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经过下午一场比武招亲的风波,淑仪公主回到客栈之后,见一众人暧昧的眼光直瞧着自己,连晚膳时间也羞得躲在房中,无论如何都闭门不出了,如此一来,在饭桌上大伙儿只好将矛头对准了肖瀚,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来。
肖瀚倒也落落大方,毫不遮掩,直白地向步琅飞表明了与淑仪公主两情相悦,希望等南巡过后能够得到圣上的赐婚,步琅飞亦觉得肖瀚与淑仪公主无论在哪个方面都颇为相配,当下应承了这桩美事,而早早便进房休息而错过了好戏的太后则是一个劲地拉着季荷伊,要她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司徒明月则是事不关己一般,安静地听着众人笑闹说话,慢嚼细咽地品酒吃菜,的确有几分**仙子的味道。
晚膳过后,季荷伊总算敲开了淑仪公主的房门,见只有季荷伊只身一人,淑仪公主这才将她放了进来。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到了成亲那天,我看你这丫头还往哪躲。”季荷伊放下手中的食盒,食盒里是为淑仪公主捎的几样小菜,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调侃之意,而淑仪公主脸上的红晕仿佛从擂台下来之后就一直没退过,看起来煞是娇羞可爱。
“成亲?谁要成亲了?”淑仪公主假装认真看着食盒中的菜肴,嘴里嘀嘀咕咕道。
“别装啦,就算你不想嫁,我看肖瀚怕也是非你不娶了。”季荷伊掩嘴而笑,“方才你不下来吃饭,他在饭桌上都自作主张地请求皇上回宫之后为你们二人赐婚了。”
“他……他这样猴急做什么……”淑仪公主嘴上嗔怪,嘴角却是不可遏止地向上弯曲起来,她眼巴巴地看着季荷伊,眼神忽喜忽忧,“那……皇兄和母后怎么说?”
“皇上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倒是太后娘娘……似乎舍不得你嫁呢。”季荷伊眼珠子转了又转,使起坏来,“太后娘娘说还要留你几年,你知道皇上一向听太后的话,所以便暂时先回绝了。”
“回绝了?”淑仪公主眼中失望之色大盛,话才刚出口便见季荷伊笑得险些岔气,她登时明白过来,即是好笑又是羞恼地抬手去掐季荷伊的胳膊,“好哇,你这个死丫头,敢拿本公主开心!”
“不敢,不敢。”季荷伊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喘息着制住了淑仪公主的双手,她真诚地看着淑仪公主的双眼,轻声道,“绫儿,祝你幸福。”
淑仪公主一怔,眼角和唇畔都有淡淡笑容漾开,她心中感动,反握住季荷伊的手,点了点头:“你也要幸福。”
季荷伊但笑不语,眼底却渐渐弥漫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
曾经许诺过她幸福的那个人,到底流浪在何方?
一直藏于心底的那张面庞,模糊了又清晰,那么远又那么近,季荷伊竟然一刹那也有些迷惘,他到底是谁?
是宇文铎……还是步琅飞?
“荷伊,好不容易出宫一回,咱们上街逛逛吧。”淑仪公主并没有发现季荷伊的异样,兴致突然高了起来,“听我那儿的一个小丫鬟说,这临埠城晚上的夜市特别热闹,松江河畔更是有花船花灯,很漂亮呢。”
“好啊。”季荷伊敛下所有纷乱的心思,扬起笑容,点了点头。
入夜的临埠城的确灯火琉璃,美不胜收,街上人潮依旧熙攘,琳琅满目的夜市小摊让这个城市即使入夜也不觉寂寞。
季荷伊与淑仪公主携手同行,漫步走过松江河上的石拱桥,浏览着各种小摊,远远望去,松江江面上摇曳着点点花灯萤火,竟然让季荷伊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小玩意做得好精致呢。”淑仪公主蹲下身子把玩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花烛,一时竟爱不释手,挑花了眼。
季荷伊只怔怔地站在石拱桥上,迎风而立,晚风轻轻,刮面竟有丝凉意。
繁花似锦的夜,江畔摆摊的小贩,绸缎一般的江面,摇曳的花灯……临埠城竟然与凤凰古城这样相似,这样望来,竟恍如隔世。
季荷伊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了xiōng口,隔着衣料,紧紧将水晶项坠握在了手中,一起握住的,还有淑仪公主赠予她的那个香囊。
她心头一跳,香囊中的钥匙仿佛和水晶有感应一般,季荷伊只觉得xiōng口一热,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她的思绪,还未待她细想,淑仪公主便喜气洋洋地拉了季荷伊蹲下身来,语气轻快地道:“荷伊你瞧,这两个花灯哪个好看些?”
