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蕴仙阁。
香炉中焚着上好的香薰,袅袅的烟气和重叠的人影让小小的卧房内显得更加地拥挤,几名御医轮流为床上的少女把脉,并时不时地小声jiāo换着意见。
病榻上的夏紫芜,面色依旧白得透明,仿佛是呵一口气便会散去的晨雾,而那份病态的苍白却早已无影无踪,她懵懂地睁着双眼,露出小鹿一般慌张且无助的眼神,看着那些围在病床前忙碌的御医与丫鬟们,怯怯攥紧了被角。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长声喊道:“皇——上——驾——”
“到”字还未出口,明黄色的衣袂便如风一般掠过他的眼前,吓得小太监噤了声,程婆婆端着水盆踏出门来,一抬头便看见步履匆匆的步琅飞,她一脸喜色掩不住,仿佛眼角还有泪痕,手上还端着水盆,曲了膝盖颤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去。
步琅飞的眸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一把上前搀住程婆婆,眉头紧锁,想问些什么,喉头却仿佛被什么梗住,几乎连呼吸都一并停止了。
因为步琅飞实在走得太快,小鸢这时候才一路小跑着赶到,额际薄汗也顾不得擦,加快了脚步在前面引路,脆声说道:“皇上请!”
步琅飞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恍惚。
这一刻,脚下却仿佛生出了巨大的根系,将他生生钉在原地,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张温婉面庞,笑靥却慧黠灵气,一旦陷入便自甘沦陷难以自拔,偶尔露出寂寞和哀伤的表情,恨不得倾其所有换她重绽笑颜。
他忽然不敢去见夏紫芜。
听闻步琅飞已经到了蕴仙阁,几位御医连忙迎出门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有皇上洪福庇佑,夏姑娘奇迹般地转醒,脉象均无大碍,只是体质稍弱……”
御医们喋喋不休地叙述着,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听得不太真切,如潮水一般层层叠叠涌出回音,然后急速褪去,所有人簇拥着步琅飞往卧房走去,只有他自己机械而被动,恍若在看一场默剧。
直到他终于看见夏紫芜。
程婆婆正小心地扶着她坐起身来,随着她稍嫌吃力的动作,流泻的长发遮住双颊,然后她抬头,清亮的眸光懵懂撞进他的眼里,便痴痴地再也不肯离开。
仿佛大梦一场。
十七岁的少年与少女,烟花三月的江南桥畔,那些如画卷一般渐渐燃尽成灰的记忆,全部尖啸着涌入他的脑海。
xiōng口深处蓦地泛起一阵锐痛,步琅飞踉跄一步,然后跪了下去,眼前泛黑,只来得及听到耳畔骤然响起的惊呼,然后一切便了无声息。
ACT2
天光逐渐褪去,在充斥着尘埃的昏暗密室当中,季荷伊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步淳一直没有找来,看来是被那位身份神秘的老者先哄了回去,他毕竟是步声一母同胞的弟弟,既然老者似乎是在为步声做事,便无须担忧老者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皇妃失踪,可是宫里的一件大事,步琅飞和太后都不可能坐视不管,到时候至少还有一个步淳可以为她作证,她是在宣阳王府失踪的。
但是,那位老者到底是什么来头,明知道她是莲妃,口吻还如此狂妄,胆大包天,全然不将皇上放在眼里,难道他真的想在她获救以前杀人灭口,然后来个翻脸不认账?
