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娘娘这是怎么啦?怎么方才从房里出来就红着眼睛?”在回紫竹苑的路上,丽娘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是不是那位王爷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娘娘可莫要放在心上呀,开心点儿,晚上皇上可还要来看望娘娘呢。”
被丽娘这么一闹腾,季荷伊心中的悲戚倒也减轻了不少,虽然丽娘有些俗气和势利,但心眼还是挺实在的,只要主子不亏待她,那么她对主子也是忠心耿耿,尽心尽力。
“王爷没说什么,王妃过世的事让王爷十分伤心,本宫也只是跟着触景伤情罢了。今日到这流云斋拜访一趟,是因为本宫进宫之前住在王府中,王爷对本宫有恩。”季荷伊解释几句,便将这个话题淡淡带过,又道,“你方才说皇上今晚要来?”
“那可不正是吗。”丽娘喜滋滋地说着,仿佛皇上晚上要来看的是她而不是季荷伊,“皇上特别jiāo待让咱们几个好好照顾娘娘呢,还说了晚上一定会来,叫娘娘好生准备着。”
后半句自然是丽娘添油加醋,尽管无伤大雅,但季荷伊却皱了眉头。
听完步声的故事,她自然对棒打鸳鸯的步琅飞产生了些许的不满,退一步说,或许夏紫芜的心中之人原本就是步琅飞,但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弟弟,未免过分了些。
不过,那位紫芜姑娘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步声与步琅飞都这样不顾一切地倾心于她,季荷伊不免有些好奇起来。
就在季荷伊低头边思索事情边走路时,一个穿着棕色粗布衣裳的婢女匆匆从回廊上跑过,胖胖的身躯擦过季荷伊的肩膀,季荷伊原本就脑中晕胀,一个不留神,险些被撞得跌了一跤,好在丽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并大声地斥骂着那个婢女:“你瞎了眼了?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么?你可知道你撞的是谁?”
丽娘的大嗓门将那个婢女吓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原来是位四十开外的fù女,看打扮很像是位在御膳房打下手的厨娘,那厨娘看见自己撞的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莲妃娘娘,不禁唰地一下就变了脸色,她发着抖噗通一声跪下来,颤声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手下的一个小贱人刚才偷了东西逃出宫去了,奴婢急着去追,这才撞到了娘娘,娘娘饶命啊。”
“你别急,你刚才说,有个丫鬟偷了东西逃走了?”季荷伊站稳了身子,有些警觉地反问道。
“可不是吗,娘娘。”那厨娘仿佛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又是耸肩又是摊手,“那个小贱人本来在厨房烧柴火,人瞧着挺老实,也不爱说话,在这儿干了都一年多了,这两天突然鬼鬼祟祟的,又是谎称生病躲在屋里,又是戴着口罩遮遮掩掩说嘴唇上长了痦子,没想到今天居然偷了我放在梳妆匣里的钱跑了!”
尸体下落不明的王妃……消失了身份的无头女尸……xìng格突变偷钱逃跑的奇怪丫鬟……
季荷伊心中一凛,厨娘方才的话仿佛一道开关,无数条线索在她的脑中猛然串联成一线,豁然开朗。
“那丫鬟逃跑有多久了?”季荷伊急切地问道。
“柴火房里的二牛说他看见那小贱人才刚刚抱了个布包从那里跑出去,说是顺着这条道向宫门那个方向跑了。”厨娘搓着手,恭恭敬敬地答道。
“那定然是还未出宫。”季荷伊很快便下了结论。
“莲妃娘娘,奴婢还要去追那小贱人呢,您看能不能……”厨娘yù言又止,明显是想要离开,但又生怕季荷伊追究自己撞了她的事,脸上的表情苦恼又为难。
“不忙。”季荷伊笑吟吟地按住了厨娘的肩膀,转过头去对丽娘道,“派人去请中书令大人,另外传令下去,吩咐宫门口的侍卫严加戒备,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得放任何一个人出入。
闻言,厨娘惊愕地瞠大了双眼,逃跑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柴房烧火丫头,偷去的钱也就那么些,下人私自出逃是宫中常有的事,若逃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奴才,有时候连皇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位莲妃娘娘何须要如此兴师动众?