季荷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随意指了其中一盏,淑仪公主买下了那盏花灯,小心地迈到河畔,像个普通女子一般地撩起了裙摆,蹲下身子将花灯逐流放去。
恍若是触景伤情,季荷伊想起自己当初只身前往那凤凰古城,却一脚踏进时光错落之地,来到这里,所寻之人却依旧杳无音信,数年情思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一时间,这小小的临埠竟然如同一座哀怮之城。
……
“宇文铎……他已经死了。”
“我们在他的家里发现了他的遗书……”
“他去凤凰,只是为了圆最后一个梦而已……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回来。”
“荷伊,你不晓得吗,他已经什么都不要了,也什么都要不起了。”
“宇文铎已经不是当初遇见你时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了,他变了。”
……
是的,什么都变了。
沧海桑田不过尔尔,地老天荒只作烟花碎屑,唯有她,依然执着。
……
晚风仿佛忽然凛冽了起来,倏然而过,刮面如刀,季荷伊的脸颊被冰凉咸涩的泪水浸得生痛,她单薄的身体摇摇yù坠,脸色苍白恍若透明,仿佛一吹即散。
闭上眼,全世界,安静得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
倏然之间,一只温暖的手掌揽过她单薄身躯,季荷伊茫然之中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步琅飞那张略带讶异的面庞。
“你……怎么了?”他张了张嘴,终究只说出了这几个字。
步琅飞也是与肖瀚秦之禹二人一同到河畔走走,没想到却一眼看到季荷伊衣衫单薄地站在桥上,晚风这样冰凉,她风han才好,哪里经得起这样吹风,步琅飞心中一急,一时竟忘了他们正在冷战,三步并两步来到她的身边,竟然发现她眸光迷离,满脸是泪。
季荷伊怔怔地抬手,轻触步琅飞的面庞,但不再是因为他与宇文铎的相像,而是因为她越来越发现他们的不同。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将他们二人混为一谈了,也不能将他们混为一谈了。
如果真的像她的朋友们所说……宇文铎已然不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徒劳……那么命运为什么将她抛离到这里……
她冰凉的手指让步琅飞的眉头紧了又紧,看到她腮边的泪滴,他竟然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步琅
飞来不及分辨xiōng腔处弥漫的那轻微的撕裂感到底是不是心疼,他的手立刻包裹住了她的,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中。
季荷伊无力挣扎,亦无力去对他解释她为何这般哀伤,却听见步琅飞在她耳畔缓缓开口,带着一点生涩和犹豫,确是郑重其事:“对不起。”
她一愣,抬头就要去寻他的眸光,却被步琅飞揽在怀中,面上一暖,冰凉的泪水被他的衣襟尽数吸收。
“朕不该那样说你。”他继续说着,声音很低,很轻,在她的耳畔,却恍若洪钟,直直传进心底深处,依然共鸣不已。
月华笼罩,水波潋滟,点点花灯如萤火般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亮起,抬头亦是满天星斗,灿灿生辉。
不远处传来水花飞溅的响动和淑仪公主与肖瀚嬉闹的声音。
一切都这样静好。
季荷伊从未这样地期望过,若她真的是那名懵懂踏上和亲之路的东汶公主,满心赤诚,唯一人之喜而喜,唯一人之忧而忧,那该有多好。
ACT2
一行人在临埠城短暂地停留了一天,补给完干粮和马儿的粮草,在客栈用过丰盛午膳之后,便又浩浩dàngdàng地上路了。
由于昨晚睡得不是特别好,午膳也用得不多,季荷伊一上马车便觉得胃中不适,头也沉甸甸的,只有无精打采地靠在淑仪公主的肩上,淑仪公主倒也有趣,自从大家知道她与肖瀚两情相悦之后,便更是矜持起来,这回愣是挤到了季荷伊乘坐的马车之上,肖瀚晓得她的小脾气,自然不同她计较。
