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虽然季荷伊早有心理准备,也自诩看过不下少数的血腥场面,但那蔓延至卧房外面的血迹还是令她心中暗暗发憷,几个丫鬟哆嗦着擦洗着地面的血迹,一遍又一遍地换掉铜盆中猩红的血水。
“怎么,害怕了?”看到季荷伊步履踌躇,步琅飞忽然觉得研究她的表情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朕看你还是等在这里,听听沈爱卿的报告便是。”
他就知道,就算她表面再怎样镇定自若,骨子里也不过是个柔弱的女人。
“一个案件的关键所在便是现场,若没有亲临案发现场,也没有专程过来的意义了。”季荷伊自言自语般地**几句,定了定心神,终于抬脚向卧房门口走去。
“莲妃娘娘。”卧房门口左右各守一名侍卫,其中一名伸出手来将季荷伊挡在了卧房门前,“启禀娘娘,中书令大人正在勘察现场,没有特许是不能进去的。”
闻言,季荷伊求助般地回首看着步琅飞,她知道自己此刻楚楚可怜的神情一定装得很传神。
“让她进去。”步琅飞眼露讥诮之意,并不阻止,一道圣旨凌空砸下,侍卫自然乖乖让开道路:“娘娘请!”
他倒要看看这小妮子的胆子大到什么程度,倘若稍后她哭叫着奔出来,他一定好好地嘲笑她。
“臣妾谢过皇上。”季荷伊舒了一口气,娇俏地福了福身子,像只小兔子般地闪进了卧房内,速度之快,似乎是怕他反悔。
卧房内弥漫着一抹令人作呕的腥气,季荷伊连忙掏出淑仪公主赠给她的香囊放在鼻尖,才稍稍缓解胃中不适,她壮着胆子抬起眼帘,只见一红袍男子站在寝殿中央,严han的天气里他竟然赤luǒ着双足,头发长而凌乱地披在肩背,右手抚着下巴来回揉搓着,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看向门边。
“沈大人?”虽然已经确定眼前这个打扮怪异的人便是传奇人物沈卿书,季荷伊还是以试探的语气开口称呼他。
“嗯。”沈卿书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根本毫不在意,甚至还向她挥了挥手,“你过来”。
“大人有何指教?”季荷伊顺从地朝他走去。
沈卿书没有回答,只是径自走向里边的床榻,床榻上覆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棉被的上半部已经被鲜血湿透,很显然棉被之下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季荷伊刚刚走到他的身边,还未做好心理准备,沈卿书便出人意料地弯下身去,抬手一掀,一具无头女尸赫然出现在季荷伊眼前,季荷伊的心猛然一坠,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捂住双唇,好容易才生生咽下已经到达唇边的惊叫。
“喏,你替本官仔细看看,这具尸体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沈卿书依旧若无其事地吩咐着,仿佛完全没看见她方才受到惊吓的表现。
传奇人物果然是与众不同,季荷伊来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强压下怦怦乱响的心跳,这才壮着胆子重新将视线投在了女尸之上。
季荷伊努力不去看那鲜血淋漓的脖颈,将注意力放在了女尸的衣饰上,没有错,即使夜晚光线稀疏,她还是能够确认这身衣服和自己昨晚见到的向瑾知身上穿的是同一套,摸上去手感柔滑,应该是很好的料子裁成的,季荷伊深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将沾着血迹的衣领翻开,却意外地发现向瑾知穿着的贴身亵衣看起来陈旧又廉价,她记得淑仪公主曾经说过,向瑾知的出身并不低贱,但为何外表光鲜而败絮其中?难道她私底下是一个表里不一而不识情趣的人么?
