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兰缓了一口气后道：“她会来这里买东西，肯定就在这附近住，我们挨家去打听。”
沈明兰带着沈明珠，从老街的这头打听到尽头，顺着尽头又往东城方走到了头。两个人问得嗓子简直要冒烟了，街坊们无不回以摇头摆手。失望一点一点加剧，下午过半的光景时，沈明兰实在吃不消了，沈明珠的泪水流了干，干了又添新泪。
“算了吧，兰，别找了。”她哽噎着说。
“再找找吧，那边坎下还没问过呢，说不定会有消息。”沈明兰强打精神，挪着双腿往马路另一边的走去。
顺着马路边的坎道下了二十一个台阶，姐妹俩来到了下街。这条街地理位置不太好，背yīn得厉害，比老街上面凉快许多。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十几米就一户人口，八八年的县城实在破烂得不像样子。老街上面算比较热闹，主街上的房子建得也是毫无规划。这坎下的下街就更别提了，有些房子甚至都不如农村里的土墙屋子建得敞亮。
这下街最头上的这户人家，房子倒是青砖的，但可能年久了，那砖上长满了青苔，西面墙还塌了一半。要不是大白天，这乍一看可真像聊斋志异里的精怪住处。
“那是我妈。”沈明珠低叫了一声。
沈明兰只当她出现幻觉，正要安
慰她几句，晃眼间，沈明兰也看到青砖屋前收衣服的女人很像大婶子赵红梅。
沈明兰和沈明珠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她们加快了脚步。
“妈。”沈明珠大喊。
“大婶子。”沈明兰也喊了一声。
收衣服的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就转头看向她们。六目相对间，沈明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我大婶子，沈明珠她妈。
她们竟然真的找到她了，分别月余，赵红梅看起来精神状态挺不错的。藏青的碎花长裙，脚上穿着丝袜，头发挽成了发髻，脸上的表情有一些些错愕，又有一些些慌乱。
“妈。”沈明珠哇一声就大哭起来了，她跌跌撞撞地朝她妈跑去，上小斜坡时狠狠地摔了一跤，她爬起来又朝她跑。
沈明兰放缓了脚步，心里有些难受，鼻头酸酸的。很快的，沈明珠跑到她妈面前，沈明兰也走到了坪前。
大婶子抱着手里的衣服，她像傻了似的。
“妈，妈。”沈明珠站在她妈跟前，哭着喊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年头，母女之间的感情jiāo流实在太过内敛。即使这样的时刻，她们母女也不抱头痛哭一场。
沈明兰扫到赵红梅手上时，心里一沉，她手里抱着的分明还有男人的衣服。沈景衍过世不过月余，
她这么快就找了男人了么？
“明珠，你这个傻丫头，你来做什么？”大婶子总算开了口，带着哭腔，话里带着责备。
“妈，你把我丢下，我怎么办呀？”沈明珠哭着问。
“我，我也没办法，我带不了你，人家不同意。”大婶子讷讷的。
沈明珠猛地抬起泪脸，她听出了不对：“妈，人家是谁？”
沈明兰暗自叹了一口气，她早先想过，沈景衍死后，大婶子熬不下去肯定会再找个男人嫁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婶子会这么快就找了下家。想来她根本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有人给她介绍了这个下家，所以，她才会那么仓促地带着沈明成跟着那男人来了县城生活。
大婶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明珠，你现在在谁家吃饭？”
沈明珠盯着她妈，不说话。
“是在明兰家吧？”大婶子再问。
沈明珠还是不说话。
“嗯。”我替她应了一声。
“妈真的没办法，他只愿意让我带着明成过来。带着你，他说他养不了，也没办法供你读书。我就想着，你留在沈家，家里还有田地，他们肯定会让你继续读书的。明兰家，嫂子一直疼你，她不会不管你的……”
“妈。”沈明珠打断她，“你是不是嫁人了？”
大婶子脸色很尴尬。
“你不要我了，对不对？”沈明珠恨声问。
“我没办法。”大婶子喃喃的。
沈明珠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来，她拉过沈明兰的手：“兰，我们回去。”
“要不要看一看明成？”沈明兰问她。
她摇头：“我妈都不要我了，我还看明成做什么？明成还有我妈呢。”
沈明兰扭头又去看大婶子，她抱着衣服，像一尊雕像，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个分明了。
沈明兰琢磨她是不是该打个圆场，沈明珠却甩开了她的手，她撒腿往外面的马路跑去。赵红梅看着女儿跑远的方向，嘴唇噏动着，泪水顺着她略显蜡黄的脸颊往下淌。
沈明兰觉得赵红梅做事情也忒没谱了，她觉得在沈景衍走了后生活艰难，需要找一个男人依靠，她借助娘家的力量，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说她想再嫁。但她不敢说，她扯不下脸皮。扯不下脸皮的人暗摸摸地带着儿子跑了，留下蒙在鼓里的女儿在沈家受苦受难。到头来，她说她没办法。
这让沈明兰想起她的前世，她爸过世后，她妈不堪生活的艰难，在娘家几个舅妈的劝说下自己跑了。结果才跑了两天，她妈自己回来了，说是受不了丢下三个孩子只顾自己快活。
当然，作
为一个三十五岁的灵魂，沈明兰也并不是说她妈牺牲自我守寡拉扯大三个孩子最伟大，赵红梅丢下女儿就该遭人唾弃。沈明兰只是觉得，赵红梅要么两个孩子都丢下，干脆只顾自己快活。要么两个孩子都带走，不要厚此薄彼。她偏偏只带走沈明成，这搁谁都得崩溃。
“兰啊，你，你快去帮我追明珠。”赵红梅擦了一把泪，醒了神。
沈明兰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大婶子，前段时间明珠去山上砍柴被野蜂蜇了，过敏，要不是抢救及时，她可就险了。在这县城住了几天院，你知道吗？”
赵红梅流着泪摇头：“这是她的命，她的命，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我一个女人，没有男人，那么多的地，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能总是天天指着你妈来帮我，我思前想后，只能狠狠心，咬咬牙。明珠那丫头懂事，去了你家，她会帮忙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