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一行人启程返回洛州,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了。
由于魏府一案案情复杂,沈卿书还有繁琐后事必须处理,故并未在此番回宫的队伍当中。
依旧是春han料峭的清晨,空气里有着白朦朦的雾气,季荷伊将最后一件包袱送上马车,回头看去,偌大的魏府竟也在这弥漫的雾气中看得不那么真切了。
也许是感觉到季荷伊的沉默,站在她身边的淑仪公主缓缓地握住了她的手,紧了紧。
太后,步淳,淑仪公主,季荷伊,司徒明月五人先后上了马车,马车依旧是她们出宫南下时坐的那辆,只不过从原来的两辆变成了一辆而已,朦胧的阳光下,马车华美锻顶反shè出潋滟的流光,在车夫的一吒之下,马儿打了个长长的响鼻,甩起马蹄朝着归途奔去。
松江滚滚东去,阳光敛于厚重的云层之后,马车于竹林间疾走穿行,冷风刮面如刀,竟有种山雨yù来风满楼之感。
大概是因为昨天见到了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季荷伊,淑仪公主,以及司徒明月三人都默默无语,若有所思地各自想着心事,太后则是为了步琅飞先行回宫之事而烦恼忧心,不住地叹着气。
唯有步淳专注地把玩着手中的几样小玩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笑意,嘴里念念有词道:“这个砚台是送给四哥的……这个珍珠发钗是送给母妃的……还有品儿润儿小李子……”
淑仪公主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她摸着步淳的小脑袋,将他搂到了怀里。
季荷伊望着远处巍峨苍茫的群山,乌云低低地压在山巅,竟有几分削去巅峰的压抑感。
自从步琅飞急急地离开之后,那抹心底隐隐的不安,就开始渐渐地扩大,她无从解释这毫无来由的不安,只是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推进了时空与战乱的洪流当中。
天边竟然传来滚滚的闷雷之声,那余波不断的颤音似天穹的怒吼。
命运的轮盘,已然摆脱了陈年的封印,开始转动。
ACT2
苍茫大漠。
凛冽的风卷起一袭黄沙滚滚向西而去,沙粒仿佛摔打一般地砸在了扎于大漠中的一个个敖包之上,发出bào裂般轻微的脆响。
一个身材矮小的西凉男子站立于最大的敖包之前,如鹰隼一般锐利的双眸紧紧地凝视着灰蓝色的天空,雄鹰的嗥鸣划破了无垠的苍穹,那名男子双眸一亮,伸出精壮赤luǒ的胳膊,平举于xiōng前。
一只白肚黑翅的雄鹰蓦然从空中俯冲而下,锐利的鸟喙眼看就要啄上那男子的xiōng膛,那男子不紧不慢地张口一叱,雄鹰尖利的爪子一下子勾住了男子平举与xiōng前的臂膀,停下了向前俯冲的势头,而男子那精壮的肌ròu上竟然没有出现一丝被脚爪划伤的血痕。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主人的怀里,雄鹰扑了扑修长的双翅,便慵懒地半闭起了双眼,仿佛是在缓解长途飞行跋涉的疲劳,那矮小的男子微微一笑,抬手解下了雄鹰脚爪上绑着的微型纸筒,手臂用力一抬,雄鹰便聪明地跃到了男子的肩上。
精瘦矮小的男子转过身,朝着那最大的敖包走去,敖包门口左右各一名护卫,见他走来,纷纷面露恭敬之色,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为他揭开了帐子。
男子略施一礼,便踏进了敖包,敖包之内别有洞天,四壁挂满了兽骨做成的雕刻装饰,还有各种形状各异的短刀弯刀,正中央是一柄石制案几,案几之后,隐约可见一名男子横卧在金黄豹皮铺就的长榻上,他修长的身躯正有节奏地缓慢起伏着,不拘小节地打着盹。
“大王,派去洛州的探子已经传回密报。”精瘦的男人径自走到了案几之前,拱手禀报道。
那侧卧于长榻上的男子并未睁眼,唇角却先挑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似戏谑似嘲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近乎于傲气的自信,他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烛火的映照下迸发出一种朝气蓬勃的生命力,浓眉如剑斜斜飞入两鬓,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了脑后,垂下的几缕青丝与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完美地勾勒融合一体。