如此一来,这前一辆马车便格外地热闹起来,一路上,季荷伊安静地看淑仪公主和步淳玩闹,心情竟然也好了不少。
而步琅飞则是一边陪同太后说话,一边不时分神看向季荷伊那里,她昨天晚上的眼泪和有些苍白的脸色着实让他担心了好一阵子,临了睡前,还硬是请了司徒明月来瞧,季荷伊拗不过他,只好让司徒明月为她把了脉,司徒明月道脉象平稳并无异状,也许只是心病。
便是这个心病,就将步琅飞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摇头叹息,要不是昨晚时间仓促,季荷伊又一副疲惫姿态,他才不会这样善罢甘休。
季荷伊安静地看着窗外,经过一个晚上的调整,她的情绪已然平复不少,马车经过一片葱郁的竹林,光影错驳间尽是大片翠绿,新鲜yù滴,远远望去心旷神怡。
离江南已经不远。
待太阳敛去最后一抹余晖,马车终于缓缓地停在一座高大的城池之下,这便是江南一带最最繁华的城市——洵阳。
由于已经是傍晚时分,市集上的各个商贩们都已经收摊,步履匆匆地走回家之路,但那伫立于街道两旁古道而华美的建筑,便知道这座城市有着不输于洛州的大气与繁荣。
“琅儿,来到这儿我们可不需要再住客栈了吧?”太后娘娘毕竟年近五十,经不起旅途劳顿,这会儿自然是满面疲态,她皱着眉头,颇有担忧之色,“在临埠那小地方,客栈干净倒是干净,但住着就是不舒服。”
“母后不用担心了,洵阳巡抚魏如松会亲自接我们到他的府邸休憩。”步琅飞安抚地拍了拍太后的手,宽慰地说道。
步琅飞话音刚落,便只觉得马车速度忽缓,一小厮长声道:“停——轿——!”
只见一辆四人轿在马车的对面停下,待马车停稳,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从轿上下来,满脸尽是恭敬之色,他大步迈到马车前,当街跪下,身边一众侍卫也都跪下身来,那紫袍男子朗声道:“微臣魏如松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有失远迎,还请皇上恕罪!”
一位小厮上前恭恭敬敬地掀起了马车上的门帘,步琅飞躬身下轿,淡然抬手道:“爱卿平身。”
“谢皇上!敝府就在前面不远处,微臣已经设下大宴,为皇上、太后娘娘、莲妃娘娘接风洗尘!”魏如松再三垂首叩谢,才依言起身,只见灯火煌耀至极之处,果然有一幢大宅伫立于街道尽头,看起来颇是富甲一方。
见落脚之地近在眼前,一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两辆马车在魏如松的带领和指引之下,缓缓地驶入了魏府大门。
魏府不光门庭气派,内里更是别有一番天地,各种假山池塘随处可见,蜿蜒曲折的长廊让人觉得有种庭院深深的神秘之感,大小厢房鳞次栉比,其间以拱桥相连,让季荷伊险些看花了眼,若是不小心在这魏府中迷了路,那可真是件费劲的事情。
魏如松亲自为每个人都安排了上好的厢房,尽管大家都累得腰酸背痛,但主人殷勤万分地邀请他们参加洗尘大宴,若是推脱实为一件十分失礼之事,放置好行礼之后,一行八人在魏如松的带领之下来到了设下大宴的松鹤厅。
“好香的味道!”步淳才一落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左瞧右看起来,长桌上布着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步淳小手捏着筷子****,恐怕席间胃口最好的人便是他了。
“淳儿,不得无礼。”太后捏了捏淳儿拿着筷子的小手,正色对他摇了摇头,“这席上人还未到齐,还不到动筷的时候。”
“无妨无妨!王爷请自便!”魏如松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满面堆笑地招呼着步淳吃菜,随即他转过头去,面色一变,低声喝住一个端菜的丫鬟道,“不是喊你们去请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么,还有本官那不成器的弟弟,眼看就要开席了,难道还让皇上等他们几个不成?”