眼看夜幕即将降临,季荷伊只觉得一阵背脊发凉,垂首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绣绣,她愈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干等救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站起身来,借着残余的稀疏光线,她抬着胳膊顺着墙壁一路摸索过去,试图去找是否有破绽可以让她逃跑。
然而这四方方的房间,门窗都被锁死,更没有可以破门逃生的利器,转了两圈只觉得希望渺茫,稻草在脚下窸窸窣窣地发响,冷不丁一只老鼠从脚边掠过,季荷伊吓得险些尖叫出声,闪避不及脚步一乱,竟然一下子摔倒在稻草堆上。
飞起的灰尘呛得她半天睁不开眼,咳了好一会儿,才狼狈地撑起身子,她烦闷地挥开那些扎人的稻草,正要站起来,却发现原本被稻草遮挡住的地方,墙面的颜色与旁边似乎有些许的不同。
心咚咚地跳了起来,季荷伊连忙拨开眼前残余的稻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那块颜色不同的墙面触手冰凉,倒像是一扇矮小的铁门,她压抑住怦乱作响的心跳和颤抖的呼吸,犹豫地曲起手指,在铁门上轻敲了两下。
耳畔传来空旷的回音,虽然不响,却层层叠叠,仿佛能够蔓延到极远的地方,季荷伊不由得捂住了嘴巴。
这很可能是一个密道。
她挽起袖子,细白的手指吃力伸进铁门与墙面接合处的缝隙,用力地往外抠,铁门果不其然纹丝未动,折腾半晌反而弄出一身薄汗,指尖也蹭破了皮,索xìng停了手,坐在稻草堆里生着闷气。
天已完全黑了。
月影浮动,耳畔时不时响起晚虫的浅鸣,han风刺骨,一片苍凉。
这里是王府禁地,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出入,即使呼救也只会是投石入海,杳无回音。
百无聊赖地,季荷伊摸出怀中已经破旧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香囊,蹙眉回想起婉太妃曾经说过的话,她从未托淑仪公主赠送香囊给自己,那么到底是婉太妃记xìng不好,还是淑仪公主说了谎,对自己开了玩笑呢?
将香囊系带松开,倒至过来,一枚铜钥滑入掌心,向瑾知的血泪控诉依旧历历在目,季荷伊不忍回忆,闭上双眼握住铜钥,脑中却忽地灵光乍现,心跳加速。
她即刻翻身跪坐起来,左手握住香囊与钥匙,右手仔细摸索着看似光滑的铁门,此刻可以信赖的唯有触觉,一点一滴连角落都不放过,终于在铁门左下角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圆形的孔洞。
季荷伊屏住呼吸,没有犹豫地将左手中的钥匙,chā入了
孔洞。
层层推进,金属与金属精密地契合,心跳越来越快,她屏住颤抖的呼吸,握紧了钥匙,然后缓缓地开始转动手腕。
轻微的“咔嗒”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响起。
全身的神经在一刹那绷紧,心率一瞬快到了极限,季荷伊屏住呼吸,看着厚重的铁门在自己的眼前缓缓地向外开启。
她猜的果然没错,门背后是一条黑洞洞的**,只有半人多高,bī仄yīn冷,甚至能听见风来去时的呜咽。
而这条路却早已不是单纯的逃生通道了。
钥匙的使命已经完成,向瑾知以xìng命托付的,神秘的黑衣人们不惜一切想要抢夺的,这王府内的重重疑云谜团,一直在追寻的一切似乎即将展现在她的眼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季荷伊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这一刻她竟然前所未有地想见到步琅飞。
是的,步琅飞,她名义上的夫君,脑海中浮现出那笑容英气的面庞,虽然每一个细节都相似得淋漓尽致,她却清楚地知道,这张脸并不属于宇文铎。
思绪早已混乱得无法形容,绣绣的情况已经不容许她再多踌躇,季荷伊把心一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漆黑的**,空气冰冷,她走得双膝颤抖,眼前依旧伸手不见五指,前方未知的一切让她心生怯意,冷汗浸透了背脊,指尖几乎失去了温度,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了。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双腿麻木得没了知觉,转角处忽然出现的光线让她双眼刺痛,拼着最后的气力加快脚步朝那光源走去,抬手撩起遮挡住视线的竹帘,嘴唇煞白地喘息着。
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令季荷伊没想到的是,她来到的地方不是荒郊野岭,亦不是山谷断崖,而是一个素净雅致的房间,看布置像是前厅,左侧有扇雕花木门,似乎还有别间。