男子缓缓地睁开双眼,那慵懒迷人却傲气万分的模样犹如一头****的醒狮,他的双眸竟然是一种奇异的暖金色,那迷离的眼神如百年醇酒一般醉人,却似笑非笑,睥睨众生。
“你竟然看出本王是在假寐。”男子发出低沉的笑声,舒展了一下修长的双臂,缓缓地坐起身来。
“大王自从打定主意要坐上王位取而代之之时起,可曾有一个晚上安稳地睡过?”那精瘦男子仿佛对他了若指掌,打太极一般地将问题推了回去。
“呼陀罗,你一个习武之人,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那名被称为大王的男子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把密报呈给本王。”
“是。”呼陀罗点了点头,便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纸筒放在了西凉王面前的案几上。
这名精瘦男子正是当日代表西凉出访天朝洛州的来使之一,也是新任西凉王身边的骑shè大都尉,在为数不多的西凉得力干将之中,呼陀罗深得这位年轻西凉王的器重。
“天朝皇帝也终于要有所行动了。”西凉王看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纸筒,只略略扫了一眼,便扬手将它丢进了案上的焚香炉之中,他线条优美的双唇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看来,即使是一些风吹草动也能够让他们如临大敌,更不用说是某些假情报了。”
“虽然天朝的确国富力强,但完全是因为得天独厚,占据了水草丰美的大片版图,天朝的皇帝毕竟也是青年之流,未经沙场历练,我们西凉也莫要妄自菲薄,太高估他们了。”呼陀罗沉吟片刻道。
“哦?”西凉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若是本王没有记错,本王的年纪可是与他不相伯仲吧,你莫非也嫌本王太过年轻,担当不起大业么。”
“大王说笑了。”呼陀罗倒是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那天朝皇帝不费一兵一卒,平步青云,稳稳当当地坐上了他先帝老儿传下来的位置,与大王您经过精心部署与血的洗礼才坐上如今之位相比,那分量可谓是云泥之别。”
“哼。”西凉王又是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他随手拿过一卷羊皮小抄,摊在面前,羊皮上赫然绘有如今天下版图势力划分。
“南冕眼下如何了?”他的指节轻轻叩着羊皮卷上那南方小国,挑眉问道。
“一切都如大王所料,南冕早已公开表示对我西凉臣服,至于那个老眼昏花胆小如鼠的南冕王会在近日内bī他退位,jiāo出政权,从此南冕便并入我西凉版图之内,一切兵力皆将为我国所用,虽然残兵老将不在少数,但聊胜于无,今后亦会成为我西凉进一步攻打江山扩大版图的筹码。”呼陀罗不紧不慢地汇报着情况。
“那么北辰,依旧是如此附庸于天朝?”西凉王习惯xìng眯起了双眼,暖金色的眼眸中散发着锐利且危险的光芒。
“北辰是块相当难啃的硬骨头,那北辰王仰仗长期与天朝jiāo好,对我们提出的互惠条件不屑一顾,并且目中无人地羞辱来使,说我西凉是座马后之pào,收服曾经是天
朝手下败将的南冕,与专门捡别人吃剩的东西没有什么区别,那股狂傲气焰真是嚣张至极。”呼陀罗说到这里,脸上竟然也露出了愤恨的神情。
“看来北辰王也是莽夫一个。”西凉王轻笑起来,“本王便是要用假情报挑拨他们两者之间的关系,眼下我西凉已攻下南冕,北辰作为北边势力较大的国家,势必成为我西凉与天朝所相互争取之势力,我西凉早已有探子混入天朝密探与北辰密探当中,到时候安排他们互相传递虚假情报,北辰与天朝必然相互猜疑,即使作友谊邦jiāo,亦无法坦诚相见。”
“若是天朝急于收拢北辰这一势力,难免会动用武力,出兵攻打,到时候我西凉只需派出一支精锐部队帮助北辰作战,便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西凉王修长的手指抵在眉间,俊美如神铸的面庞在跳跃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大王谋略甚高。”呼陀罗双眼一亮,“如此一来,不仅北辰为我西凉所拉拢,天朝亦会得到两国合力重创,不失为一石二鸟之计。”
“人生苦短,我伽罗煌要的不仅仅是这个王位。”他狭长的金眸里涌动着一种热切的渴望,“即使是天下,本王也要将其纳入掌中!”