就在季荷伊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名侍卫推开了卧房的房门,一个丫鬟哆哆嗦嗦地站在侍卫的身后,脸色灰白嘴唇打抖,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一般。
“中书令大人,王妃的贴身丫鬟已经带到。”侍卫朗声通报着。
“嗯?”沈卿书听到这话,眉毛挑得老高,他看了看侍卫身后吓得面无人色的丫鬟,又转脸看了看站在尸体前思索着的季荷伊,脸上才蓦地出现恍然大悟的神色,看起来煞是滑稽。
“莫非是本官弄错了?”沈卿书抚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季荷伊,慢悠悠道,“嗯,确实不像,你这一身衣饰值本官好几天的俸禄吧。”
说完便自认幽默地哈哈大笑起来。
季荷伊哭笑不得,她这才知道方才这位沈卿书大人是将她当成了被他传唤的王妃贴身丫鬟,因为过于投入思索案情居然让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穿着与身份,忍俊不禁之余,季荷伊心里对这位传奇人物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抱歉,打扰大人办案了。”季荷伊得体地微微一笑,表现出自己对他的误会毫不在意。
“这位娘娘,胆识过人啊。”沈卿书略作打量,从季荷伊的衣饰不难判断她尊贵的身份。
“大人谬赞了。”季荷伊依旧笑着摇了摇头。
“沈大人,这位是莲妃娘娘。”因为害怕尸体而躲在门畔不敢进来的一名小太监怯怯地说了句。
“莲妃娘娘,久仰。”沈卿书微微倾身徒当请安,“那么,说说娘娘的发现?”
“其实本宫一直为一个问题所困扰,那便是凶手为什么要砍下王妃的头颅并将它藏了起来。”季荷伊清了清嗓子,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以理清思路,“昨晚本宫透过窗户看见王妃和王爷路过紫竹苑前,身边还伴着丫鬟和嬷嬷,便是要往这流云斋去的。当时王爷说因为王妃感染了风han,身体不适无法即刻起程回府,便禀明了太后要在宫中歇下。”
说到这,季荷伊叹了口气,世事无常,当时她又怎会想到,那竟然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向瑾知。
沈卿书习惯xìng地眯着双眼,没有打岔,很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王妃的尸体所穿的衣服的确是昨天晚上本宫所见的那一套无误,但内里的亵衣……怎么说呢……”季荷伊微微皱眉,斟酌着用词,“仿佛有些不符合王妃的身份,本宫不了解王妃平时的xìng格习惯,所以不好妄下断语。”
“嗯。”沈卿书慵懒地睁开眼睛,对呆立在门边的小丫鬟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丫鬟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下去,手脚不停使唤,几乎是爬着过来的,看样子真是被吓坏了。
“哎,不用对本官行这样大的
礼,地上凉,起来说话便是。”沈卿书略略弯腰虚扶了一把,小丫鬟依旧浑然不觉,浑身发抖似筛糠,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季荷伊走上前去,在小丫鬟的面前蹲下身子,柔声问道。
小丫鬟发抖着抬起头看了季荷伊一眼,又立刻低了下去,颤声道:“奴婢……奴婢晚秋……拜……拜见莲妃娘娘……”
“晚秋,你瞧,本宫要和你说句话都得蹲着,不是很累人吗?”季荷伊笑道,不着痕迹地瞥了瞥站在她们身侧的沈卿书,“要是一会儿中书令大人也有话要问,也要让他蹲着问吗?”
“奴婢,奴婢不敢。”晚秋惶恐地抬起头,季荷伊温婉的面庞映入眼帘,眼神中有一抹调皮,晚秋不知怎么的便联想到中书令大人蹲在她面前问话的情形,一时间居然觉得有些滑稽,唇角险些溢出笑来。
季荷伊适时地伸出手臂将晚秋搀了起来,晚秋连忙规矩地站好,退开两步,福下身子道:“谢莲妃娘娘……”
“中书大人?”季荷伊将眸光转向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方才那幕的沈卿书,示意他可以开始问话了。
“嗯。”沈卿书点了点头,朝着床榻的方向努努嘴,道,“过来看看你家主子。”
晚秋一听,立刻脚下一软又要跪倒,好在季荷伊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对晚秋耳语道:“晚秋,平时王妃对你好么?”