丫鬟吓得险些将菜盘打翻在地,战战兢兢正要开口,只听一把娇媚入骨的声音响起:“老爷,瞧你的脸色,着实吓着妾身了。”
众人闻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雍容少fù裹着狐裘披肩风情万种地朝这里走来,魏如松面色一缓,正要开口,少fù不紧不慢地朝步琅飞和太后的方向施了一礼:“臣fù楚湘音,见过皇上,见过太后娘娘,见过莲妃娘娘。”
步琅飞和季荷伊均微微颔首算是受礼,太后细细打量着楚湘音,眼中有好奇之色,“这位可是魏大人的夫人?”
“正是,这位是内人楚湘音,姗姗来迟,多有怠慢,还请皇上、太后娘娘、莲妃娘娘海涵。”魏如松抱拳道。
楚湘音倒也不怕生,见礼过后便落落大方地在魏如松身畔的空位坐下,几人这才发现楚湘音的身后还站着一名面貌温婉的女子,她的年纪看起来要比楚湘音年轻些,但眉眼之间的风情媚意却是大逊楚湘音好几筹。
“这个想必就是二夫人了。”淑仪公主偷偷与季荷伊咬着耳朵,“那魏大人的品味还真多变呢,先是娶了朵牡丹,怕是嫌口味重了,才又娶了朵兰花。”
“不过我看
这位二夫人比那位大夫人要顺眼得多。”季荷伊压低了声音接过话茬。
注意到她们二人的悄悄话,步琅飞轻咳出声,季荷伊与淑仪公主才收敛地坐直了身子。
“思娴,老夫人呢?”那魏如松也不介绍,只是径自皱着眉头低声向那温婉女子问道,“晚膳之前你不是和她在一起么?”
“老爷,老夫人说今晚不来用膳了,妾身看老夫人也着实是状况不好……就擅作主张让老夫人先歇下了。”那个名为思娴的女子低头答道,她说话又轻又低的语气和眉宇间不安的神情,仿佛都在反应着她在这个家中并不如大夫人楚湘音得宠。
魏如松还未接话,只听一阵奇怪的吱嘎声响起,仿佛是木头摩挲地面的声音,季荷伊有些诧异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丫鬟推着轮椅向这里走来,轮椅中竟坐着一名面色白净的少年。
“如柏!连你也这样不给为兄面子!”魏如松面子上真是有些挂不住了,这样重要的宴席,几位家眷竟然都像约好了似的姗姗来迟,真是教人看笑话。
这位轮椅上的少年自然是魏如松的亲弟弟魏如柏,魏如柏不禁年纪与魏如松相差了十多岁,连长相面貌都与魏如松大不相同,此刻他面对众位列席贵宾,也依旧是一副疏离淡漠姿态,眼神迷离,眉间有一点浅浅朱砂,雪肤红唇,细细看来竟是妖冶至极。
“舍弟痴愚,真是让皇上见笑了。”见魏如柏对魏如松的质问恍若未闻,魏如松只得尴尬地自打圆场,楚湘音笑吟吟地接上话茬为魏如松解围道:“来了也就是了,老爷,还不快快开席。”
“罢了,快坐下吧,你们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让皇上屈尊等待。”魏如松哼了一声,丫鬟将魏如柏推入席位,尤思娴也连忙靠着楚湘音坐了下来。
随着主客纷纷入座,大宴也随之开席,舞姬丝竹自然是必不可少,宴上的菜肴虽然比不上宫中丰盛多样,但这松江中盛产的鲈鱼味道鲜美,清蒸鲈鱼更是洵阳一道著名招牌菜肴,倒也让大家吃得jiāo口称赞,魏如松的脸色渐渐缓和红润,殷勤地招待大家喝酒吃菜,自己也在兴头上多喝了几杯。
季荷伊依旧吃得很少,但那道鲜美的鲈鱼亦是得到了她的垂青,即使胃口不好也不得不多夹了几筷子,步琅飞看在眼里,私下让魏如松另外吩咐厨房煮了一道鲈鱼汤,nǎi白色的汤汁和滑嫩的鱼片甜香好入口,季荷伊不禁多吃了两碗,见她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步琅飞才放心地吃起了自己碗中的佳肴。
宴席之间,那楚湘音八面玲珑,柔媚的笑意仿佛一刻也没有从她的脸上离开过,她殷勤地为魏如松倒酒夹菜,而魏如松也仿佛十分受用,一杯接一杯地豪饮,眼看面上见红,话也多了起来。
而尤静娴只是安静地埋头吃着饭菜,食量不大,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那魏如柏更是娇贵,径自坐在椅中,只是腿脚不便的他,竟然连筷子都不动一下,丫鬟小心地剔去鲈鱼鱼刺,恭敬地将饭菜喂进他的口中,魏如柏似乎十分爱洁,每吃一口便示意丫鬟用丝帕擦去他唇角的油渍,如此这般,才肯吃第二口。
季荷伊偶然抬头,发现魏如松瞪了魏如柏一眼,似乎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形同废人的弟弟。
这时候,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fù女怀抱一个婴儿,神情怯怯探头探脑地走进了松鹤厅,那婴儿约莫四五个月大,小小的身子裹在一团厚厚的锦被之中,要不是他啼哭不止,应该是个格外漂亮的小家伙。
见一身华服的楚湘音赫然在席,中年fù女立刻抱紧了婴儿快步低头向她走去,婴儿啼哭之声渐大,一桌主客终于被这突兀的声音吸引了来。
中年fù女见一众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其中不乏衣饰华美身份尊贵之人,表情不禁更加局促,步履也顿了一顿,魏如松酡红的面庞陡然板起,瞪眼怒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没见本官在招待贵客?”