“大王好雄心。”呼陀罗不禁为他强大的气场所折服,低声叹道。
“雄心也好,野心也罢。”西凉王——伽罗煌,缓缓地站起身来,一袭墨绿色的披风如浮云一般勾勒出他修长健美的身躯,暖金色的眸子泛出异样的光彩,他薄唇轻动,字字铿锵有力,“本王势在必得。”
“那么微臣便自作主张,先行向大王道贺了。”呼陀罗扬起笑容,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接着又正色道,“大王,南冕北辰都将成为我囊中之物,那么至于东汶这一东方大国,我们又该如何对待?”
“东汶作为一个长期中立国家,并未与我西凉接壤,由于暗探和兵力多派往天朝和西凉,所以并未从东汶提取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伽罗煌微微皱起眉头,显然是也没有将东汶纳入他的沙盘之内。
“臣以为,东汶不得不防。”呼陀罗拱手一揖,款款道来,“眼下那天朝皇帝的唯一一位宠妃,便是原来东汶的孝宁公主,东汶王不惜千里将爱女送往天朝和亲,大有依附讨好之意,眼下局势动dàng,东汶的中立态度,说不定早已发生了变化。”
呼陀罗顿了一顿,见伽罗煌眸色渐深,知道他在专注地听自己说话,便立刻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了下去。
“若是我西凉对天朝大举进攻,就凭那现在贵为皇妃的和亲公主,东汶必然不能坐视不理。”呼陀罗眼中精光闪烁,“而那皇妃着实慧黠伶俐,狡谲万分,上回的天朝之行,臣和波胡都吃了她的哑巴亏。”
波胡自然就是西凉出访天朝的二位来使之一,那个在大宴上提出要进行比试的络腮胡子。
“波胡自诩西凉赛诸葛,竟然也会吃亏?”听到这里,伽罗煌的表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他原本略带邪魅的暖金色的眸子里竟然流露出些许小孩子般的的顽皮,“本王真想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所以臣以为在东汶必须加派人手,摸清各项底细。”呼陀罗下了结语,随即话锋一转,口气变得微微有些暧昧,“至于那个皇妃……”
“再怎样聪慧,也不过是一介女流罢了,有小聪明的女子多得是,以前父王和兄长不晓得赐过本王多少的美人,哪一个不是绞尽脑汁想要本王乖乖就范?”伽罗煌打断了呼陀罗的叙述,语带轻佻,“可是,眼下她们哪一位还活在这世上?”
“大王,我们暂且不论这女子聪慧与否。”呼陀罗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关键在于,这位皇妃,会不会是那位天朝皇帝的软肋?”
伽罗煌再次习惯xìng地微微眯起双眼,这个动作表示他正在思考,看起来像是兴致盎然,又像是不以为然。
“根据探子来报,原本在南巡当中的天朝皇上和他身边几位重臣因为密函之事而提前快马返回天朝都城,几位女眷却并未同行,如密报无误,她们几人应是今天清晨动身,乘马车离开洵阳,一路北上,返回洛州,那位莲妃便在此番回宫的队伍之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伽罗煌挑了挑眉,语气微微上扬。
“臣可带一支暗卫小分队,跟踪莲妃一行人,趁着马车未进入洛州之时,寻找机会将那莲妃活捉回来……”呼陀罗显然是还未拿好主意,说话时有些底气不足。
果不其然,伽罗煌很快便否决了他的这个提议。
“若是我方暗卫露出破绽,如此举动很容易便会惹来天朝和东汶的夹击,我西凉目前为止仍旧粉饰太平,便是自认在争取到北辰的势力之前,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天朝正面jiāo战,而眼下天朝也没有借口贸然向我出兵,若是以皇妃被掳借题发挥,势必免不了一场恶战。”伽罗煌负手而立,沉着地下了结论,“所以无论此举或成或败,我西凉都必然是吃亏的一方。”
“大王高见,臣愚昧。”呼陀罗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却面露惋惜之色。
“怎么,你好像很希望本王能够会一会那莲妃?”伽罗煌敏锐地捕捉到了呼陀罗细微变化的表情,“不过是一个女子,也值得本王屈尊一见么?”
“若只是一见,极有可能就以为她只是一位空有美貌的女子而已。”呼陀罗的语气渐渐开始xìngfèn起来,“毕竟臣和波胡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谁料到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女子,竟把我们二人都摆了一道?”