“王妃待奴婢很好。”晚秋面色苍白,怔怔答道。
“如今王妃遇害,这位沈大人便是专程来寻找杀害王妃的凶手的,假若你不配合,凶手逍遥法外,王妃恐怕死不瞑目。”季荷伊语重心长。
晚秋的脸色忽青忽白,沉默片刻,终于咬了咬下唇,迈开步子向床榻走去。
季荷伊紧随其后,女尸的脖颈之上早已被她用新的枕巾遮盖住了,否则胆小的晚秋若是看到这样凶险的场面,非得直接晕厥过去不可。
“主子!”只听晚秋轻轻地哀叫一声,眼泪不可遏止地从她的眼眶中汩汩流出,“主子……这是主子最喜欢的衣裳……奴婢不会认错……”
“晚秋,你看看这件亵衣。”季荷伊抚了抚她颤抖瘦弱的肩膀以示安慰,另一只手小心地翻开衣领,露出那件陈旧的亵衣来,“王妃平时所穿的亵衣都是如此么?”
“啊……”晚秋忽然止住了哭泣,表情讶异,“奴婢一直服侍王妃穿衣,所以记得清楚,王妃从未有过这样的亵衣,王妃的所有衣物都是上好的料子定制的……这样的亵衣……”
晚秋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向季荷伊,季荷伊用目光鼓励她大胆地说下去。
“……这样的亵衣,仿佛是奴婢们穿的。”晚秋的声音很低。
季荷伊微微怔了一下。
这时,侍卫推开房门,一名丫鬟站在门外丝毫不敢踏进半步,颤声道:“启禀中书令大人,宣阳王醒了。”
季荷伊双瞳一颤,步声。
“哦?”沈卿书的面庞上浮现出几缕笑意,他抬手指了指晚秋,“小丫头,你就呆在这儿陪陪你家主子,在本官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许去。”
闻言,晚秋脸色煞白,但也许是念及平时王妃待她的好,还是强撑着福下身子道:“奴婢定会好好送王妃一程。”
“莲妃娘娘可是要和下官一起?”沈卿书眯缝着双眼问道,方才季荷伊镇定的表现和有条不紊的分析让他对她青眼相加,这句话显然这不是一种拒绝,而是邀请。
“本宫不会打扰大人办案,请大人放心。”季荷伊微笑地保证。
ACT2
流云斋偏房。
火盆噼啪作响地烧着,厢房内暖融融的,有种让人昏昏yù睡的感觉。
步声怔怔地躺在床榻上,玄水一般的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无暇的面庞没有丝毫的表情,眼神空洞涣散,一个小丫鬟端着瓷碗站在床榻旁,怯怯地轻唤了好几声,步声都没有反应。
“王爷,该吃yào了……”小丫鬟俏眉紧皱,方才太医吩咐待王爷醒来时一定要她将这副安神的汤yào喂给王爷喝下,可眼下王爷一动不动恍若未闻,这如何是好?