见到主子口气认真,丽娘不禁也觉得自己身负重任,她没有多问,便福了福身子道:“娘娘放心,这事就jiāo给奴婢吧。”
“等一等。”季荷伊心思一动,解下腰间一枚沉甸甸的玉坠塞到丽娘手中,这是她封妃那日皇上赐予的,它象征着尊贵的皇妃身份,仅此一枚,很是贵重,“将这枚玉坠出示给宫门侍卫,见玉如见人,这样他们便不会怠慢。”
“是,娘娘!”丽娘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接过玉坠揣进了怀中,便转身一路小跑向宫门的方向去了。
“娘娘……这……”厨娘有些拘谨地看了看离开的丽娘,又看了看季荷伊,觉得十分摸不着头脑。
“你随本宫一起,赶到宫门口去,指认那名逃跑的丫鬟。”季荷伊温和地说,“若能一举破案,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赏钱。”
“谢娘娘!”一听到有赏,厨娘立刻精神一震,连忙迭声谢恩,虽然她自己也没弄明白那个丫鬟与所谓的破案有何关联,不过一想到自己撞了莲妃娘娘之后竟然还有这等好运,厨娘不禁喜笑颜开,被小贱人偷去的那点银子也随之忘到了脑后。
就在季荷伊与厨娘加快脚步往宫门方向赶去时,一名小侍卫骑着马匆匆赶到,见了季荷伊,小侍卫立刻翻身下马,跪地抱拳道:“参见莲妃娘娘,南宫门已截获一名私自出逃的丫鬟,面蒙纱巾形迹可疑,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小的们怀疑是从宫中偷来的赃物,便上前争抢,那丫鬟拼死相互,推搡间撞到了头部晕了过去。”
小侍卫的表情有些懊恼,季荷伊强作镇定,温和地对他笑了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腿肚子微微颤抖着,那是一种莫名的xìngfèn,她知道悬案即将告破,真相很快便会大白于天下。
“那丫头晕过去之后,小的们抢来她手中那个包袱,打开一看,差点没把小的们吓死。”小侍卫皱着眉头连连摆手,仿佛不愿再想起他方才所见,“没想
到里面不是银子,也不是衣物,竟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闻言,厨娘尖叫了一声,表情恐惧地说道:“怪不得昨天我进那死丫头的房间就闻到一股带着血腥的恶臭味,那丫头向来不爱干净,我还以为她又上哪惹了些臭虫和死老鼠……没想到……真没想到……”
季荷伊咬住了下唇。
看来,她想要偷偷带出宫去的正是那具无头女尸的项上人头,眼下,可谓人赃俱获。
“沈中书大人到了吗?”季荷伊迫不及待地问道。
“沈大人还未赶到,听说是他们盯梢的那个羽林卫今天趁人不备从自家密道逃了出去,这会儿正在派人追拿呢。”小侍卫有条不紊地答道。
季荷伊转念一想,两个人都在同一天逃跑?那除了是相约私奔,还能有什么。
她悄悄地叹了口气,今日,这对亡命鸳鸯注定是走不成了。
“给本宫带路。”季荷伊一扬手,朗声对小侍卫说道。
ACT2
向瑾知觉得自己的脑中一阵阵地发疼。
好痛,刚刚同侍卫拉扯的时候撞在了墙上,一定是擦破了皮,也不晓得有没有流血。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却懵然发觉自己怀中空dàngdàng的。
包袱……包袱上哪去了?对了,叫那些人抢去了,可千万不能让人发现那里面是什么……得抢回来,抢回来之后就可以逃出宫去和子平会合了……
“我的包袱……包袱!”她的眼睛还闭着,有如梦魇一般,绝望地伸出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几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苍白的指尖蜷曲发抖。
仿佛有什么人在她的身旁来来去去,窸窸窣窣脚步声像把锯子一般来回拉扯着她的神经,香薰的味道萦绕在她的鼻端,被梦魇困扰住的向瑾知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她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岸边失了水的鱼,双眸无神地瞠大,额头密密麻麻布满了虚汗,脸色苍白如纸。
“王妃醒来了?感觉如何?”一把温和好听的声音在向瑾知的耳畔响起,语调轻柔,让人心旷神怡,但眼下任何声音在向瑾知听来,都像是魔鬼的呼唤,尤其是那个声音还称她为王妃。
“我不是王妃!我不是王妃!王妃早就死了!”她全身紧绷地抓起枕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并一把掀起被褥将自己死死地蒙在了里面。
王妃……当初她有多么期待成为王妃,如今她就有多么地痛恨这个称呼,现在她只想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女人,只想和所爱的男人双宿双飞,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与她作对。
“周子平马上就要来了。”季荷伊坐在圆桌边,有些怜悯地看着被褥中那发抖的瘦弱身躯,“我想你会希望见到他的。”