呼陀罗越说越起劲,干脆将大宴上与季荷伊斗**武之事向伽罗煌和盘托出,当说到季荷伊两场比试均赚足了面子,却以退为进,巾帼不让须眉地豪饮下两碗烈酒之时,伽罗煌原本慵懒地眯起的狭长双眼,已然迸出了兴致盎然的光芒。
“呼陀罗,你倒是有本事让本王好奇起来了。”伽罗煌睨了呼陀罗一眼,深陷的唇角勾出若有若无的一弯弧线。
“臣以为,这个女子真是不得不防,若今后再有来往机会,我们势必得小心她的鬼点子。”呼陀罗的面色又凝重下来,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心中暗暗对季荷伊十分崇拜,却又因为她是敌人而惋惜。
“机会?”伽罗煌挑了挑眉,他修长的手指夹起案几之上的一盏夜光杯,里面盛满了金色的烈酒,与他暖金色的双眸一样地浓烈醉人,“本王可从来不是坐等机会的人。”
俊美邪佞的笑容自他的唇边缓缓漾开,他一仰头,将那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少许金黄色的yè体顺着他的唇角淌入颈项,顺着起伏的喉结滑入深深的锁骨之间。
呼陀罗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主人,那一闪而过的表情竟然让他觉得心中一悸。
那双异样的暖金色双眸——分明闪动着雄狮捕猎之前的眼神。
ACT3
不知怎么的,原本好好的天气竟然下起了雨来。
天色刹那间就暗了下来,季荷伊担忧地拨开轿帘往外看去,天地间仿佛都被刷上了厚重的灰色油彩,模糊了界限,雨点还不密集,却大颗大颗地摔打在了顶
棚之上,发出有些骇人的哗哗声。
而天边不时响起滚滚而过的惊雷,季荷伊意识到,恐怕一场雷阵雨就要来了。
西凉突然发兵收服南冕,眼下时局动dàng不安,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就算劳累一些,太后也决定节省时间早日回到宫里,此次返程走的并不是原来从宫里出发南下的路线,为的就是在明天天亮以前能够赶回洛州。
由于太后的要求,马车早已择近走上了颠簸不平的山路,原本翻过这座山便能重新走上平坦的官道,但眼下忽然风雨jiāo加,一道闪电倏然划破灰黑的苍穹,马儿受惊,嘶鸣不止,竟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
而此时早已是傍晚十分,天色晦暗,时不时有雨点摔打在马车车身上,发出撒豆般的声音,闪电一亮,竟将四周嶙峋怪石和光秃枝桠的黑影映于轿帘之上,形状怪异可怖,又饿又怕的步淳胆怯地缩在了淑仪公主的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地发起抖来。
“太后娘娘,莲妃娘娘,这雨实在下得又快又急,恐怕山路泥泞,再加上夜晚光线又暗,着实不适合赶路。”车夫戴着斗笠却依旧全身湿透,他大声地在车厢外请示着,“小的看前面有一片灯光,兴许再走一段路程会有个偏僻的小山村,不晓得有没有地方能够提供住宿。”
太后愁容满面地挑开帘子看了看外面这黑沉沉的天色和连绵不断的雨幕,回过头来又瞥见了步淳害怕的模样,只得长长叹了口气,转向季荷伊道:“荷伊,你觉得如何?”
“太后娘娘,荷伊也觉得这样的天气赶路实在太危险了,无论如何还是等明天一早雨停了再走吧,倘若马儿不驯,路途湿滑出了意外,那可真真是得不偿失。”季荷伊也点了点头,开口劝着太后。
“哀家看也只得如此。”太后又是重重一叹,再次掀起了轿帘,对车夫吩咐道,“到前面的村子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吧。”
“是,太后娘娘。”车夫点了点头,说话竟然有些不利索了,显然是天气严han又被雨一浇,浑身湿透,脸色隐隐有些发青。
在车夫的百般**之下,马儿终于开始不情愿地迈开了蹄子,在这泥泞的山路上缓缓前行着。
“明月,一会儿到了落脚的地方,你给咱们熬上一大锅的姜汤吧,哀家看那车夫虽然身体强健,却也抵不过这倾盆大雨,若是不好好预防,他明天生起病来,我们可还怎么赶路。”太后放下了轿帘,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太后娘娘。”司徒明月淡淡地应了句。
“真是愁人啊,也不晓得这山野郊外里能有什么人家,一个小村子还不晓得能不能住下我们那么多人呢。”淑仪公主焦虑的神情一览无余,其实她也恨不得飞回洛州,与没能好好告上一别的肖瀚团聚。
虽然此番回宫行装简陋且丝毫没有大张旗鼓,洵阳巡抚魏如松又因为家事而受到了心灵和身体上的双重重创,但仍是有一队训练有素的精锐暗卫在暗中保护着这辆马车的前进,泥泞的山路和这个风雨jiāo加的夜晚,想必也为他们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负担,许多人已经开始渐渐地体力不支了。
约莫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马车终于来到了那个山腰上的小村庄,情况比季荷伊所想的要好上几倍,至少他们的房子并不是以茅草为顶,不会漏雨,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一只大黄狗懒懒地趴在屋檐下,懒懒地看着顺着屋檐滴下来的成串雨水。