“莲妃娘娘到,沈中书大人到!”门口的小厮拔高了声音向里通报道,步声的眼珠子依旧一动不动,眉心却微微蹙起,仿佛有什么事令他百般困扰。
季荷伊率先踏进房来,快步来到步声面前,他空洞的神色令她心口一揪,她还记得初见时他俊逸**宛若天人,眼下痛失爱妻还被当作第一嫌疑人,受到的打击应该是难以想象的。
沈卿书赤脚踏进厢房,厢房里的温度令他感到颇为惬意,他大大咧咧地坐下,随手拿起一块桌上的糕点吃了起来。
“王爷?”季荷伊试探地开口叫他。
步声像是对她的话起了反应,他终于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涣散的目光在季荷伊的脸上重新聚焦。
“莲妃娘娘。”他认出了她,唇边勾出一抹虚弱的笑来。
“王爷且当荷伊就是那日落水被你救下的女子罢。”季荷伊摇了摇头,面带安抚的笑容,话语中另有所指,暗示她一定会帮助他,找出谋害王妃的真凶。
步声沉默半晌,才环顾四周,轻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丫鬟小厮们都尽数退出厢房,只余下那个端着yào碗的小丫鬟面露难色。
“王爷,这yào……”丫鬟看了看瓷碗,又求助般地看了看季荷伊。
“这yào有些凉了,你去重新温过再端来给王爷喝。”季荷伊抬手碰了碰瓷碗边缘,解围般地说道。
“是,娘娘。”小丫鬟松了口气,端着yào碗退出了厢房。
厢房里只余他们三人,季荷伊轻声开口道:“王爷,请将事情始末详细叙述过一遍,把一切你能够想起来的细节都告诉本宫和沈大人。”
步声眸光渐渐深远,沉吟良久,才哑声开口。
“昨晚是你和皇兄大婚,我与瑾知一同去参加了,也许是因为瑾知的衣服穿得少了些,夜晚风凉,她觉得很不舒服,等不及回到王府,并且要马上洗个热水澡。”步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细节,“当时就请示了太后,太后允诺之后,我和瑾知便在这流云斋歇下了。”
季荷伊点了点头,到这为止,步声的叙述都和她的所见以及小太监所说的没有出入。
“进了厢房之后,瑾知说是害怕将风han传染给我,便要求分房睡,我见她态度坚决,便没有反对……”说道这里,步
声闭上了眼睛,神情痛苦,仿佛他的允诺便是害得向瑾知惨死的导火线。
“所以,王爷作夜起便是歇在这个厢房?”季荷伊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开口问道。
“是。”步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力抚平脸上的哀伤神色。
这个厢房在流云斋的东面,而向瑾知遇害的厢房则在流云斋的西面,假设要从东厢房去到西厢房的话,势必要穿过前厅和后边的下房。
假若步声真是杀害向瑾知的凶手,那么只要问一问昨夜睡在前厅附近下房的下人们,有没有听见特别的动静即可。
“下官已经审问过小李子和品儿。”沈卿书慢悠悠地开口,仿佛早已猜透季荷伊心中所想,“因为昨夜皇上与娘娘大婚,下人们都忙到很晚才歇下,夜晚特别凉,睡得也不安稳,所以他们都清楚地记得,昨晚的前厅是很安静的,并没有什么人经过的动静。”
闻言,季荷伊的心踏实了不少,但沈卿书话锋一转,咄咄bī人:“但是,下官也查过,从东厢房到西厢房,还有一条路线可走,那便是窗户,由窗户可以绕止**,那里荒草丛生,基本没有人会经过,如若是要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从那里通行最是保险。”
“假若王爷要对王妃动手,共处一室岂不更为方便?”季荷伊不以为然,她不希望沈卿书方才的话对步声造成什么影响。
“非也。”沈卿书摇了摇指头,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季荷伊又想开口为步声辩驳,但他及时打断了她:“还是听听王爷怎么说吧,也许下面的话才是本案关键。”
步声脸色苍白地笑了笑,仿佛对沈卿书的怀疑毫不在意。
“昨夜我睡得还算熟,一早起来便去了瑾知的房间,瑾知身体不好,向来起得晚,所以也许特别吩咐过丫鬟在她起床之前不要去打扰她。”步声抬手揉着额角,眉头微蹙,“由于昨晚并不是歇在王府,要是今早起得太晚而错过了去向太后请安的时辰,难免有失体统,我便去了瑾知的房间,想要叫她起床,没想到瑾知怎么都叫不醒,我发觉不对,抬手试她的鼻息,却发觉她竟然已经没有了呼吸。”
“什么?”听到这里,季荷伊不禁大为诧异地开口打断了步声的叙述。
就连沈卿书的神情也开始专注起来。
两人默默地jiāo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沈卿书开了口:“王爷,这么说王妃在被人砍下头颅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是的……都是我害她身首异处……”步琅飞露出及其痛苦的神色,他额上有汗珠沁出,玉白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季荷伊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