逃跑的羽林卫周子平已经被沈卿书捉拿归案,起初沈卿书用了许多方法也不能使周子平开口,直到季荷伊派去的侍卫将向瑾知被捉之事呈贡给沈卿书时,压抑到了极限的周子平才崩溃一般地哭了起来,并对于自己的犯案事实供认不讳,还不断地哀求沈卿书,不要为难向瑾知。
他承认自己与向瑾知情投意合,奈何相见恨晚,又身份悬殊,两人陈仓暗度,偷偷相处了半年,在向瑾知小产之后,便决定私奔,趁着皇上大婚之夜计划了这次偷梁换柱的逃亡。
当天晚上,向瑾知与步声分房而睡,她吩咐流云斋的丫鬟早上不要叫醒她之后,便悄悄地将一名柴火房的丫鬟骗到了自己房内,并给她喝下了掺有迷魂草的茶,丫鬟昏昏睡去,始终等候在杂草丛生的**的周子平也通过窗户爬进了向瑾知的房间,周子平与昏迷的丫鬟藏在了厢房里面的小隔间内,准备好一切之后,向瑾知若无其事地睡在榻上,只等第二天步声来敲门。
第二天一早,步声果然敲开房门来叫她起床,向瑾知屏住气息,故意让步声试探不到她的气息,步声果不其然慌了手脚,这时藏身在小隔间内的周子平从背后打晕了步声,将尚处在昏迷状态的丫鬟抱了出来,并与向瑾知互换了装束,最后,周子平将换上了王妃装束的丫鬟平放在床上,并用随身带来的刀斧砍下了丫鬟的头颅,还将凶器塞到了步声的手中,并当场烧掉了那件沾满了血迹的外套。
随后,周子平若无其事地返回家中,而向瑾知以丫鬟的身份遮遮掩掩地在柴火房工作了两天,并将尸体的头颅藏在了那丫鬟的房内,正是准备等风头过去之后再逃出宫去,与周子平会合。
“子平……我要去见子平的,我们约好在城门外的客栈会合,我们今晚要连夜赶路离开洛州,去他的家乡……”听到这个名字,向瑾知忽然不再发抖,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满是泪痕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少女般的笑来,“子平说他的故乡比江南还要美,荷塘里尽是别处见不着的桃花鲤……他还给我扎了个风筝,说要带我去放……”
然而,也许她比谁都清楚,就在她在城门口被侍卫截住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已然成为过眼云烟。
季荷伊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这一天之内要让她听到这么多心酸的故事呢。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季荷伊走到她的床畔,蹲下身来,用朋友般的口吻问道。
“什么?”向瑾知仿佛依旧沉浸在那美好的遐想中不可自拔,她幽幽地反问了一句,神情恍惚。
“你为什么会爱上周子平呢?”季荷伊很想听听她的答案,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放弃了天人一般的步声,却自甘堕落血染双手,愿意与一个小小的羽林卫亡命天涯。
“因为他看得到我。”向瑾知喃喃地说着,唇边恍若有一抹笑,“他眼里和心里都有我,他视我若珍宝,他在我最没有自信的时候,给了我力量。”
季荷伊隐隐约约能够了解她的感受,如果自己当初真的是那名怀着满腔忐忑和期待嫁入皇室的和亲公主,那么面对步琅飞初见时的冷言冷语,她很有可能也会在一日复一日难挨的等待中,慢慢变得枯萎了吧。
可是,步声是不一样的吧,他
至少会温柔地对待他的妻子,不能给予爱,起码能够给予怜惜,他对向瑾知的呵护,王府上下,有目共睹。因为心中长住着一个夏紫芜,步声自始自终愧对于向瑾知,若是向瑾知坦诚对步声剖白她另有所爱,步声说不定能够chéngrén之美,何苦要铤而走险,落得双双锒铛入狱的结局呢。
没想到的是,季荷伊才刚刚试探地说出她的想法,向瑾知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的眼神狂乱得吓人,一双十指chā入发间胡乱揉搓着,疯癫地大笑起来。
季荷伊被吓得连连后退,这时,沈卿书带着人闯进了厢房,一个侍卫连忙挺身上前护住了季荷伊,另外两个侍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向瑾知的手臂,向瑾知发疯一般地哭喊挣扎着,但哪里挣得出那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的掌控。
“瑾知,瑾知……”周子平亦是被两个侍卫钳制着,他看着向瑾知痛苦挣扎,早已满脸是泪,一副恨不得跪下来磕头的样子,“求沈大人开恩放了瑾知,一切都是小人出的主意!都是小人自作主张,瑾知她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下官来迟,娘娘受惊了。”沈卿书没有理会周子平,面色凝重,对着季荷伊拱手一揖。
季荷伊淡淡摇了摇头,勉强绽开一个笑来,尽管真相大白,她还是觉得心口郁结万分,见不得如此凄凉的生离死别。
她悄悄地瞧着仍旧不断哀求着沈卿书的周子平,他身材矮小,满目黝黑,可称得上是其貌不扬,但她知道,正是他那份平凡的爱打动了向瑾知,谁不向往自己的爱人,将自己视若珍宝。
哀戚的哭声和喊声让季荷伊心烦意乱,她不想再呆下去,转身正想离开,向瑾知蓦然开口冲她的背影嘶声喊道:“你们都不了解他!你们都被他骗了!你们活该!活该!”