由于这个小村实在太小,车夫不出半晌就敲开了一户人家的房门,找到了村长,并说明了来意,村长立刻热情地接待季荷伊等人住进了自家,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之后人人都面带倦色,但看她们一个个衣着鲜亮,气质不凡,村长自然不敢怠慢,将自家的几位家眷都招呼到自己房中将就一晚,硬是空出了三个多余的房间。
于是,太后娘娘与步淳同住在最大的房间,季荷伊与淑仪公主自然是住在了同一个房间,而喜好清静的司徒明月则是选了最小的一个房间,一人休憩。
安排好房间之后,村长敲门送来了一些热饭热菜,尽管简单却足以果腹,季荷伊感激地向村长道了谢。
“哇,这农家鸡蛋吃起来还挺香的。”淑仪公主刚换下带着湿气的衣服,就呼哧呼哧地吃起鸡蛋来,她边吃边一圈一圈地拨着蛋壳,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
“我看你和淳儿呆得久了,竟也被他给传染了。”季荷伊一边换衣服,一边面露笑意地打趣着。
“哼,就知道笑话我,我就不信你不馋。”淑仪公主嗔了季荷伊一眼,故意将那篮子食物移到了自己的身后,面露坏笑,“想吃的话,求我呀。”
季荷伊正要笑骂几句,手指却蓦然触到xiōng口仿佛少了什么东西。
她神色忽然一变,立刻低下头去,竟发现淑仪公主赠给自己的香囊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而香囊却不知所踪,她抖了抖方才换下来的衣物,找遍了自己的行李包袱,却没有发现香囊的影子。
“荷伊,怎么了?怎么只穿着单衣就在这翻箱倒柜的,这样容易着凉的,你要找什么,我来帮你。”淑仪公主也发现了季荷伊异样的神情,她放下吃了一半的鸡蛋,有些担忧地向季荷伊走了过来。
“婉太妃娘娘绣的那个香囊掉了,今天上马车的时候还挂在我的脖子上呢。”季荷伊一边回答着,手上却没有停下动作。
“原来是那个呀,你别急,不用找了,你若喜欢,回去让我母妃再给你绣一个便是。”一听到丢掉的只是香囊,淑仪公主的表情立刻轻松起来。
“问题是那不仅仅是个香囊。”季荷伊回过头去,勉强地对淑仪公主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她站起身来,随手拽了一件狐裘披风披在了肩上,“我去屋外和马车上找找,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间。
“啊,外面下着雨呢!”淑仪公主焦急地追了两步,只是季荷伊实在跑得太急,她只好作罢,“记得带上提灯和伞呀!”
外面瓢泼雨声哗哗作响,季荷伊顺手拿起了门边的一把纸伞埋着头踏出了村长家的小院子,没想到一出门竟然就被这呼啸而来的狂风骤雨给卷成了破烂,她也顾不得身上的衣裳渐渐湿透,低下头就开始找了起来,那个香囊虽然不大,但是颜色嫣红应该十分显眼,而且这一路上她都未下过车,香囊定是掉在马车上,或者掉在从马车到村长家的这条小路上了。
想到这里,季荷伊定了定神,顺着布满积水的小道一直向马车的方向找了过去。
一想起那被她藏于香囊中的钥匙,她的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向瑾知时,她苍白瘦削的脸。
尽管向瑾之与她非亲非故,但这也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的一样托付,季荷伊无论如何都无法辜负这份素昧平生的信任。
雨水和狂风开始模糊她的视线,bī人的han意如针尖一般扎进她的皮肤骨髓,季荷伊咬了咬牙,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努力地摸索过每一寸的草丛和堆满了湿木柴的杂物堆,当她一路摸到马车停靠的地方之
时,蓦然发现离她不远处的马车的后车厢下,有一个红色的小物。
她霎时眸光一亮,连忙迈着碎步避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走到了后车厢边,那静静地躺在水中的正是她遗落的香囊,季荷伊心中一块石头倏然落地,蹲下身去,正要抬手去捡,不料天边一道闪电裂空而过,季荷伊手腕一颤,葱白的指尖染上了一点触目惊心的红。
一个人静静地俯卧在马车车厢的下方,脖颈处流出的血与地上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双眸大瞠,显然已经是具尸体,季荷伊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飞快地拾起香囊站起身来退后了好几步。
她认得那个人胳膊上的团金丝绣标记……那是一路从洵阳保护她们到此的暗卫才有的记号。
季荷伊的心头弥漫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忍住怯意,胆战心惊地绕到了马车后方,赫然又有两名暗卫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些暗卫本领是何等的高强,马车后方草木狼藉,显然他们也是经过一番搏斗才丧命刀口,眼下那名凶手到底身在何处,他尾随至此,目的根本不可能只是几个小小的暗卫而已!