魏如松声音刺耳,襁褓中的婴儿似乎受了惊吓,更是声嘶力竭地啼哭起来,那fù女哆哆嗦嗦地就要退出松鹤厅,魏如松似乎心有不忍,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将婴儿接过来抱在了怀中。
“榕儿榕儿不哭了,爹爹在这儿呢。”方才还一脸怒色的魏如松此刻竟然一本正经地轻声哄起婴儿来,显然他对这个小娃娃很是疼爱。
“nǎi娘,你带小少爷过来做甚?”楚湘音也敛起了笑容,起身与魏如松并肩站在一起,她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魏如松怀中的婴孩,魏如松笨手笨脚满头大汗地哄了半晌,那婴儿的啼哭竟然也渐渐止住了。
“大夫人……奴婢……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少爷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啼哭不止,奴婢和其他几个丫头用尽了法子哄了大半天都没用,小少爷哭得小脸通红,声音都嘶哑了,奴婢真是怕小少爷有个什么闪失……”nǎi娘局促地攥着衣角,低头小声说道。
“不会办事就罢了,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婴孩本就经常啼哭,哪里能有什么闪失。”楚湘音瞪了nǎi娘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小少爷也不哭了,快抱下去吧,别让贵客们看了笑话。”
nǎi娘立刻迭声称是,小心翼翼地从魏如松的怀中接过婴儿,魏如松将婴儿送入nǎi娘怀中之时,神情似乎有几分不舍,他拉了拉楚湘音的袖子,和颜悦色道:“好了,咱们坐下吃饭。”
见nǎi娘抱着婴儿走远,楚湘音这才又换上一副笑脸,继续一边与众人谈笑,一边吃着小菜,仿佛方才的风波根本没发生过。
哪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魏如柏不知为何忽然抬手甩翻了丫鬟手中的饭碗,丫鬟本在好好地为他喂着饭,不料他突然一手挥来,饭碗被他的手碰翻在地,瓷碗碎片纷纷溅出好远,魏如松面色大变,他先是惶恐地看了看步琅飞,又瞪向魏如柏,竟一时气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迭声道着歉。
魏如柏原本纤尘不染的衣襟沾满了饭粒和菜渍,但他的表情却平静得有些诡异,眼神依旧迷离,恍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连楚湘音都怔住了,尤思娴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筷,仿佛事不关己,但眉头却不经意地越夹越紧。
“魏如柏,你装疯卖傻作甚,是故意要给本官丢脸么?”魏如松终究忍不住,又碍于皇上在场不能过分发作,一张原本就因为酒意而通红的面庞硬是憋成了猪肝色。
“这家子人还真是古怪得紧。”淑仪公主放下小勺,忍不住又与季荷伊说起悄悄话来。
季荷伊也冲她
苦笑了一下,这下子她是真的没食yù了。
“好了,贤卿也不必多加责怪了。”步琅飞有心打着圆场,眼见时辰不早,菜也上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道,“各位都早点歇息吧,赶了一天路,朕和太后、莲妃也都乏了,明天一早朕和几位爱卿都有要务在身,定然是早点歇息的好。”