说完,便又是一阵疯笑。
季荷伊来不及细细分辨她话中所指,只是莫名其妙觉得背脊一凉,好像是谁附在耳后yīn森森地吹着冷风,弄得她浑身不舒服。
步出卧房,只见丽娘坐立不安地站在前厅已经等候她多时了,见到主子,丽娘连忙迎了上来,一边贴心地为季荷伊披上了狐裘袄子,一边念叨着:“娘娘,那里面发生什么事啦,又是哭又是叫的,怪吓人的,太阳要下山了,娘娘可得穿暖些,要不一会冻着了皇上可要怪罪奴婢的。”
“皇上来皇上去的,都快要成了你的口头禅了。”季荷伊淡淡一笑,她觉得丽娘的聒噪真是她的一大优点,每每都能让自己将烦心事暂时抛之于脑后。
“那可不是,娘娘正当圣宠嘛!”丽娘挤眉弄眼的表情煞是滑稽,“依奴婢看来,娘娘可得趁着眼下大好的态势抓紧皇上的心,否则以后碰上选秀,必然有大批的美人会被选进宫来,虽然她们肯定都及不上娘娘您的万分之一,但多少也会分走皇上的注意力,所以趁着眼下皇上喜爱娘娘之时,娘娘一定要加把劲才是,最好能够怀上龙种,来日诞下一位俊俏的小皇子,那这皇后的宝座便非娘娘莫属呀……”
“瞧你,越说越滑稽了。”季荷伊打断了丽娘的白日梦话,忍俊不禁,还未笑出声来,一个喷嚏便抢在了前头,四肢顿时游过一阵han意,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
“娘娘,您瞧,可千万别是着凉了,咱们还是快回紫竹苑吧。”丽娘大惊失色地嚷了起来,“可别在这yīn森森的地方呆着了,奴婢瞧着都晦气,回去之后娘娘您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奴婢为您煮姜茶去,喝了好祛祛han。”
“走吧。”季荷伊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去,怔怔地看了看那扇卧房的门。
如果周子平没有下手杀害那个丫鬟该有多好。
如果向瑾知没有亲手扼杀了自己与爱人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他们虽然是双手沾满了罪恶的凶手,亦是一双迷失了方向的可怜人。
“娘娘。”丽娘催促般地摇了摇季荷伊的手臂。
季荷伊回过神来,转过头去,正要迈步前行,忽然向瑾知尖利的声音又再度在她的脑海中zhà开。
“你们都不了解他!你们都被他骗了!你们活该!活该……”
……
这样凄厉的指控,仿佛诅咒一般在季荷伊的脑海中萦绕着,向瑾知到底指的是谁?