雨声哗哗作响,天地在这风雨jiāo加的夜晚摇曳地连成一片,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han冷,季荷伊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我明敌暗,来者何人尚不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叫醒所有人连夜逃走,还是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屋中,以不变应万变。
在神经的极度紧张之下,季荷伊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敏锐,背后似乎有骇人的风声裂空袭来,她猛然一闪身,只见一个黑衣蒙面刀客举着一柄锋刃滴血的长刀,直直地朝着她的右臂砍去!
刀光剑影之间,季荷伊只觉得双膝发软,再怎么样都迈不动步子了,她认命地闭上双眼,等待着利刃嵌入血ròu的那一刻。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季荷伊的双耳被震得发麻,身体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那撕裂般的痛楚,她不可置信地睁开双眼,只见另一名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手中一柄精致的弯刀生生地拦下了黑衣刀客的攻击,纵使黑衣刀客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竟也被这一档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倒退好几步。
“这位大侠……”季荷伊的脑中混乱,一时竟然不知怎样开口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只见那蒙面黑衣人缓缓侧过脸,灰蒙蒙的雨夜里,他看向她的眼神竟然带了些轻佻,一抹微妙,还有意味不明的兴致盎然。
那一抹暖金色的双眸,在季荷伊的眼底静悄悄地绽放。
她心中重重一跳,竟有一刹那的失神,恍然间,那个方才还救了她一命的金眸男子眼底迅速地流转过一抹微妙的光芒,身形一动,竟然挥舞着弯刀向她bī来!
季荷伊大惊失色地退后了一步,险些向后摔了下去,而那柄弯刀竟然就在离她不到一公分处停了下来,像是与她玩耍一般,那男子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她的身后,刀刃忽然转了方向,挑散了她湿透了的一头长发。
几缕断发从季荷伊的身前悠悠落下,季荷伊倒吸一口凉气,她疾退几步极力闪避,对方却也不紧不慢,如影随形,一招一式都不取她的xìng命,也不伤她,而是刀刀削落她的发丝,她的衣袖……他眼底那戏谑的神情,仿佛这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而他,只是在逗一个宠物玩耍。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碰到这样怪诞的情形,季荷伊不由得惊慌失措,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怯弱,可是那又细又弱的声线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金眸男子并没有回答,而那黑衣刀客早已从方才的意外中缓过神来,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半途杀出的程咬金,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了季荷伊的护卫,挥舞着长刀不由分说地就向着金眸男子砍来。
金眸男子不紧不慢地迎上了黑衣刀客的攻击,与他战在一起,却只是轻松地将他的攻击一一化解,明显没有出全力,黑衣刀客便游刃有余地向金眸男子身后的季荷伊袭去,他一双黑眸怒视着季荷伊紧握成拳的右手,嘶声喊道:“把东西jiāo出来!”
季荷伊心头猛然一悸,立刻条件反shè地将手中的香囊藏到了身后。
这个人……难道他要的是香囊中的钥匙吗?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那黑衣刀客与金眸男子竟然一齐举刀向季荷伊袭来,季荷伊大惊失色,还未闪躲,却发现那金眸男子的弯刀明似向她攻击,却暗暗将她的周身护得滴水不漏,左一下右一下,“叮叮当当”地与黑衣刀客的长刀撞在一起。
黑衣刀客也终于发现了其中蹊跷,他总算看出金眸男子并不是季荷伊的护卫,仿佛也是为取她xìng命而来,但这一来二去,两人竟然都伤不到她分毫。
黑衣刀客明显有些恼了,他更加用力地挥舞着长刀,满面戾气地冲着金眸男子道:“这位好汉哪条道上的,我今日必须要了这女子手中一件信物和她xìng命,还请好汉不要chā手!”
