散而来。
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
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下床。
入眼的是一面斑驳的墙面,墙上挂着一幅娃娃抱鱼的年画。
接着,就是一张黑漆漆的榆树八匣柜,红铁皮暖壶,军绿色带着大红五角星的茶缸子。
一面贴着双喜字,印有一对鸳鸯的镜子一角,一个拳头大小的龟裂纹十分醒目。
眼前的一切让乔自强觉得太不可思议!
这屋子里的摆设,那不是我刚结婚那年时的样子吗?
揉了揉眼睛,确定一下自己没有花眼,乔自强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哈……”
拧劲儿的疼!
这不是在做梦,是真的重生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乔自强激动不已。
但就在这时候,那股微香越来越近,而确定重生了的他,这时候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不会是她回来了吧?
数秒之后,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女人虽然穿着朴素,但却掩饰不住她姣好的容颜。
只是,她的脸色苍白憔悴,眼皮红肿,双眼之中布满了淡淡的血丝。
于素芬!
乔自强的老婆,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人!
此刻,看到于素芬的他浑身发抖,双眼中瞬间渗满雾气。
这时候,他有无数想要说的话,却统统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很想冲过去,紧紧地给她一个拥抱,可他的两条腿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于素芬进了屋子之后,神情漠然地打开八匣柜,从里面拿出一双手套,转身就向外走。
从头到尾,她都不曾瞥过他一眼!
淡漠而冰冷,乔自强在她眼里,仿佛一个跟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而是空气!
乔自强张嘴刚要说什么,这时候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门没关。
一个身体微胖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于素芬!你到底咋回事儿?就这么点破电费你一个月拖一个月,月月连累我家被掐电!”
“八毛钱你拿不出来吗?你家男人是死的啊!一天四拽八晃的天天往外跑,有钱喝酒抽烟没钱交电费?”
八十年代的小县城,一栋双节楼的电表箱是安装在一起的,如果掐电,那就是一整栋楼。
中年妇女一边说,一边拿手不停指着于素芬的脸,态度极其恶劣。
于素芬强挤笑容。
“实在不好意思王姐,我,我这就去把电费交了!”
“你快抓紧的吧,烦死了一天天的!”
中年妇女走了,于素芬沉声叹气。
刚出了门,就又被拦了下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一边探头往屋里瞧了一眼,一边说道:“素芬,你这是在家呢?”
看到来人的时候,于素芬的脸色突然显得很是窘迫,但片刻之后,她还是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巧妹!”
“我可来了好几趟了,按理说咱俩这多年的关系,我不应该催你,可我婆婆正住院呢,中午要手术,这钱硬是没凑上……”
“巧妹,实在对不起,我……我马上去想办法!”
“哎,不是我说你,当初你说的好好的,你这现在让我……哎!算了,那我回去等着吧!”
巧妹一走,于素芬的身体一下子瘫软地靠在了墙上。
乔自强走到门口,满眼自责和心疼。
“素芬……”
“你别跟我说话!”
此刻,于素芬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不过,这眼神之中尽是愤怒和绝望!
“你不是死了吗?天天跟个死人一样!如果不是你赊账的店主找我要钱,我竟不知道你还喘着气儿呢!”
“天天被人堵着门的要债,这样的日子你满意了吧?”
“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家里出事的时候,巧妹把手里仅有的十块钱借给了他们,如今她婆婆住院需要手术,迫不得已才上门来讨要。
“巧妹这时候急需用钱,我这时候要是不还钱,以后还能不能抬头见人了!”
一瞬之间,于素芬彻底失控!
所有的委屈,不满,怨怒,统统发泄了出来。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的眼中也没有半滴眼泪。
因为怒吼之后,换来的,将会是乔自强对她的拳打脚踢。
然后,带着满身的伤痕,继续去想办法,还债!
乔自强无言以对。
接着,于素芬一脸苦笑。
“呵,跟你说这些有啥用?这个家……还是要靠我自己!”
现在这个家,乔自强就是一抹可有可无的空气,有的时候他都不如一堵墙来的实在!
至少她在累了倦了的时候,还可以靠在墙上别让自己倒下!
她,只当乔自强已经死了!
“我……”
此刻,乔自强如鲠在喉,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对不起,可此时此刻,任何一个字说出口都一文不值!
当当当当……
于素芬冷着脸,急奔向楼下。
“今天是……1987年5月1号!”
这个日子,是乔自强一辈子卡在心中的刺!
八十年代末,经济转轨,国营单位开始转型,下岗工人一批接着一批。
而乔自强刚刚参加工作,优越的工人身份还没体会几天,就被这批下岗洪流卷了进去。
紧接着,一场大火烧毁了父亲乔胜利的修鞋铺子,乔胜利身体大面积烧伤,送进医院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
当时,可以说是祸不单行!
为了给乔胜利治病,小两口可说是砸锅卖铁,东借西凑,最终乔胜利还是撒手人寰。
一时间,下岗、丧父,以及一屁股的外债,让乔自强的人生一落千丈!
此后,失落,不满,悲伤,哀怨,一大堆的情绪使得他整日买醉,夜不归家。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归结于上天不公,把所有的悲伤和怨恨都加到别人身上。
原本恩爱的夫妻感情也从此破裂!
曾经温馨的小日子,自此后整天弥漫着争吵和火药味儿。
更可悲的是,就在今天傍晚时分,于素芬在筹到钱后去往医院的路上,因为过于疲劳晕倒在路边。
而那一刻,一辆重载大解放刹车失灵,直接从她的身上碾压了过去。
于素芬死后,一个让他更加痛不欲生的消息,如平地惊雷炸响。
于素芬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一尸两命!
就在于素芬离世前一天,他还喝的烂醉,因为几句话,动手打了她。
镜子上的龟裂纹,就是他朝于素芬扔袜撑子砸的。
此后,乔自强一辈子都活在自责和悲痛之中。
这么多年过去,乔自强独自一人靠着点手艺浑浑噩噩度日,却没想到,一夜宿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就重生到了这个时间点!
当年,如果不是他自暴自弃,又怎会让一个弱小的女人,身背如此重的负担?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早就对这个家弃之不顾了!
而于素芬,这个八十年代的保守派女人,却把这一切独自扛了起来。
“乔自强!你这个混蛋!”
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世,你如果不活出个样儿来,不好好对她,你就不配为人!
素芬,这辈子,我只为你们娘俩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