季荷伊只觉得自己的头又一阵阵地疼了起来,她觉得此刻的自己迫切地需要一张床,和一杯热烫的开水。
想到这里,季荷伊连忙甩开了脑中的杂念,搀紧了丽娘的胳膊,向着紫竹苑的方向加快了步子。
ACT3
季荷伊病了。
酒后头疼不适,下午在路上又吹了些凉风,那病竟也来势汹汹,季荷伊一回到紫竹苑,体温便直线蹿升,烧得两颊通红,咳嗽不止,把丽娘急得可是求爹爹告nǎinǎi,又是请御医又是熬yào,只求皇上千万别迁怒到她的身上才好。
好在季荷伊虽然高烧缠身,但依旧神智清醒,剧烈的头疼让她连睡都睡不着,纤瘦的身子被几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喘口气都觉得困难。
长箫坐在床边不断地为季荷伊换去敷在额头上的冰帕子,丽娘更是勤快地一遍遍换水,季荷伊终于开口叫住丽娘:“要是皇上来了,便让他不要进来了,本宫这个样子只怕皇上见了也会不高兴,也免得把风han传染给皇上。”
“娘娘,奴婢知道了。”丽娘有些懊恼地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也下去休息吧,在这儿走来走去的,本宫也不好休息。”季荷伊按住额头疲态万分地说道。
长箫和丽娘默默地jiāo换了一下眼色,便顺从地站起身来,分别福下身子请了安,便依次退出了卧房。
“娘娘,奴婢就在前厅,有什么事情娘娘召唤一声就成。”丽娘在关门之前追加了一句。
卧房安静下来,季荷伊长长地舒了口气,刚刚喝下一帖中yào,冰帕子让她的头疼减轻了不少,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想了,只想努力地睡着,好好休息一个晚上。
就在季荷伊稍微感觉到有点睡意之时,前厅的
一阵声响又将她好不容易招来的瞌睡虫们给驱赶得一干二净。
“皇上……娘娘她睡了。”隐约是丽娘战战兢兢的声音。
“睡得这样早?”步琅飞的声音微微扬起,“还是中午睡下之后就未起身?”
“这……这……”平时伶牙俐齿的丽娘在步琅飞面前自然不敢信口开河,一个不慎便会落下欺君的罪名,她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终于将步琅飞的耐心消磨殆尽。
“你们都下去吧,朕自己进去瞧瞧。”步琅飞摆了摆手,看这些个丫鬟结结巴巴的模样,难不成是那小妮子状况不好?
“皇上,皇上,娘娘吩咐了奴婢请皇上回去。”丽娘急得口不择言,语无lún次,娘娘可没有教她若是皇上不肯回去她该要如何应对呀。
步琅飞终于皱起了眉头,眯着双眼道:“你们越是不让朕进去,朕就越要进去看看……怎么,难道莲妃不在房里?”
“娘娘当然在房里。”青眉也有些着急了,老实巴jiāo的她终于忍不住将真相和盘托出,“娘娘发烧了,只是不想将风han传染给皇上,所以才jiāo待奴婢们不要让皇上进房了。”
“风han?”步琅飞像是愣了一下,“不是只是醉酒引起的不适么,怎么会染上风han?”
“这是因为……因为……娘娘她……”丽娘暗暗地瞪了青眉一眼,左右为难地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娘娘下午擅自外出的事,急得险些要哭出来。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这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至于弄得这样风声鹤唳的。”季荷伊的声音在卧房的门畔响起。
几个丫鬟转头一看,只见她们的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床推开了房门,肩上披着一件袄子,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娘娘,您怎么起床了?”丽娘连忙像看到救世主一般奔了过去,嘘han问暖好不贴心。
“皇上。”季荷伊向着步琅飞的方向福了福身子,“进臣妾房里休息吧,屋里燃着火盆呢,比外面可要暖和多了。”
“行了,你们都回房休息,朕有事自然会喊你们。”步琅飞看了季荷伊一眼,便挥了挥手,打发几个丫鬟回了下房。
步琅飞踏进卧房,暖融融的空气确实让他觉得有些惬意,他随xìng地坐在了床榻上,季荷伊拨亮了烛灯,轻咳了几声,卧房中的中yào味道还未散去,好在步琅飞小时候身体瘦弱,也喝过不少强身健体的古怪方子,所以并不排斥。
“皇上……”季荷伊在桌旁坐了下来,yù言又止,仿佛在思索着要怎样将今天下午的所见所闻说与他听。
“朕都知道了。”步琅飞打断了她的话,双手搭在膝上,十指jiāo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沈爱卿已经将案件经过作报告呈给朕过目了,两位犯人也已经打入天牢。”
听到这里,季荷伊的心口又是一紧。
如若当初步琅飞没有执意将向瑾知指婚给步声,那今天这样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见季荷伊默默低头不语,步琅飞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口吻中参杂着些许责怪的意味:“朕早已说过,这件案子jiāo给沈卿书去办,你中午才酩酊大醉,身体不适还又去凑什么热闹,结果还染上了风han……听沈卿书说那泼fù张牙舞爪的样子好不吓人,你就不怕她伤了你?”