尽管黑衣刀客心中气愤,但他亦明白这位金眸男子绝非等闲之辈,方才仅仅是挡下他的一击,便反倒能让他虎口发麻五脏俱震,半晌没缓过劲来,所以他并不敢贸然冒犯,在言辞上也格外地小心。
“哦,真是不巧。”金眸男子一点都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游刃有余气定神闲地边斗边说着,“这女子的xìng命我也要定了,今日谁要与我争抢,可休怪刀剑无眼啊。”
见金眸男子丝毫不肯松口让步,黑衣刀客心中一急,挥刀杀意更甚,刀法竟然也有些凌乱了起来。
“你们这样打打杀杀,都不能伤到我分毫,更别说取我xìng命了。”看清了眼前形式之后,季荷伊渐渐镇定了下来,她一边象征xìng地躲闪着,一边嘟囔地说道。
“哦,姑娘有何高见?”见她开口,金眸男子的注意力瞬间便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你们二人都口口声声争相要我的命,可眼下你们自己也都不肯让步,斗得不亦乐乎,岂不是一件费神又费力的事情?”季荷伊见金眸男子和黑衣刀客都渐渐慢下了手来,可见两人都在听自己说话,不禁心中一喜,极力定了定神,“二位想必都是行走江湖的武林高手,这样合力对付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以后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被人取笑?”
黑衣刀客面色一变,粗声道:“你休要耍什么花招,若你乖乖jiāo出东西,我可还会考虑饶你一命!”
“姑娘所言甚是。”金眸男子竟然赞同起季荷伊的话来,全然没有将黑衣刀客的反对放在眼中,一双漾动着暧昧不明眼神的金眸直视着季荷伊,“那依姑娘之见,眼下这个情况该如何是好?”
那金眸男子虽然也作蒙面打扮,但他漂亮而狭长的金眸以及那微妙的眼神还是让季荷伊微微觉得有些心悸,那种带着玩味,挑衅,暧昧,还有一点点杀戮的气息的眼神……还有他方才步步紧bī以刀刃挑落她发丝衣袖的行为……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这个神秘的金眸男子比起那个刀刀要她命的黑衣刀客还要危险好几倍。
“二位大侠不妨也给小女子
一个活命的机会,若小女子九死一生能够活命下来,还请二位就此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子一命。”季荷伊不再去看金眸男子,她清了清嗓子,脑袋飞快地转动着。
还未等黑衣刀客开口反对,季荷伊蹲下身子,分别从三个暗卫的尸体身上摸出三把小巧的弓弩和三支银箭来。
“三把弓弩,我们三人一人一把,并各取一箭,围成一圈各自站立,并在某个时间点同时朝他人shè箭,如此生死由天定,若我不幸在二位大侠的箭下丧生,那么这位黑衣大侠所要的信物,便可自来取走。”季荷伊尝试着把决斗的规则讲给他们二人听,并摆出一副弱势可怜的模样,“小女子知晓自己胜算甚微,但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求生的机会,还请二位大侠成全。”
在季荷伊的讲解之下,金眸男子很快便明白了规则,他点了点头表示愿意服从这对他来说十分新鲜的游戏规则,眼中闪烁着一种孩童一般xìngfèn的光芒,仿佛这只是一个有趣的游戏,并不是赌上生死的一搏。
金眸男子从季荷伊的手中接过了弓弩和一把银箭,而黑衣刀客尽管面色难看,满腹牢sāo,却也只好接过了弓弩和银箭,虽然他并不想被卷入这样一个看似可笑的游戏当中,但那个有着一双金眸的强劲对手却十分乐在其中,况且他对自己的眼力和shè箭技术可谓是相当自负,他十分有把握在shè死季荷伊的前提下,再躲过他人shè来的一箭。
所以,黑衣男子便也只得接过了弓弩和银箭,但他对游戏规则还有些糊涂,虽然他早已打定主意要了季荷伊的命,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二人都在我左右,我这一支箭到底要shè向谁?”
“大侠最想要取谁的xìng命,或是大侠认为谁的存在对你的xìng命会产生威胁,便可将箭shè向那人。”季荷伊故作无辜地解释道。
如此一来,黑衣刀客不出所料地愣住了,他想要杀的人与他认为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人,分明就是不同的两个人,而这银箭却只有一支,那金眸男子的实力深不可测,若自己不先发制人,是否有可能会被他一箭秒杀?