“王爷请继续说,在你发现王妃停止呼吸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当你发现王妃没有呼吸时,你没有叫人?”沈卿书毫不怠慢地追问着。
看着步声脸上的表情,让他回忆妻子的死对他来说是一个相当艰难而痛苦的过程,季荷伊甚至有点怪罪沈卿书那争分夺秒一丝不苟的精神了。
“就在我准备出声喊人的时候,有人拿棒子从后面打了我的头。”步声眉头紧皱,仿佛在回忆着当时受到攻击的痛楚,“我当时就晕过去了。也许我是过于紧张瑾知了,竟然丝毫没有发现有人从我的背后接近。”
沈卿书点了点头,示意季荷伊去看看步声的后脑。
季荷伊不着痕迹地白了沈卿书一眼,上前几步,轻轻抬起手小心地拨开步声脑后的长发。
“王爷,失礼了。”她轻声道,俯下身去查看,果然在后脑偏下方处有一**的伤痕,浅浅地鼓起了一个小包,季荷伊试探地用手触摸了一下,立刻便听见步声吃痛的抽气声。
“沈大人,王爷的后脑偏下部位的确有伤。”季荷伊朗声道。
“嗯,下官知道了,请王爷接下去说。”沈卿书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步声。
说实话,季荷伊很不喜欢沈卿书用审问犯人的口吻去问步声,当然她也知道,沈卿书决不是凭感情用事坐上今天的位置的,所以她明智地决定先不动声色,听听步声接下来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后来模模糊糊地听到小顺子和品儿尖叫的声音。”步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的头很疼,强撑开眼,竟然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手中还握了一把沾血的刀,再一看,瑾知她……瑾知……”
步声有些说不下去了,他低着头,玄水一般的长发流泻在他的面颊两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季荷伊默默地将手放在步声的肩头,用力地捏了捏。
“所以,当时王爷在见到眼前凶险的场景时,加上后脑疼痛,便又晕过去了,直到刚才才醒过来?”沈卿书又做起了他的习惯动作,眯着眼睛抬手抚上了下巴。
步声的头依旧埋在xiōng前,但可以看见他的头轻轻地点了点,表示肯定。
“那么请王爷再好好回忆一下,平时有没有与人结仇?”沈卿书的指头来回敲着桌子,“或是有没有什么人想要加害于王妃?”
步声怔了半晌,像是仔细地思考过了,才摇了摇头:“没有。”
“那么,下官要问的都问完了。”沈卿书站起身来,唇角有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他拱了拱手道:“请王爷节哀,下官不打扰了。”
“王爷,沈大人一定会将杀害王妃的凶手绳之以法,以告慰王妃在天之灵。”季荷伊不知说什么好,亦开口安慰道。
步声像是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丝苦笑来:“就暂时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吧。”
看着步声强作笑颜,季荷伊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或许一会儿她和沈卿书离开之后,步声才会卸下人前的伪装,尽情地为亡妻哭泣吧。
走出流云斋时,天空飘起了零星的小雪。
“福实,把本官的鞋子拿来。”沈卿书看了看天空,便开口对一个一直侯在门边的胖青年招呼道。
“是,大人!”胖胖的福实一脸憨厚地跑着去拿鞋,看起来像是沈卿书忠实的小跟班。
沈卿书套上鞋,侧过头对季荷伊道:“下官要回府了,不知娘娘今日过得是否愉快?”
季荷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实话,在看见一具血淋淋的无头女尸和方才步声失魂落魄的样子之后,她实在是愉快不起来。
“大人对破案有几成把握?”季荷伊故意撇开他的问话,开门见山地问起她最关心的问题。
“下官自然还要去
调查一些事情。”沈卿书也答非所问地打着太极,一脸闲适的表情,“啊,这雪眼看越下越急啊。”
季荷伊见他避而不谈,想必是有自己的想法,其实经过今天对现场的勘察,以及晚秋、步声的供词,有一个奇怪念头已经在季荷伊的心中悄悄酝酿而成,呼之yù出。
她也开始想要去调查一些事情了。
福实拿来了伞,殷勤地为沈卿书撑了起来。
主仆二人并肩前行,沈卿书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对季荷伊诡秘地笑了一笑:
“娘娘不觉得奇怪吗?”他的唇边呵出几抹云一样的白气,“一个要洗澡睡觉的人,为什么还要穿着外出的服装躺在床上?”