季荷伊丝毫没有感应到他话中的关切,只感觉心头一股无名火蹿起:“既然皇上都知道那是位泼fù,何苦执意要将其指婚给您的亲弟弟。”
步琅飞脸上表情一僵,一双浓眉深深皱起:“你是听谁说的?”
话一出口,季荷伊也是怔了一怔,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起,她向来都是笑脸迎人八面玲珑的,总是隐藏起自己的棱角和真实的情绪,以免引起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方才在步琅飞面前,她竟然险些忘记了伪装自己,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开始渐渐熟悉这个陌生的天朝,和眼前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夫君?
季荷伊悄悄地将指尖掐入自己的掌心。
她是天朝温柔端庄,聪敏慧黠的莲妃娘娘,而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寡言少语,随时竖起身上的锐刺,对别人处处防备的季荷伊。
“皇上且当笑话听吧,臣妾困得都说起梦话了。”季荷伊一笑带过,打着呵欠试图引开步琅飞的注意力。
步琅飞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季荷伊,一双黑浸浸的眸子直看得季荷伊有些发憷。
“朕晓得,虽然你嘴上不说,但你心里一定对朕有许多怨气,也怪不得你不想见朕。”再开口时,竟然是一声叹息,“只是,今后你也注定走不出这座皇宫了,所以……”
步琅飞似有些犹豫地拖长了尾音,季荷伊默默地与他对视着,那清澈温婉的眼神如同这个房间里的空气一般,让他觉得莫名的温暖和安心。
“所以,朕想待你好一些。”步琅飞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地说了出来,他长吁一口气,并有些不自在地撤开了目光。
烛火噼啪轻跃,温暖橘色笼罩光影迷离。
他话音一落,季荷伊心头蓦然一跳,不仅仅是因为那句似曾相识的话,还有那认真得让她心折的表情,真的,如出一辙。
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而产生不该有的依恋。
季荷伊竟然第一次萌生了想要从这里逃走的念头。
“想什么呢,傻乎乎的。”见季荷伊怔怔地盯着自己,恍若受宠若惊,步琅飞心情愉悦地玩味起她脸上那少见的呆愣表情,不禁出言调侃道。
季荷伊这才回过神来,忽然觉得嗓子发yǎng,忍不住轻轻地咳起来。
“明天后天都不要出门了,好生休息把这病给养好。”步琅飞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再度拢了起来,又仿佛是觉得自己的关心太过明显,有些别扭地追加了一句,“若是明日母后见了,一定又要怪朕不关心你。”
“谢皇上关心,臣妾哪有那么娇弱。”季荷伊止住咳嗽,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才微笑道,“御医仔细地瞧过了,说臣妾得的只是普通风han引起的发烧和感冒咳
嗽,只需要按时服yào,注意保暖和休息便无大碍。”
“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饮酒了。”步琅飞想起她今日醉酒后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禁心有余悸,但是当她醉眼朦胧地盯着他,嘴里说着“你为什么不要我”的时候,也是十分娇憨可爱的。
“臣妾今日也是权宜之计,以为只有两碗并不要紧,根本没想到那酒那样烈。”季荷伊看起来也是颇为后悔,她睁着一双明眸,有些怯怯地瞧着他,“皇上,臣妾当时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吧?”
