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月秀冰冷而坚硬,她再也不会对沈明兰张口就骂,也不会再对她扔石头。沈明兰前世时,她是怨过她妈,恨过她妈的。她怨她妈十万聘金卖了她,恨她妈一步一步将她的人生毁得失去了色彩。可那终究是她妈啊,她妈生她养她,她怎能不爱她妈?
这是她的命,在她的命里,爱和恨jiāo织缠绕。她痛不yù生,又无法割舍。
沈明兰哭得肝肠寸断,大家伙儿把她拉起来,她又扑回去。听到动静赶来的亲邻们无不动容,旁人只说明兰这孩子有情义,他们哪里知道她心里装着的是前世今生,她心里的痛楚与悲伤他们哪里懂?
沈明兰被亲邻们硬拽下了车,随后沈景行和几个族亲跟着火化的车子走了。沈明兰回到了侧屋灵堂前,跪在那里,泪如雨下。
“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沈明珠端着一碗粥来到了沈明兰身边,她沙哑着声音说,“你喝一点点粥吧。”
沈明兰流着泪摇头。
“兰,你骂我吧,打我也行。都怪我,要不是我想找到我妈,你就不会带我去县城,我们不去县城,说不定伯母就不会出事了。”沈明珠哇一声哭出来。
沈明兰慢慢地抬头看她,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是命运的安排啊。
“别哭。”她伸手过去帮沈明珠擦泪。
沈明珠把手里的碗放到一旁,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沈明兰:“兰,你说几句话好不好,你不吃不喝一直哭,我好害怕啊。”
沈明兰怎么能不哭?这个家没有了她妈,她爸怎么办?她弟弟妹妹,爷爷nǎinǎi,还有沈明珠要怎么办?这往后的风雨人生路,没有了她妈,沈家的天塌了一大半。
“你给我跪在这里,跪到我女儿满七七为止。”尖利的咒骂声传来,那是沈明兰外婆的声音,她在哭喊着跟大伯高所安拼命。
“亲家母诶,都是你啊,一碗水端不平。你只顾你大儿子,把家里的东西往大儿子家里搬,多大家当啊?经得起你这么搬,月秀拼死拼活可都是为了你们沈家啊。我女儿年纪轻轻,几个孩子也小,她这么撒手人寰,你的良心怎么过得去啊?”
外婆哭得声嘶力竭,nǎinǎi坐在墙根下老泪纵横,白发糊在nǎinǎi的脸上,她双眼浑浊,嘴唇只哆嗦着。
nǎinǎi看起来无比可怜。
nǎinǎi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送到地主家当童养媳,等她成年后,地主娶了正妻,nǎinǎi做了填房。正妻有头有脸,nǎinǎi经常被正妻无辜
殴打,也不能哭,也不能喊委屈。即使她给地主生了一儿一女,她仍然没有半点名分和地位,han冬腊月也得去给正妻和地主倒马桶,给他们端茶送水,为他们做牛做马。
她是一个认命的女人,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最远的地方也就去过县城。她头顶的头就那么大,见的世界只有那么大。
nǎinǎi跟了爷爷后,过了几天好日子。可最让她牵挂的是她和前夫生的大儿子高所安,高所安不争气,也没本事,生父视他如草芥,做母亲的没有办法不心疼,那是母亲的本能。可她在沈家又没有说话权,万般煎熬之下,她只能偷偷摸摸地给高所安送点吃的用的,郑月秀容不下。也不是高月秀心眼比针小,八十年代的农村,物资极度匮乏。沈家勉强的算解决了温饱问题,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家里穷,nǎinǎi把有限的东西送给高所安,郑月秀怎么不能急?
沈明兰是理解nǎinǎi的,她也理解她妈。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悲剧,只能说命运太无常。
吵吵闹闹,拉拉拽拽中,沈明兰仍旧跪在那里烧着冥纸。
快吃中午饭时,殡仪馆的车送了沈景行他们回来了,郑月秀变成了一盒骨灰,沈景行抱着,一路哭着往坡上走。
沈明兰头皮是zhà麻的,多么熟悉的场景。恍惚中,她还能清晰地看见她的前世,她爸变成了一盒骨灰,她妈抱着他的骨灰一路哭着往坡上走。
沈明兰抓着自己xiōng前的衣襟,她想,如果她的命运反着来,那么,拉下来,是不是nǎinǎi和弟弟要接二连三的出事儿……她打了个冷战。
所有一切和前世重叠起来了,只不过这一次遗像上的人换成了郑月秀。时间似乎变得没有意义,白天变成晚上,晚上又变成了白天。
陈家斌来吊唁的那天上午,天yīn沉沉的,看起来要下一场大雨。
沈明兰在厅堂看师傅凿刻墓碑,墓碑上写着:郑氏嫁入沈家勤俭持家,为妻为母,一生贤良,堪当典范。
陈家斌进了厅堂,沈明兰感觉到光线被遮住时抬头。他手袖上戴着孝白,这是当地的风俗。他几步就走到她身边,面容沉静。
“陈家斌,你来了。”沈明兰问,这两天哭得太多,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点了点头。
她走到一旁搬个凳子过来:“坐。”
他默默地坐了下来。
沈明兰继续盯着师傅手里的锉子,它一下一下凿着那青石碑。
“
你,不要难过。”陈家斌半晌才说,声音有些发紧。
她转头,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局促,看得出来,他有很多话想安慰她,但话到嘴边,他只说出了一句让她不要难过。
“会好起来了。”他急急地又加了一句,“你还小,书一定要书,读书才会有出路。”他紧张得手握成了拳头。
“家斌,听说你中考考了全镇第二名啊,了不得。”凿碑文的师傅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家斌。
陈家斌窘得脸通红,尴尬地笑了一下,他又对沈明兰说:“我有一些杂书,还挺不错的。我上了高中就用不上了,开学前,我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