“是是是,微臣马上派人送皇上、太后娘娘、莲妃娘娘和各位大人回房!”魏如松额上涔涔冒汗,显然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个尴尬的局面。
如此这般,步琅飞一干人都陆续退出了松鹤厅,步琅飞与肖瀚、秦之禹二人有事相商,三人偕同先行离开,魏如松又遣了两位丫鬟送太后娘娘和步淳回房,因为松鹤厅中一片忙乱,待最后一个得空的小厮送走淑仪公主和司徒明月时,竟然再拨不出人手送季荷伊回房了。
由于季荷伊记得自己住的地方离松鹤厅较近,她才坚持让淑仪公主和司徒明月先行离开,没想到这会儿偌大的魏府竟然一时拨不出人手了,季荷伊站在门畔只听里面又传来嘈杂之声,只怕是又发生了什么风波,魏如松头大如斗地走上前来,春han料峭的天气额上竟然布满了汗珠,他一脸愁苦地对季荷伊作揖道:“莲妃娘娘,微臣今晚实在招待不周,让娘娘见笑了……”
季荷伊自然晓得他的后话,便扬起笑容道:“魏大人不必麻烦了,本宫住处离这并不远,依稀还记得来时的路,魏大人只管去忙吧,本宫自己回去便可。”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微臣回头一定好好教训这帮不懂事的人。”他一边点头哈腰地鞠着躬,一边回头瞪了里面一眼。
季荷伊正要接话,只见那楚湘音也娉婷地走了上来,她满脸谄媚的笑容让季荷伊有些不太舒服,楚湘音手中捧着一件橘色的狐裘袄,正是她今天穿来的那件,她一边自作亲昵地为季荷伊披上,一边道:“莲妃娘娘穿得可真是单薄了些,回去的路上千万别冻着了,若是不嫌弃,臣fù这件袄子就暂借给娘娘御han了。”
对于她的举动,季荷伊原本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楚湘音都这样说了,魏如柏又站在一旁,似乎对自己夫人的举动很是赞赏,若是自己不接受的话仿佛太不给面子,季荷伊便得体地点了点头,拉紧了狐裘袄微笑道:“夫人有心了。”
楚湘音仿佛想再说些什么,松鹤厅内却又响起一连串的碟碗碎裂之声,魏如松和楚湘音的注意力即刻便被吸引过去,再也无暇顾及季荷伊,趁着这个当儿,季荷伊松了口气,转身顺着门前小径快步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松鹤厅。
夜晚气息微凉沁人,待身后的灯火和嘈杂渐渐远去,季荷伊不禁放慢了步子,她环顾着这偌大的魏府,初看只觉得叠嶂大气,置身其中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凉气丝丝入肺,季荷伊不由得裹紧了楚湘音借给她的狐裘,虽然上面散发出过于浓郁的香薰味道,但季荷伊还是庆幸有这样一件衣物能够御han,方才在厢房放下行李也不记得带件袄子出来,的确是疏忽了。
松鹤厅到季荷伊所住的厢房的确不远,但路途曲折,途中还要经过一处假山。
除去天上皎洁的月华,唯有长廊两旁吊着的灯笼冒出荧荧红光,而四周的假山怪石在漆黑的夜中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季荷伊不禁缩了缩脖子,有些后悔方才不与人结伴同行,自己逞强先行出来了。
凭她依稀的记忆,自己的厢房便就在绕过假山之后的转角处,季荷伊定了定神,眼看就要从假山中走出,风声却倏然大起,一道漆黑人影带着浓烈的煞气猛然掠过她的身边,季荷伊大惊失色,本能地朝着那黑影方向望去,却没想到黑衣人去而复返,直直向季荷伊的方向扑来!