中间的圆桌上燃着两盏烛灯,火盆在屋角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方桌上摆着盆景,桌脚处放着一个未打开的食盒。
季荷伊怔怔地站在那里,茫然打量着这一切,大脑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到雕花木门的那一段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愈发接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上,她不由得攥紧了双手,本能地朝角落退去。
越是笨拙地想要隐藏自己,却越是手忙脚乱,直到那扇雕花木门被一双手缓缓推开,她再也无所遁逃,只能别无选择地抬起了头。
视线所及之处,一身灰色衣袍,朴素而干净,清瘦修长的身躯,及肩的头发松松绾起,遮挡住凛冽的轮廓,深深嵌入记忆的面庞恍若幻觉,眉间忧郁丝毫未减。
当眸光终于相接的那一刹,季荷伊的脑海深处bào裂出尖锐的疼痛,仿佛有一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xiōng口翻涌着异样的腥气,四肢忽然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无论如何都再也看不清。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意识渐渐流失之际,季荷伊恍惚看到那抹灰色的剪影向她走来,步履急促凌乱,然后蹲下了身子,冰凉的指腹轻轻拨开她额畔发丝。
耳边朦朦胧胧响起两个字来,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仿佛梦呓一般,虚实难辨。
——“小荷……”
ACT3
蕴仙阁。
月光明澈,夜露深重,卧室内唯有一盏烛灯撑起一方温暖的天地。
司徒明月缓慢地收拾着yào匣,抬起头对上程婆婆担忧的双眸,她美丽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轻声道:“皇上没有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再加上因为紫芜姑娘的事情,情绪波动,又受了轻微风han,才会体力不支昏厥过去,我开了方子,小鸢已经去熬yào了,喝了yào之后,只要多加休息,便无大碍。”
程婆婆年事已高,虽然听不太真切,却从她的眼神和语气当中读到了安心的意味,便也舒展了双眉,点了点头。
夏紫芜安静地坐在床畔,一张俏脸没有什么表情,她一身宽大白衣,袖口露出细瘦皓腕,尖尖的下巴,我见犹怜,一双水漾明眸怔怔地盯着沉睡的步琅飞,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司徒明月轻声告辞,推门离开。
程婆婆颤巍巍地走到床边,扶住夏紫芜瘦弱的双肩,哑声问道:“紫芜,你可还认得他?”
夏紫芜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再一次描绘他饱满的前额,英挺的眉,双眼鼻梁嘴唇,然后安心地微笑起来。
程婆婆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御医会诊的初步结果,虽然夏紫芜奇迹般地苏醒,然而她的人生却没有顺应延续,沉睡的那些年,让她似乎失去了语言和自理的能力,尽管不吵不闹,但目前她的心智仅相当于二三岁的孩童。
床榻上的步琅飞忽地发出暗哑的叹息声。
夏紫芜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的表情,下意识地抓住了程婆婆的手,但眼神却没有离开过。
步琅飞悠悠转醒,脑中还残余着一丝晕眩,睁开双眼,模糊瞥见床边坐了个女子,下意识便唤道:“小荷?”
夏紫芜怯怯地,只是一味抓着程婆婆的手,不知所措。
“皇上。”程婆婆出声道,“这里是蕴仙阁。”
步琅飞的表情凝滞几秒,随即翻身坐起,过大的动作又是惊得夏紫芜连连后退,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程婆婆连忙去扶。
橙橘色的光晕里,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
沉寂的空气里,只听步琅飞一声长叹,颤抖着双唇轻轻碰出两个字来:
“紫芜……”
仅两个字,泪水便湿了眼眶。
夹杂着叹息的两个字抵达耳畔,夏紫芜的眼神渐渐开始有了变化,她离开程婆婆的怀抱,踉跄地向步琅飞的方向走去,她走得摇摇晃晃,仿佛初生婴儿,几yù跌倒,却执拗地拒绝了程婆婆的搀扶,终于来到步琅飞面前。
在他的身畔小心翼翼
地坐下来,然后,绽开了她苏醒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韶光飞逝,而她大梦初醒容颜未改,唇角深陷眉眼弯弯的可爱模样,宛如初见。
