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兰太害怕了,她害怕听到哀乐声传来,害怕听到恸哭声,害怕白孝飘动……自行车开始下坡了,速度越来越快。噩梦里的情景清晰起来,哀乐声,恸哭声,飘动的白孝,全都出现了,是在她家,一样也没有落下。
沈明兰闭上眼睛,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不,不是真的,她一定又是在做另一个噩梦。她不是都重生了吗?她都改写了她家的命运啊,不是留住有她爸爸吗?沈景衍也过世了啊。命运完全没有理由又夺走她妈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陈伯伯,我妈,她,怎么走的?”沈明兰听见自己这么问。
“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默了默他才说:“说是昨晚去你那个大伯家吵架,抄近路回家,过河的时候踩空了,一头栽河里。那么浅的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人就没了。”
***这才说了实话。
沈明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昨天晚上,她要睡的时候感觉到后背一阵不寻常的发冷。那就是预感吧,她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可她做梦都不会想到,那个预感在提示她,她妈会离她而去。
***把沈明兰送回了家,家里乱得一团糟,沈明兰的大伯高所安抱着头蹲在她家屋坪
前,高所安像一截木桩子,眼神呆滞,如果不是眼珠子偶尔转动,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活死人。
到处都是哭声,谁也无暇顾及沈明兰。她穿过人群挤到了侧面屋檐下,灵堂搭在那里。沈明山、沈明芸以及沈明珠都在那里哭。
沈明兰站在那时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还有人把全孝往她身上套。有人在数落她,也有人在拦着,说家里已经够惨了,不要再添堵。
沈明兰穿着全孝走到了灵床前,她妈身上盖着一张白布,从头到脚。她慢慢地伸出手,然后把白布给掀开了。白布下,郑月秀的面目露出来,她的脸是青色的,嘴唇是紫青的,双眼紧闭上。
沈明兰意识到,那躺着的人真的是她妈,那不是一个泥塑的假人。好端端的,她妈就死了。像一阵风刮过,像一盏灯灭,一条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离开了。
“快盖上啊,你这孩子,不声不响离家出走就算了,这回来就犯这大忌讳。”有人上来拍掉她的手,白布重新盖上了。
有人按着沈明兰跪下来了,她跪在冰冷的黄泥土上。她的手掐在大腿上,已经失去了痛感。她回来这里做什么?
沈明兰想起她的前世,那时候她总遗憾她爸死得太早,总以为如果他没有死那么早的话
,她就不至于被命运bī得走入绝境。于是命运大发慈悲把她送回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可它把她妈弄死了。
真是太可笑了。
沈明兰跪在地上,跪得魂离七巧,在过去和现在里浑浑噩噩。有时候她会听到施星帆的声音,有时候会听到宋宋的声音,甚至她又听到过孟明辉的声音。
但最响亮的还是奏哀乐的声音,沈明山、沈明芸还有沈明珠她们的哭声。
沈明兰感觉自己好像也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但并没有哭出声音来。
“明兰,你醒醒好不好?”低低的呜咽声。
她静静地听着。
“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有人有握住了她的手,呜咽声持续着:“我并不是真的要你死,你醒醒好不好?和我说说话,我们不是说好了秋天的时候一起去呼lún贝尔大草原吗?我们不是说好了公司稳定了就生宝宝吗?你不是说再不生就生不动了吗?可是你现在躺在这里睡,我要怎么办?”
沈明兰特别想抬脚步狠狠踹那个呜咽着的男人,可她连手都抬不动。
“兰,你吃点东西吧?”沈明珠的声音,紧接着有热热的东西送到她的嘴边。
沈明兰张不开嘴,有人硬给她掰开,她被迫吃了一些
奇怪的yè体。那yè体才进嘴里,她的胃就受不了,全数吐了出来。
“这样不行啊,快去喊老所来打吊针。造孽啊,这丧事接二连三的办,太不吉利了。明兰这个女伢子也是倔,一声不哭,全给憋住了。景行,你得让明兰哭出来。”
“明兰,兰啊。”沈景行到了女儿跟前,他蹲下来用力晃她。
沈明兰昏然地看着他,她的父亲,前世她一直缅怀他,还爬到阁楼去把他写过的只字片语奉若珍宝。现在,命运将他还回来了。
“爸。”沈明兰近似梦呓般喊他。
沈景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朝沈明兰点了一下头,鼻涕就滴到她手背上了。
“我没事儿。”她轻声说。
沈景行见女儿说了话,他就放下心来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沈明兰侧头又看向她妈的灵床,白布下躺着的人一动也不动,并没有诈尸那样的事情。天早就黑了,她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来的人都在说可怜。
沈明兰跪到后半夜就被人硬抱起来了,她被抱进了屋里,放到了床上。她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床顶,她好像还能听到她妈的大嗓门,好像挨她妈一石头就是刚刚的事情。
沈明兰睡着了,这回她离奇地梦见
了陈家斌,与她前世今生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梦里,他坐在她身边,他说,沈明兰,咬紧牙,苦难就会成为过去。
她扭头看他,觉得他像个哲人。
陈家斌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可爱又可亲,他说,真的,沈明兰,我每次考砸的时候都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就咬紧牙努力,下一次的时候就真的考得更好了。
沈明兰觉得他可真幸运啊,人生最艰难的事情也不过是考砸了。
他哪里知道,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苦难是会疼的,像剜ròu的刀,像冬天里那一瓢泼来的冰冷的水,像着火的心头又浇上了一勺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