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月秀从过世到下葬,足足九天的时间,那是怎样的九天?沈明兰觉得根本没法用语言去形容。前世时,她爸走那会儿她也是十岁,只是那时是十岁的心智,并不懂什么是世事无常,她妈哭她就跟着哭,她妈悲痛yù绝,她更多的是惴惴不安。这一世,她还是十岁,只是她用三十五岁的心再次感受失去至亲的痛楚。
头七那天,沈明兰跪在长明灯下,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发怔。她的眼角早已干涸了,侧面的厨房那边坐着几个族里的亲人,谈话声不时地传来。
沈明兰听到他们在说这个家没个女人是不行的,又说再找的还得找个像郑月秀那样能干的女人才行。但马上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说郑月秀太强势了,容易压了沈景行的运势。
爷爷抽着水烟,咕噜噜的声音停了,紧接着他的声音就响起来,他说找肯定是要找的,但怎么的也得等月秀满了七七再找。
沈景行始终沉默。
沈明兰跪着没动,心里只觉得无比的悲哀。人死如灯灭,她妈死也没有想到吧,她拼死拼活挣下的家业,有一天,会有另一个女人来坐享其成吧。
里屋的议论声持续着,沈明兰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感觉她爸会去找城里那个白月光。命运给
了他这样的机会,他的yù望总是要死灰复燃的。
郑月秀过世的第九天,她下葬了,这个日子先是爷爷看好的,后来又请了镇上最好的风水先生来了一趟,风水给改了个时辰。时辰改好后,爷爷带着风水先生把沈家村方圆数十里的山全都走了一遍,最后在离沈家不远的一个山坳里为郑月秀选了一块福地。据风水先生说,郑月秀葬在那里能福泽沈家后人,以后沈家要出好多能人。
爷爷和沈景行频频点头,眼底有了喜色。
郑月秀死了,对沈家而言,天并没有塌。并且因为那块福地,爷爷和沈景行心中还多了一份希冀,仿佛郑月秀死得其所。
郑月秀过世的第十天,族里的亲人,郑家那边的外戚一一散去了。沈明兰外婆哭头几天闹了闹,做足了样子。在众人和稀泥的劝解安慰下,外婆好吃好喝后带着几大袋干货和酒席剩菜欢欢喜喜地回了家。
对于一个早就嫁出去的女儿,外婆也就算尽了娘家的本份。不然呢?她还能做些什么?打死高所安吗?还是让沈景行签下绝不再娶的保证书?亦或者怕几个孩子被后妈虐待干脆把他们带回郑家去抚养?
对于多子多孙的外婆来说,女儿死了便死了,她子女多着呢,犯不着为了一
个早就嫁了的女儿和沈家彻底决裂,万一沈家真的让她把三个孩子带走,她可就骑虎难下了。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要继续活。那就各回各家,各过各的。
彼时学校已经开学了,沈家情况特殊,学校老师也都是乡邻,特批准沈明兰姐弟四个可以迟几天去学校报道。
说起来,郑月秀的死,真正受难的只有沈明兰姐弟仨和沈明珠。就连nǎinǎi,除了刚开始那几天她天天抹泪,等郑月秀过了头七,眼见大家也不都不骂高所安了,她也安了心,仍然和过去一样洗衣做饭喂猪喂鸡。
几个孩子却是惊恐不已,他们都还不懂事,还不明白生和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乍然就失去了母亲。而沈明珠尤其显得惊恐,她时时刻刻都跟住沈明兰。郑月秀过世了,沈明兰和弟妹总归是沈景行亲生的,可她是沈景衍的孩子。如果沈景行娶了后妈,能不能容得下她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明珠,别担心,有我呢。”沈明兰安慰她。
沈明珠抿着唇,小脸惨白的,沈明兰的安慰对她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但她还是勉强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没有担心。”
“我爸说,明天下午就带我们去学校报道,等上了学就好了。”沈明兰又
说。
她嗯了一声,默了片刻犹豫着说道:“要不我不上学了吧,大伯一个人赚钱很辛苦,我,我不念也没有关系……”她说着声音就开始带着哭腔了。
“你瞎想什么呀?”沈明兰提高声音打断她,“我不是说有我在吗?我会想办法的。”
她绞着手指,眼泪簌簌而下:“我妈都不管我了,你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沈明兰猛地想到赵红梅给沈明珠的学费被她拿去进了货,那天***带她回来时,她只顾着哭,完全忘了那两袋货了。
这都快十天了,货上哪里去了?
“怎么了吗?”沈明珠看沈明兰脸色大变,吓得她连忙问。
沈明兰起了身就往外跑,沈明珠跟着她往外跑。她先在楼下找了一圈,里里面面都没有。她又上楼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兰,你在找什么啊?”沈明珠跟在她身后,一头雾水。
沈明兰头皮有点发麻,***送她回了家,那两袋货他肯定是放到她家了。这段时间家里人来人往的,会不会被哪个亲戚顺手牵羊了?
那可是大几十块钱的货啊,她还指望货卖出去了,能赚个几十块呢。现在好了,货不见了,别说赚钱,连本金都飞走了。
“你在翻个什么鬼东西?”沈景行站在吊脚楼下,仰头没好气地问女儿。
“爸,你有没有看到两个很大的黑色塑料袋?”沈明兰抱着一点儿希望问他。
“什么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有什么?”沈景行皱着眉问。
沈明兰心想,完了,货果然丢了。将来的某一天里碰到赵红梅,她问起钱的事情,她拿什么跟她jiāo差?都怪她自作主张拿钱去进货,她揣在口袋带回家,然后再找机会给沈明珠不就好了。沈明珠总还是小孩子,生气也只是当时的事情。
“兰,黑色塑料袋里有什么?”沈明珠看大伯走了远,她也问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