ACT3
当天下午,淑仪公主照例来紫竹苑与季荷伊谈天,听说宫中发生命案,既是恐惧又是吃惊。
“什么?四嫂她……”淑仪公主险些将手里的茶盏摔落在地,她神情惊惶,“怎么会这样呢?四哥一定很伤心吧。”
季荷伊点了点头,叹道:“早上我和沈大人一同去看过他了,他的情况不太好,而且……”
“而且什么?”淑仪公主焦急地追问。
季荷伊一五一十地将步声发现向瑾知没有呼吸直到被人袭击后醒来手中握着带血的刀的事向淑仪公主说了,她将案情全盘托出,是因为她早已确认了淑仪公主的不在场证明,当晚淑仪公主是在离流云斋很远的祈月阁歇下的,在回房前还在庭院处和肖瀚吵了一架,这一点祈月阁的下人们都可以作证。
眼下,季荷伊很希望有个人可以听听她的推理,沈卿书的脾气她捉摸不透,太后因为受到打击而卧病在床,步琅飞又不够亲近,当然淑仪公主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说到步琅飞,季荷伊又有些忍俊不禁了,那天他摆明了是要瞧她出丑,但当他听到她若无其事地吐出“无头女尸”,“带血刀刃”等凶险词汇,有条不紊地向他复述案情之时,他脸上那样震惊的表情在她看来是无比的滑稽,实在大快人心。
“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步琅飞当时亦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不止是感兴趣,臣妾还想报答王爷救命之恩。”
季荷伊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说的,步琅飞听了之后,脸色并不太好,说了声“乏了”就拂袖而去。
季荷伊偷偷地吐了吐舌头,看来自己以后也要慢慢习惯这位大牌皇上动不动就翻脸走人的xìng格了。
“这着实太奇怪了。”听完季荷伊的叙述,淑仪公主秀眉紧锁,“凶手若是要杀四嫂,为什么要把四哥打昏之后,再把四嫂的头……而且,四嫂应该是不会穿那样破旧的亵衣的人,除非……”
“除非,那具无头尸体不是你四嫂。”季荷伊喝了一口茶,镇定地接过话茬。
经过昨日的勘察分析,以及沈卿书临别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凶手无疑就是想让大家认为那具无头女尸是向瑾知,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她亦觉得这没有什么可欣喜的,假若步声的供词句句属实,那么向瑾知在被人砍下头颅之前便已经咽气,凶手的伎俩只是让自己多背了一条人命,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换走向瑾知的尸体?
这一点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那么,你觉得死的人是谁?”淑仪公主显然还无法适应案情的发展,有些跟不上季荷伊叙述的节奏。
“也许是一个丫鬟。”想起晚秋说的亵衣,季荷伊只能做出这个结论。
不晓得沈卿书调查得如何了,最迟明早,季荷伊决定去宣阳王府走一趟。
“对了,今早太后身体不适晕厥过去,眼下不知恢复得如何了,绫儿可要和我一同去看看太后?”季荷伊提议道。
“嗯,昨天你与皇兄大婚,母后高兴得紧呢。”淑仪公主亦是满面忧色,“没想到隔天就发生这种事,母后一定很受打击。”
两人又絮叨着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叫来一个丫鬟,匆匆地往慈馨宫的方向去了。
慈馨宫正殿,太后正靠在榻上歇息,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为太后按压着双腿和额头,太后的气色明显比起早上好了些,但脸色依旧略显苍白,太后面前放着几个精致的果盘,一个小丫鬟小心地剥去盘中葡萄的皮,将晶莹的果ròu送入太后的口中。
当季荷伊和淑仪公主携手踏进慈馨宫时,意外地发现步琅飞和静懿郡主也在,静懿郡主亲昵地偎在步琅飞的身边,丝毫不在乎他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一口一个“表哥”自顾自地叫得亲热,引得淑仪公主侧目而视,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太后娘娘金安。”