季荷伊本能地倒退踉跄几步,双膝却已然发软,险些坐倒在地,她想出声求援,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一般,张了张嘴就是发不出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利刃的han芒在季荷伊的眼中一闪而过,那蒙面黑衣人只露出双眼,在夜色中闪着凶光,他右手高举着一柄尖刀便要朝季荷伊xiōng口刺下,季荷伊双眸一闭,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千钧一发之际,她不停发抖的身躯求生一般地往旁边猛地一闪,那狠狠刺下的一刀收势不及,避开了要害,却是扎在了她的手臂之上,一时间血流如注,季荷伊终于吃痛出声。
她的惨叫声回dàng于假山山壁之中,竟恍若天然回音壁一般,放大几倍扩散开去,那黑衣人虽然出手狠辣,但见她右臂鲜血淋漓,惨叫之声甚是凄凄,竟大受震动地退后几步,不再继续攻击。
季荷伊痛得倒地,蜷成一团,受伤的右手手臂尖锐而麻木地疼痛着,呼吸竟然渐渐困难,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落下,想要再开口呼救,却已然没有了力气。
鲜红的血yè汩汩流出她的身体,季荷伊意识渐渐抽离,朦胧间,她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朝这里而来,仿佛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之声。
那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去,而那群朝这里而来的人们已经到了假山山洞门口,为首的人举起火把,一眼发现了倒在地上受伤的季荷伊,那人惊呼一声,吓得扔下火把朝着季荷伊奔了过来。
季荷伊已然处于半昏迷状态,她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指挥着其他人将自己小心地抬抱起来,并遣人去找医生,显然是已经脱险,便终于安下心来。
只是下人终究粗手粗脚,搬动之时,又触动她右臂伤口,季荷伊痛得抽一口气,便终于晕厥过去。
ACT3
不知过了多久,季荷伊朦朦胧胧转醒过来,已然发现她躺在自己厢房的床榻之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唯有右臂缠满了绷带,露在被褥之外,微微感受到这夜里如水的han气。
除了伤口隐隐作痛,头晕乏力之外,季荷伊并没有觉得有其他不适,她知道自己头晕是因为失了些血,那刀猛然扎下来的确行状凶险,但仿佛没有伤到筋骨。
季荷伊忍着疼痛动了动右臂,虽然伤口处抽疼不已,但依旧能够自由活动,才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皇上,莲妃娘娘醒来了。”一把清矜如泉的声音响起,季荷伊这才注意到卧房中除了她竟然还有别人。
她朝着声音方向看去,这样的子夜时分,究竟是谁还逗留在她的房中?
只见厢房中间桌上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中,一名鹅黄衣衫的清丽女子缓缓走近,正是御医司徒明月,她走到床前看了看季荷伊的脸色,又抬手抚上季荷伊的额头,**美丽的面庞上浮现出浅浅笑意,点了点头。
轻轻吱嘎一声,卧房房门被
轻轻推开,俨然是步琅飞一脸忧色地大步走了进来,司徒明月识趣地让开位置,轻声道:“娘娘除了右臂受伤失了些血并无大碍,兴许是天气han凉,用yào及时,娘娘的伤口并未有发炎迹象,也没有引起发烧。”
步琅飞细细聆听,眼神却是凝望着季荷伊,良久他才微微点头道:“好了,爱卿先回去休息吧。”
“是,皇上。”司徒明月淡淡一应,并不多礼,拿起桌上一个医yào小匣,便离开了卧房。
“皇上还未休息?”季荷伊有些讶异,她记得明天他要早早起身同肖瀚秦之禹去微服视察洵阳水利工业情况,眼下已然是凌晨时分,他竟然还未回房休憩。
“你在魏府遇袭,朕怎能安心睡着?”步琅飞虽然面上平静,但一开口便是戾气顿生,“那魏如松这般装神弄鬼,一家子人在大宴上洋相百出,朕也不与他计较,末了竟然还不派人送你回房,让你受到这般遭遇!”
步琅飞越说越气,剑眉紧锁,右手握拳重重捶向雪白的墙面:“魏如松这样鲁莽行事,府里出了刺客不说,还胆敢怠慢朕的莲妃,朕要摘了他的乌纱帽!”