无暇估量这个笑容给他带来的震撼,步琅飞伸出手,将夏紫芜轻轻地揽在怀中,而她温顺地靠着他的xiōng膛,眯起眼来像一只娇憨的小猫。
感慨,动容,还有铺天盖地的愧疚一并袭上心头,人生若只如初见,他早已明白,他怀抱着是自己的过去,曾经的挚爱,而对夏紫芜的承诺,却鲜明如血,无法一笔勾销,因为她早已将xìng命许给了他。
——“你等我,总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十七岁那年,江南河畔的拱桥边,他的笑容稚气与英气并存,意气风发地宣布。
耳畔只余她悠长均匀的呼吸。
程婆婆默默地走出卧房,轻轻将门掩上。
步琅飞垂眸,只见怀中人儿已经入睡,长长的睫毛宛如蝶翼。
月华温柔倾泻。
紫竹苑里,丽娘搓着手在前厅踱步,长箫和青眉站在角落里,时不时地说两句小声话。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娘娘还没回来?”丽娘终究是快人快语,心中藏不住事情,“娘娘也真是的,出门也不带咱们几个,省得这会儿瞎cāo心。”
“娘娘或许是在淑仪公主那儿吧。”青眉讷讷地猜测道,“婉太妃刚刚殁了,淑仪公主一定伤心着呢。”
“有理。”丽娘点了点头,思索了几秒再次开口道,“我还是过去淑仪公主那儿看看吧,要不总是不放心。”
装了几样点心,丽娘挎着食盒便出了门,没想到还未走出庭院,脚下便被异物狠狠绊了一跤,食盒摔了个七零八落,她忍疼咧着嘴站起身来,刚要破口大骂,却在低头看清让自己摔跤的始作俑者之际,吓得魂飞魄散。
“娘娘!我的祖宗啊!娘娘您这是怎么了!”丽娘几乎是失声尖叫起来。
季荷伊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手脚冰凉,看起来是早已失去了视觉,丽娘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哆哆嗦嗦地抬手去试她的鼻息,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之后,丽娘一边吃力地将季荷伊扶起,一边尖声喊道:“来啊,来人啊!”
青眉和长箫推门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不禁大惊失色,连忙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前去帮忙。
“娘,娘娘这是怎么了?”青眉慌张得有些结巴。
“谁知道呀,我一出门就瞅见娘娘晕在那里了!”丽娘略过自己摔倒的事,转而对长箫说道,“你别杵在这儿,赶紧去请御医啊!”
长箫应了声,慌慌张张地跑走,丽娘和青眉将季荷伊搀进了卧室,几个火盆一起点燃了,丽娘搓着季荷伊冰冷的手,嘴里不住地叨念着:“娘娘啊……你千万不要有事啊娘娘……”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几位御医总算到了,却来得参差不齐,兴许是太着急了,丽娘也顾不得礼数,当着几位御医的面便数落起了长箫:“你怎么办事的?杨御医和司徒御医这两位医术最好的御医怎么没请来?娘娘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长箫涨红了脸,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倒是一位年轻的刘御医开口解了围:“姑娘你不知道,今天全体御医都忙得人仰马翻,先是蕴仙阁的夏紫芜姑娘醒了,再是皇上疲劳过度晕了过去,咱们马不停蹄地就没好好歇过,杨御医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司徒姑娘说不定还呆在蕴仙阁守着呢。”
没想到这一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丽娘怔了几秒,才问道:“你说夏紫芜姑娘醒了?”
“可不是吗,真是奇事一桩。”刘御医摇了摇头,随即再次开口,“莲妃娘娘在哪?快让我进去瞧瞧吧。”
“这边请这边请。”丽娘一拍脑袋,现在还是娘娘要紧,怪自己怎么还惦记着那些杂事,她连忙迈开步子把几位御医带进了里间卧房。
火盆烧得噼啪响,几位御医围在床前忙活了大半天,时不时皱眉轻声jiāo换意见,额头都沁出了汗,几根银针下去,季荷伊却没有好转的迹象,丽娘站在一旁看主子的情况没有起色,几乎焦急得把帕子都绞破了。
当她看见刘御医面露难色地摇头之际,咬牙暗道:“这样不行。”
丽娘将青眉和长箫叫到身边,肃声说道:“我去一趟蕴仙阁,请司徒御医过来,你们好生在这伺候着,热水和帕子,换得勤快些。”
尽管丽娘平时在丫鬟中间喜欢拿拿架子,但一旦出了事情,的确只有她最有主见,长箫和青眉乖乖应承下来,丽娘裹了件披肩就急急忙忙往蕴仙阁跑。
路远迢迢,丽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刚踏进蕴仙阁就看见了坐在前厅凳子上打瞌睡的小鸢,她停了步子急喘几下,摇了摇小鸢的肩膀大声问道:“司徒御医在哪里?”