“绫儿拜见母后。”
两人同时福下身子,太后的手略略一抬算是免礼,看来她今天的确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南冕进贡的瓜果,也分些给绫儿荷伊她们尝尝。”太后对几个丫鬟吩咐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坐直了身子,一个嬷嬷忙拿来毯子盖在了她的膝上。
谢过太后之后,季荷伊与淑仪公主分别在侧位坐下,丫鬟又端来了两份果盘放在她们面前,里面盛着新鲜的葡萄和蜜瓜,水灵yù滴,果香四溢。
季荷伊忍不住拈了一片蜜瓜小口吃起来,才咬一口便听到静懿郡主娇滴滴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娘娘吃得可小心些啊,别再把什么茶渍水渍弄到衣服上去了,皇兄可是爱干净的人。”
这句话明显语中带刺,仿佛是在暗指季荷伊邋遢,淑仪公主刚好不待见静懿郡主平日那副娇滴滴的样子,听得这话,腹中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正要还嘴,手腕却被季荷伊悄悄地拉住。
季荷伊不动声色地吃完这片蜜瓜,仿佛丝毫没有听见静懿公主说的话,她仰起脸冲步琅飞甜甜一笑,撒娇道:“皇上今晚来紫竹苑时,臣妾让丽娘准备蜂蜜血燕盏可好?”
果不其然,静懿郡主听见这句话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方才还粉饰太平的表情变成了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想必是妒火中烧,又碍于太后和皇上不好表现,看得淑仪公主在心中连连大呼过瘾。
而方才步琅飞取了一颗果盘中的葡萄,刚送进口中便听到季荷伊亲昵撒娇的话语,这不符合她xìng格的表现让他心下陡然一麻,圆溜溜的葡萄顺着他的喉咙口直接滑了进去,步琅飞不禁狼狈地咳嗽起来。
淑仪公主险些笑得打跌,只见步琅飞瞪了季荷伊一眼,后者
则是又拿起一片蜜瓜美美地吃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趁着季荷伊回头和淑仪公主说话的当儿,静懿郡主又坏心眼地将自己盘中吃剩的瓜皮果皮一股脑地倒进了季荷伊的盘中,步琅飞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也想惩罚惩罚那个看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
“娘娘吃得可真多啊。”静懿郡主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盘子里全是吃剩的果皮,看来表哥明年得叫南冕多进贡些瓜果,免得叫娘娘把咱们天朝吃穷了。”
静懿郡主说完又是一串娇笑,丝毫没注意到皇上和太后脸色不豫,区区一个妃子就能将天朝吃穷,那不是暗讽天朝国力衰弱么。
季荷伊暗暗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说这位郡主是幼稚还是愚蠢,方才自己已经饶过一回,这下可得给她一点颜色看看了。
“哦?”她笑吟吟地挑眉,指着静懿郡主空空如也的盘子道,“在本宫看来,静懿郡主似乎比本宫更喜欢这些瓜果呢,否则怎么会连果皮都一同吃下,片甲不留?”
闻言,静懿郡主的脸上早已是青一阵白一阵,太后和淑仪公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步琅飞的唇角也微微向上弯曲着,还装模作样地轻咳了几声。
静懿郡主面上挂不住,眼看就要发难之时,只听门口小厮高声通报:“中书令大人到!”
季荷伊不由得精神一震,唇角缓缓地噙起一丝笑容。
“下官沈卿书拜见皇上、太后娘娘、莲妃娘娘、淑仪公主、静懿郡主。”沈卿书今日倒是一副整齐清爽的模样,也穿了鞋,方才请安时的一大串称谓仿佛让他觉得格外累赘,说完还偷偷吐了吐舌头,这个小动作被季荷伊尽收眼底,硬是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爱卿平身。”步琅飞微微抬手,目光灼灼,开门见山道,“王妃暴毙一案可有进展?”