“皇上,是臣妾看魏大人家事繁琐,分身不得,才自己先行离开的。”季荷伊苦笑着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拉了拉步琅飞的衣袖道,“臣妾看他今晚也是急火攻心,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么多的突发状况,想来也是十分不好过了。”
步琅飞重重哼了一声,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季荷伊面色平静,神智清晰,脸上的戾气才渐渐褪去,眼神中带上了淡淡的柔和与关切。
“伤口疼么?”他声音很轻,眉头依旧皱着,出了这样大的纰漏,魏如松方才在他的面前将额头都磕出血来,司徒明月包扎之时,他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季荷伊当时昏迷不醒,又流了那样多的血,他险些当场就下令将魏如松拖出去杖刑至死。
“经过司徒姑娘包扎,自然是好了许多了,不晓得司徒姑娘用得是什么灵yào,竟然这样灵验。”季荷伊挤出一丝笑容来。
步琅飞何尝不知她是故意这样说以宽慰他焦虑之心,那样深的一道伤口,不疼是不可能的,但见她还有心同他开玩笑,显然是只有皮ròu之伤,并无其他大碍,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不过皇上,到底是谁与臣妾有这样的深仇大恨,竟要取臣妾xìng命?”季荷伊想起当时的情形也不免心有余悸,回忆起那黑衣人狠戾的眼神,登时让她周身游走过一阵han意。
“朕已经下令让魏如松彻查此事,没有给朕和你一个jiāo待,这个巡抚他便也不用做了。”步琅飞挥了挥手,像是在扫去一件沾在他衣袖上的尘泥一般,“这件事你不用cāo心,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臣妾知道。”季荷伊顺从地点了点头,她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细细回想起事情经过,不免发现其中几个奇怪之处,“皇上,那刺客着实奇怪,他第一刀刺向臣妾之时,是向着要害刺来,摆明了是要臣妾一刀毙命,臣妾险险闪身躲过,被他刺中手臂,已然倒地不支,只能勉力呼救一声。”
步琅飞目光灼灼凝视着她,显然是在认真聆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臣妾记得呼救之后,过了许久才有人声响动,而那黑衣人见臣妾倒地之后,竟然没有再对臣妾下杀手。”季荷伊顿了一顿,细细思忖片刻才再次开口,“假如他有心要置臣妾于死地,在那种情况之下,无人干涉,他必然得手。”
季荷伊叙述有条不紊,步琅飞却听得背脊发凉,他没想到自己只让她离开视线范围片刻,她竟然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想到这里,步琅飞不禁反手握住了季荷伊拽住他衣袖的小手。
手心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季荷伊微微一怔,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心底便抢先绽开一抹暖意,她手指不由得微微曲起,回应一般地反握住他的手。
“说完了么?”看着她呆怔可爱的模样,步琅飞紧绷许久的面庞终于露出浅浅清俊笑意,一时间竟然显得年少许多。
“嗯……所以臣妾奇怪那黑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突然又收手逃走了。”季荷伊发觉自己失态,面上一热,低下头去这才把话说完。
“这件狐裘袄似乎不是你的?”步琅飞看了看那件挂在床沿的橘色狐裘袄,大拇指腹轻轻摩挲着季荷伊手背róuruǎn的肌肤。
“这是臣妾离开的时候,魏府大夫人看臣妾穿得薄,便借给臣妾的。”季荷伊点了点头道。
“嗯,你睡吧,明天一早朕便要出门办事,你只管在府里好好休息,魏如松已经调遣大批暗卫保护你们的安危,虽然自己要小心为上,但大可不用时刻提心吊胆,若是觉得闷了,可以找绫儿过来给你解闷。”步琅飞叮嘱又叮嘱,仿佛季荷伊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娃娃一般需要人加倍呵护,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正色说道,“不过,此事就别让母后和淳儿知道了,母后对安全问题尤其上心,年纪又大了,若她知道你受伤之事,难免风声鹤唳,惶惶不安,淳儿年纪小,口风不严……”
“皇上,臣妾晓得的。”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季荷伊终于笑出声来,摇着头打断了他的话。
步琅飞微微一愣,显然也是发现自己一人絮叨了许久,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道:“那你快些睡吧。”
“嗯,皇上也早些回房歇下吧。”季荷伊点了点头,窗外夜色浓郁,天边却微微透出些许鱼肚白来,怕是已经离天亮不远了。
步琅飞缓缓地松开季荷伊的手,返身走到卧房门边,拉开门的那一刹却又顿住步子,折返回来。
“皇上?”季荷伊有些诧异。
浓浓的夜色模糊了步琅飞的神情,他在她床畔站着,良久才终于犹豫着开口,“你……一个人睡害怕么?可要朕陪?”
季荷伊心中一悸,竟有几分酸意蓦然涌上鼻尖,她强自镇定压下心中那抹翻涌的悸动,婉然微笑道:“臣妾可没有那样胆小。”
步琅飞一愣,随即便释然笑道:“朕怎么忘了,你可是连尸体都不曾怕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