“若你知道了,怕是要懊悔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步琅飞竟有些得意起来,笑着卖了个关子。
“臣妾都说什么了?”季荷伊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衣襟。
步琅飞正想再逗逗她,只听前厅忽然响起一阵sāo动,一个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隐约传入卧室内。
“奴婢要见皇上,求丽娘姐姐让奴婢见皇上一面……”听起来像是个丫鬟的声音,参杂着急促的喘息声和啜泣声,好不可怜。
“我早说过皇上和娘娘都睡下了,小丫头片子好大的胆子,你是哪根葱,皇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丽娘毫不客气地数落着那个不知名的小丫鬟,推推搡搡地就要将她往外赶。
“臣妾出去看看。”听那小丫鬟哭得可怜,季荷伊终于站起身来,拉紧了肩上的袄子,正要走过去开门,没想到步琅飞竟先她一步跨到门边,回眸对她摇头道:“朕去,你呆在这,外面冷。”
语毕,便打开房门迈了出去。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竟然生生地将季荷伊刻意伪装的心熨得有些发烫。
她终于明白,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因为所娶不是心仪之人而避她如蛇蝎的皇上,他是关心她的。
出于担心,季荷伊并未回到卧房内,而是站在门畔,默默地观察着前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事嘈杂?”步琅飞终于在前厅露面,那个小丫鬟已经被丽娘推进了庭院,一见步琅飞出现,便拼尽了浑身气力挣脱了丽娘的掌控,跌跌撞撞地奔到了步琅飞脚边,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又硬又凉的地面上却仿佛丝毫不觉痛楚,只是一味磕着头,口中断断续续道:“皇上恕罪……奴婢该死,这样晚了还斗胆前来求见皇上,只是敬事房新来的管事不给咱们蕴仙阁补碳了,一天没有碳烧,房间里冷得像个冰窟窿,奴婢命贱,自然无妨,但是程婆婆年事已高,受不得这样的han气,今天晚上终于病倒了……紫芜姑娘盖着好几床被子也冻得脸色发青,手脚冰凉,奴婢真怕……奴婢真怕……”
小丫鬟已然泣不成声,步琅飞却仿佛被人迎头痛击了一棍,他定睛一瞧,眼前这个小丫鬟可不正是大婚那晚在蕴仙阁碰见的小鸢。
“大晚上的你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皇上哪儿有空去管一个小小的蕴仙阁,你还当里面真住着神仙不成?真是个稀罕事儿。”丽娘絮絮叨叨地跟了上来,拽住小鸢的衣裳就要把她往外拖,却被步琅飞厉声喝住,吓得丽娘立刻松了手退到一边,不敢再去碰小鸢一下。
“住手。”步琅飞深深地抑制住自己心中翻涌的气息,他怎么忘了,他竟然忘了,今天是敬事房的新管事上任的日子,他应该要亲自吩咐那位新管事特别照拂蕴仙阁,否则一个如冷宫一般的地方,无论是谁都不会当回事。
而他,竟然有整整两天没有去看望紫芜了。
以前,他一下朝便要往蕴仙阁跑,有时候甚至会在那里消磨半日时光,对着床上沉睡的人儿喃喃自语,曾经他以为这便是一生了。
“求皇上看在紫芜姑娘的份上去蕴仙阁一趟,求皇上和敬事房的管事说说,给咱们一些碳烧吧……”小鸢一边哭一边跪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
“紫芜姑娘……”季荷伊默默地低头思忖着,又是这个神秘的紫芜姑娘。
季荷伊正想得入神,却没注意肩上的袄子慢慢滑落,她抬手一拉,却不慎将卧房的门碰了开来。
这个响动将众人的注意力牵引了过来,步琅飞首先看到了她,他的眸子里有种灼热的不安,仿佛在向她传达着某种信息,小鸢也发现了她,立刻爬了过去,跪在季荷伊的脚下,拽着她的裙摆哀求道:“求莲妃娘娘和皇上说说,让皇上去蕴仙阁一趟,紫芜姑娘她……”
小鸢话还未说完便被步琅飞一把拽了起来,仿佛是害怕她对季荷伊说了多余的话,他皱眉,沉声道:“朕从未说过不去。”
“谢皇上!奴婢谢过皇上!”小鸢被步琅飞扯得吃痛地站直了身子,闻言又惊喜jiāo加地跪下去谢恩,狼狈的脸上满是泪痕,却又带着笑,可怜得令人不忍直视。
步琅飞默默地看着季荷伊,仿佛是在等待着她的首肯,季荷伊收拾起自己紊乱的思绪,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她是识大体,高贵端庄的莲妃,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完美的面具。
“你早些睡吧,不用等朕了。”步琅飞的声音渐低,话语中有着浓浓的愧疚。
才刚说要对她好些,这会儿却又要忙不迭地赶到另外一个女子的身边,兜兜转转却仿佛两边都亏欠,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挫败过。
“皇上安心去吧,臣妾会照顾好自己。”见步琅飞迟迟迈不动步子,季荷伊又温婉地再加了一句。
“你是该好好照顾自己。”步琅飞赞同地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去,迈开大步,小鸢连忙站起身来,抹了把泪亦步亦趋地跟在步琅飞身后,兴趣是方才在冰凉的地上跪得太久,她的脚步一深一浅,跨出门槛时还险些打了个趔趄,但还是咬牙跟上了步琅飞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