此问一出,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臣心中有数。”沈卿书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不打算对案情过多置喙,显然他觉得还未到时候,“既然皇上、太后、娘娘、公主、郡主都在此,那么下官就也开门见山地问了。”
“爱卿坐吧。”步琅飞点了点头,他对沈卿书的办事方式已经十分熟悉且信任。
“谢皇上。”沈卿书拱一拱手,便在左边末位的椅子上坐下,小跟班福实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丫鬟照例端上了果盘。
“那么下官先从静懿郡主问起吧。”沈卿书拿起一颗葡萄吃起来,“昨晚入夜时分,静懿郡主人在何处,都做了些什么?是否有人能够证明?”
季荷伊心下了然,沈卿书这是在例行调查不在场证明了。
“昨晚?”静懿公主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本宫昨晚参加完大婚便早早回府了,带了好些个丫鬟小厮,回府之后马上就睡了,大人随便问本府中的一个下人便知。”
静懿郡主说完不着痕迹地翻了翻白眼,因为她心仪已久的表哥竟然娶了别的女人,她回去之后好一顿发脾气,砸了不少瓶瓶罐罐,的确是闹得府里鸡飞狗跳人尽皆知。
“嗯。”沈卿书点了点头,示意福实将这些话做下记录,接着他便转向淑仪公主,“那么公主呢?”
“我亦是参加完皇兄和娘娘的大婚之后便回了祈月阁,途中还和御前侍卫吵了一架。”淑仪公主颇为老实地将昨晚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因为说出吵架的事而不好意思面上酡红一片,“之后我便回厢房洗漱歇息了。”
沈卿书点了点头,淑仪公主暗自庆幸沈卿书没有八卦地追问她与肖瀚到底为何争执。
“哀家与她们一样,婚宴之后因为忙碌颇感劳累,自然是回来早早就休息了。”太后按着额角说道,“至于荷伊和琅儿自然不必过问,小两口新婚燕尔,入夜之后能上哪儿去?”
闻言,沈卿书将眸光转向季荷伊,仿佛是在等待她的确认。
“诚如太后娘娘所言。”季荷伊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本宫……与皇上,在大婚与册封典礼结束之后便在紫竹苑歇息了。”
语毕,季荷伊悄悄抬眼往步琅飞那边看去,才发现他也正看着她,表情仿佛如坐针毡,目光里有一丝不安。
果不其然,沈卿书双眼狡黠地转了转,声音上扬道:“哦?可下官听丫鬟鸢儿说,皇上昨晚可是去了蕴仙阁呢。”
“蕴仙阁?!”只听太后的声音尖锐地响起,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仿佛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她尖声质问道:“琅儿!荷伊!到底怎么回事?”
步琅飞颓丧地闭上了双眼,季荷伊亦是尴尬地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想到沈卿书的调查会这样细致入微。
“喜娘还说,昨晚皇上到了新房,连新娘子的盖头都没有掀,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沈卿书一边说着,一边玩味地看着步琅飞脸上yīn云密布的表情,捋着龙须却丝毫不怕龙颜大怒。
太后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淑仪公主亦是惊得杏眼圆睁,步琅飞怒瞪着沈卿书,没想到丫鬟和喜娘都这样多嘴多舌,沈卿书还将这些分明与案件无关的事情搬上台面,他早晚得好好惩治惩治这个多事之徒,而后者却是老神在在地吃着果品,对他的怒气毫不在乎,这点倒是和某个胆大包天的小妮子很像。
步琅飞将视线转向季荷伊,发现平时总是怡然自得的她此刻竟然也低低地埋着头,流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一想到她自作主张地包庇了他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不知为何心中一股愉悦之情油然而生。
“这怎么可能呢?”静懿公主故作惊诧地大声说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她正愁着如何报方才的一箭之仇,这个绝好的机会她自然不能放过,“莲妃娘娘不是与表哥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么,但听中书大人方才所言,似乎是莲妃娘娘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呢,深宫向来怨妃多,这可让表哥如何是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