小鸢一下子被摇醒,看见面前的丽娘怔了半天。
“说话啊!你家主子现在已经没事了吧?快让司徒御医到紫竹苑看看吧,要不咱们娘娘就要出事了啊……”丽娘说着便哽咽了起来。
“你,你别急呀……”小鸢也有些手忙脚乱了,“可是,司徒御医不在咱们这儿呢。”
丽娘呆住了,她没想到竟然扑了个空,一下子六神无主,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步琅飞从卧室中走了出来。
“皇上……奴婢该死,打扰皇上休息了……”小鸢连忙慌张地跪了下去。
“怎么,谁出事了?”步琅飞本就没睡,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听去了几分,一看来者是丽娘,步琅飞不禁心中紧张。
“皇上!求皇上救救莲妃娘娘!”看见救世主出现,丽娘不管不顾地也一并跪下了,“奴婢罪该万死,没看好娘娘,现在娘娘情况危机,求皇上传杨御医和司徒御医去紫竹苑救救娘娘吧!”
一听是季荷伊出事,步琅飞刹那间也心急如焚,但丽娘说得不清不楚,只一
味求他救人,当下也不顾了那么多,披了袄子便往外走去。
“照顾好紫芜。”离开蕴仙阁前,步琅飞回头对小鸢叮嘱道。
“是,请皇上放心!”小鸢福了福身子,站在那里目送着步琅飞与丽娘离开之后,才长长舒了口气。刚转过身,却见夏紫芜不知何时怔怔倚在门畔,怅然若失的模样,一滴泪水飞快滑过面颊。
ACT4
初夏的荷塘。
骄阳似火,将荷叶上的露珠照得通透晶莹,空气里没有一丝风,一切虚幻得仿佛镜像。
十七岁的少年垂首站在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小荷,我们回去。”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轻轻说道。
“回去?”她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去哪里?”
少年的表情变得模糊,声音也渐渐听不清,蝉鸣声忽地噪乱起来,密密麻麻地侵占她所有的听觉神经,她无措地抬起头,看清了少年缓慢变化着的口形。
——“让我们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以前。”
所有的声息截然而止。
日光忽然大盛。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灿烂地撕裂,天旋地转之间他的身影飞快地被卷进时空洪流,她哭喊着去抓他的手,脑中蓦然生出的剧痛几乎将她生生劈裂,半梦半醒之间早已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季荷伊猛地坐起身来,喉头一腥,张嘴便喷出一口血来。
“娘娘——!”丽娘带着哭腔的喊声在她耳畔响起,眼前仍旧模糊一片,只看见雪白被褥染上了点点猩红。
“让我看看。”
司徒明月轻声说着便走上前来,丽娘连忙抹了眼泪乖乖地站到了一边,只见司徒明月凝神看了看被褥上的血迹,随后两指切住季荷伊颈部脉门,面色愈发凝重。
尽管吐出了一口血,行状凶险,但随着脑中疼痛的逐渐褪去,季荷伊的神智慢慢恢复了过来,她见司徒明月迟迟未表态,哑声开口道:“司徒姑娘但说无妨。”
司徒明月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便说道:“看这血的颜色与混乱的脉象,莲妃娘娘果真是中dú无疑了。”
话音一落,丽娘便倒抽了一口凉气,长箫和青眉更是面面相觑,互相紧攥着对方的手。
季荷伊的脑海亦是空白了几秒,难耐的死寂里,终究还是她自己打破了沉默。
“可还有解?”
“回娘娘。”司徒明月垂着双眸,一双秀气的眉微微皱起,“明月才疏学浅,娘娘的脉象及症状是明月从未见过的,无从分辨娘娘到底中的是哪种dú,只凭dú素扰乱脉象之深,能够判断是慢xìng之dú,潜伏在血yè当中,虽然一时半会不会有xìng命之忧,但一旦发作起来,恐怕每况愈下……”
“这怎么可能。”丽娘不由得叫了起来,“娘娘每天的饮食起居都是奴婢在照料,怎么会有慢xìngdúyào混杂其中?”