反过来说,若将箭shè向了金眸男子,岂不是错过了shè杀季荷伊的先机,如此便前功尽弃?
季荷伊将那黑衣男子左右为难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一阵窃笑,不料当她的目光无意中与金眸男子撞在一起之时,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那股强烈的气场仿佛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即使是天地都因为这狂风骤雨而萧索飘摇,他的存在感却丝毫没有被削弱半分。
“姑娘,谁来发号施令?”金眸男子挑了挑眉,目光灼灼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
“请二位稍等。”季荷伊定了定神,回身从马车的后车厢里摸出一盏提灯,咬了咬牙,用力敲碎了提灯外面的玻璃灯罩,将里面的那根又粗又短蜡烛拿了出来。
季荷伊又摸到了一把火折子,她心中一喜,火折子并未被雨水淋到,还是干的。
“二位大侠,相信我们三人当中无论是谁发号施令,都无法让其他二人信服,也让这赌注有失公平,所以,我们就以这支蜡烛为准。”季荷伊艰难地在这风雨当中将蜡烛点燃了起来,她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雨,尽量让蜡烛不要那么快就熄灭,“当蜡烛熄灭的一刻,就是决斗开始的那一刻。”
黑衣刀客皱着眉头,点了点头粗声道:“就这么办。”
季荷伊随即将目光转向金眸男子,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看这季荷伊,不紧不慢开口道:“你就不怕我还未等蜡烛熄灭便杀了你?”
他的眼神令季荷伊的周身游走过一阵冰凉的han意,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抹去脸上的雨水说淡然开口道:“若是如此,这游戏就全然没有趣味可言了,取我xìng命尚且次要,相信这位大侠也不希望败兴而归吧。”
经过她的观察与分析,着金眸男子来此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要她的xìng命那么简单,从他的眼神和行为,以及说话的口吻,季荷伊能够断定,这个人必然有很强的控制yù,他希望自己自始至终能够主导全局。
包括这场即将到来的生死游戏。
金眸男子不置可否地看着季荷伊,对她的这番言论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伸出手略略一抬,道:“那么就开始吧,姑娘请。”
季荷伊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凌乱的湿发顺到耳后,小心地将蜡烛放在了马车车厢前一处淋不到雨的地方。
三人分别站在了三个点上,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季荷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握着弓弩的手也在微微地发抖。
狂风呜呜地吹着,蜡烛微弱的火光在这瓢泼雨夜里忽明忽暗,牵动着那三人高度紧张的神经,那黑衣刀客如临大敌,屏住呼吸严阵以待,金眸男子尽管一副成竹在xiōng模样,却依旧不敢怠慢,他一双金眸如醒狮一般锐利,捕捉着烛火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季荷伊的双眼一刻都不曾离开那跳跃的火苗,她沁出汗水的手心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弓弩,狂跳不止的心告知命运的一刻即将来临。
刹那间狂风大作!
烛火恍若回光返照,猛地向上跃了几寸,紧接着便倏然熄灭化为一缕青烟,空气里紧绷的弦终于宣告断裂,季荷伊抑制住即将达到喉边的尖叫声,她不敢去看其他任何一个人的动作,竟闭上了双眼,俏脸煞白地将自己手中的弓弩扔在了地上!
黑衣刀客原本就踌躇不决,未能在第一时间shè箭,眼下看到季荷伊丢掉了弓弩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登时目瞪口呆,金眸男子也没有料到季荷伊竟然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也是愣了一愣,暖金色的双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都意识到了他们的危险来自于对面还持有武器的那个人,金眸男子毫不犹豫地举起弓弩,劲长的手臂拉满了弓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支小巧锋利的银箭朝着黑衣刀客的xiōng膛shè去!
而那黑衣刀客又岂是等闲之辈,他竟也同时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几乎是在同一刻,他shè出的银箭也挟着凌厉的杀意向着金眸男子的要害之处飞去!
两箭尖啸着擦肩而过,空气里似乎有着迸shè的火花!
千钧一发之际,金眸男子扔掉了弓弩,他眉头紧皱,绷紧了所有的神经,那把弯刀赫然出现在他的手心,在银箭shè入他的血ròu之前,他疾退几步,抬起手来,那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银箭“铮”地一声重重地打在了弯刀之上,接着便斜斜地飞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