“从脉象上来看不会错。”司徒明月坚持道。
“你们先出去吧。”季荷伊只觉得思绪混乱,“让本宫一个人静一静。”
原本丽娘似乎还想再申辩些什么,却也不由得噤了声,青眉和长箫也福了福身子,小声说了句“奴婢告退”,便退出了卧房。
“明月再开两副帖子给娘娘试试,看能不能缓解dúxìng。”司徒明月说道,“还请娘娘仔细回忆,入宫以来,是否有可疑的人在娘娘身边出没,是否能够找出下dú的蛛丝马迹,唯有查清dú源,才有办法调配解yào。”
“本宫晓得了。”季荷伊淡淡地应了句,只觉得脑中闷闷胀胀地疼。
司徒明月离开之后,唯有丽娘还杵在那里,眼睛里噙着泪水,双手不住地攥着帕子,咬了咬下唇后说道:“娘娘,您昏迷了大半天,现在已经是午时了,您要不要吃些东西,一会儿也好吃yào啊?”
“我吃不下。”季荷伊虚弱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娘娘,奴婢求您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好好保重身子,皇上风han未愈,昨晚还强撑着守了娘娘大半夜。”丽娘吸了吸鼻子,“奴婢从来没见皇上这么着急过,要不是军务繁忙,皇上今天可能都不会去上朝了。”
季荷伊心中又是一痛,仿佛被针尖挑了一下,眉心也随之一蹙。
“皇上知道本宫中dú的事了吗?”她语速急切地问道。
“皇上兴许还不晓得。”丽娘揉了揉眼睛,“昨晚几个御医会诊了大半天也没能把娘娘救醒,后来司徒御医来了,为娘娘扎了几针,娘娘的身体才开始回温。”
说起昨晚情况,丽娘明显还心有余悸。
“快去告诉青眉和长箫,还有司徒御医,本宫中dú的事,暂且不要让皇上知道。”伴随着低低的咳嗽,季荷伊轻喘着说完。
天下的局势已经足以让他焦头烂额,她不能再为他增添一桩烦心事。
“娘娘,这是攸关xìng命的事,如果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活。”丽娘几乎是声泪俱下,“若是皇上追究起来,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本宫的身子自己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明明五脏六腑都虚弱得发颤,季荷伊仍是逞强撑起身来,“你告诉司徒御医,让她回复皇上,本宫只是恶han侵体,有惊无险,多加调养便可恢复,若将来皇上怪罪,全由本宫一人承担。”
“可是娘娘……”丽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季荷伊毫不犹豫地打断。
“快去。”季荷伊难得的疾言厉色。
丽娘怔了几秒,捂住嘴巴便转身跑了出去。
卧室只余她一人,季荷伊长长出了一口气,心头的浮躁却未能纾解,思绪仍旧是一团乱麻,太阳xué突突跳着疼,她皱着眉头开始回忆昨天发生的一切。
——婉太妃丧礼后,她带着淳儿去了宣阳王府,然后与淳儿走散,寻找淳儿时误入禁地,发现受伤被困的绣绣,以及一位身份神秘的老者。
老者将她同绣绣关在一起,偶然发现的铁门,香囊里的钥匙,奇迹般出现的秘密通道,然后是……
一阵剧痛
在脑海里zhà开!
季荷伊面色苍白如纸,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汗水濡湿了后心,眼前晃过黑白相缠的残影,随着痛楚的减轻,残影缓慢定格为逐渐清晰的轮廓。
灰色衣袍,修长身躯,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却拥有着全然不同的气质。
“铎……”
她哑声念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孱弱地喘息着,泪水怔怔从面庞滑落。
她终于见到他了。
那把钥匙并没有解开疑惑,却把她推入更加复杂的谜团当中,宇文铎为什么会在那里,他与宣王府又有什么关系?
季荷伊冰凉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该如何说服自己那不是一场幻觉,她记得自己在见到他的那一瞬便莫名失去了知觉,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寝殿内醒来?
“来人。”她吃力地扬起了声音,喉咙火烧一般地疼。
不出一会儿,长箫便推门进来,她的神情依旧是怯怯的,垂着脑袋小声说道:“娘娘,有什么需要吗?”
“本宫是怎么回到这儿来的?”没有余力再兜圈子,季荷伊便开门见山地问了。
“回娘娘。”长箫思索了几秒,开口慢声道,“是丽娘姐姐见娘娘迟迟未归,想去淑仪公主那儿看看,没想到才出门就见娘娘倒在庭院里,才赶紧将娘娘扶回了寝殿。”
“本宫倒在紫竹苑的庭院里?”季荷伊抓紧了被褥,“除了本宫之外,你们可还有见到其他人?”
长箫摇了摇头:“没有了。”
怔了几秒,季荷伊只得叹一口气,道:“你下去吧,等丽娘回来,叫她来见本宫。”
“是。”长箫低低地应了句,福了福身子,却仍是垂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离开。
“怎么?”见她不走,季荷伊有些诧异。
“娘娘……”再开口时,长箫竟然声音哽咽,缓缓地抬起头来,早已红了眼圈,“长箫有些话想说,却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见她反常的模样,季荷伊也不由得撑起了身子。
“当娘娘还是东汶公主时,奴婢听说,公主总是责罚下人,所以奴婢始终对娘娘心存畏惧,从未像丽娘姐姐一般尽心尽力地服侍娘娘。”长箫擦着泪,断断续续地说道,“当奴婢被选中作为娘娘的陪嫁丫鬟,暗地里没有少怨叹过,可是自从陪着娘娘来了天朝,才慢慢晓得了娘娘的好……奴婢笨嘴拙舌,不会说话,还请娘娘一定保重身体,让长箫有机会一辈子侍候娘娘……”
一番话夹杂着呜咽,听得季荷伊也不禁湿了眼眶,怪不得一直以来,长箫总是一副怯弱模样,而这个中的yīn差阳错又怎能让长箫了解呢?她何曾知晓,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莲妃,也是与她一样,被命运玩弄在股掌之中。
“好了,别哭了。”季荷伊柔声劝慰道,“累了大半天,下去歇息着吧,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宫也不会拿自己的xìng命开玩笑。”
长箫好不容易止住了泪,眼圈通红地点了点头,细心地为季荷伊掖好了被角,才离开了卧房。
季荷伊疲惫地眨了眨眼,眼神空洞地看着床头幔帐,心中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窗外的天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视线里掠过模糊的黑点。
在这个时空里,她只是一位过客,到底是谁想要置她于死地?
——抑或是,想要置莲妃于死地?
黑暗初露端倪,yīn谋正在渐渐浮出水面。
ACT5
朝堂之上,步琅飞负手立于龙座之前,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面庞,反而衬出更加凌厉的气势,他紧蹙着双眉,眼神凝重地看着朝堂之下手握卷轴的传令兵,沉声开口道:“你说,怎么回事?”
传令兵跪在那里,连夜快马加鞭的赶路让他看起来疲惫不堪,除此之外,他的表情里竟然还有一丝恐惧。
“回,回皇上!北辰与西凉正式结盟,军队开始攻打我国边境,最北面的邺都已经沦陷,求皇上调兵支援!”
话音一落,朝堂上一片哗然,步琅飞依旧紧抿着双唇站在那里,不动声色,步声向左跨出一步,拱手肃声道:“皇上,这个时候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派臣率军出城抗敌吗?”
附和之声随即四起。
向来个xìng淡泊,闲云野鹤的步声,眼下,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步琅飞的思绪有一刹那的恍惚,抬起头望向大殿之外,明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怎么眼下竟然已然是日暮时分。
万千惊鸟掠过天边那一抹酡红。
“小李子。”步琅飞哑声唤道。
候在一旁的李公公连忙上前,拱手应道:“奴才在。”
“宣朕旨意,封宣阳王步声为骠骑大将军,赐宝剑与良驹,率领我天朝大军,赴边境抗敌!”
话音甫落,耳畔便响起百官高呼“万岁”之声,步声叩谢领旨,而步琅飞的心底却蔓延出无边无际的疲惫。
退朝之后,步声却没有马上离开。
“怎么,臣弟可还有事禀告?”步琅飞迈下阶梯,拍了拍他的肩膀,“带兵打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纵然你文韬武略,天赋过人,还是不可轻敌,一切小心。”
“谢皇上关心。”步声语气淡然,抬起眼,一双琉璃一般的眸子锁住步琅飞的目光,“臣的确有一件事想要提醒皇上。”
“你说。”步琅飞有些漫不经心,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听说紫芜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