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殊掀帘进去,内里熏香袅袅,翠罗桃色烟纱帐从屋顶上倾泻下来,隔着琉璃荧光青竹屏,屏后有一张美人榻,榻上正歪坐着一位贵妇人,正是弘宁公主。
弘宁公主素以美貌闻名,今虽已年过徐娘之岁,但姿容不减当年,反而更添几分典雅丰韵。
秦殊走近,见母亲正摆弄着几封书信,均是前几月父亲从南疆寄来的家书。
父亲每月一封家书,这个习惯自他当年离京之后便不曾断绝,信中言语无非是几句寻常问候,问公主可安好?小殊可安好?府中大小事宜有无烦忧?从前父亲还会补上几笔自己在南疆的日常起居或者新奇见闻,而近两年来,这种文字已很少了,寻常的问候也月月相似,并无不同。
“母亲,父亲这月的家信到了吗?我估摸着日子应该就是最近了。”
弘宁道,“还没呢,哪有那么快?以往都是月底才到。”
“哦。”其实他很想说这信寄不寄来又有何意思,反正一年四季都是一样。但每月的家信似乎已经成了母亲生活的寄托,何况在她眼里,即使是相似的文字也能品出并不一般的感情来。
女人是善于欺人更善于自欺的生物。
“对了。”弘宁忽然想起什么,“今日贵妃竟差人来请我明日去宫中小聚,明日是什么日子吗?我倒想不起来。”
明日自然不是什么重要日子,高贵妃向来与公主府并不十分交好,往来只不过平常而已。
寻常日子请母亲去宫中小聚,其中必有蹊跷。不过秦殊并未与弘宁公主多说什么,只不过嘱咐她早去早回。
翌日,弘宁乘着步辇去到咸宁宫,高贵妃在内殿已等候多时,见公主来了,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本宫左等右等可总算把妹妹盼来了。”高贵妃因是太后隔房侄女,故称弘宁为妹妹,从前太后所出的长公主观宁在世时,她亦称之为姐姐。
弘宁见她态度十分亲昵,竟一时无所适从,只寒暄道,“贵妃近来可好?”
高贵妃却握上弘宁的手,嫣然一笑,“多谢妹妹惦念,前段日子身上虽有些许不爽,不过近来已好大半了。”
弘宁素来不善言语,对高贵妃这一反常态的殷勤举止断然是招架不来,只是点头而已。
两人落座后,宫人上了茶与几样精巧点心。
贵妃笑道,“这茶是前日里地方上进贡的新茶,皇上赏予本宫的,说是君山的银针,妹妹也尝一尝,要觉得好,本宫这里还有许多,妹妹可带回去些。”
弘宁果然啜了一口,毕竟是贡茶,口味的确非同凡响,不过比起南边武夷的岩茶,却还是差了些。
弘宁放下茶道,“贵妃宫中的茶自是不错的。”
贵妃又笑,“既如此,妹妹待会就带些回去。”
二人又说了会话。
贵妃略一凝神,又道,“前几日,皇上还念呢,永阳王在南方已有十年了吧?与妹妹山水相隔,分散两方,如今南疆时局安定,你们也该是时候团聚了。”
弘宁但听之下,只觉心中一跳,高贵妃既如此说,必是替皇帝传话,想来皇帝如今已有让秦佑云回京的打算。
她自己虽有心与秦佑云相聚,可她也不是个目光短浅的闺中小妇人,自知秦佑云有一腔雄心大志,且至今与他分离十载,他真实的想法如何,她早已不知。
高贵妃见弘宁不语,关切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弘宁回了神,回道,“自是大周边境稳定要紧,我不急。”
贵妃道,“妹妹真是识大体之人,为我大周百姓牺牲至此,只是难为了妹妹,还有小殊,小殊当年才将将六七岁,永阳王就离了京,如今父子若是相见,只怕是相见不相识呢。”语气不乏怜惜,只是她的眼神中自始至终带着一丝审视。
弘宁如何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总归是要让秦佑云回京罢了。
“多谢贵妃好意,佑云也时常记挂京中故人,若是得闲,定会回京。”
高贵妃见弘宁如此态度,倒也不再好说什么,于是不过又聊了会闲话,便已至日中,留弘宁用了午膳不提。
弘宁回府后,自是心神不定,立刻提笔给永阳王快马寄去一封家信。信中未对今日贵妃所言提及半分,只说京中人盼归期,相信他读后必会其深意,至于回与不回,全凭他自己做主了。
南边的临安城春盛如常。
永阳王秦佑云一袭素色回云纹锦缎长衫,有风仪,不自藻饰。他手倚阑干,眉睫间凌然裹了抹深寒。
栏下是车水马龙的闹市,仍不见要等之人。
许久,有人进来了。那人头戴镶碧鎏金冠,着勾勒宝相花纹服,足蹬白鹿皮軪靴,凤目挽眉斜入鬓。
“王爷久等。”
永阳王转身,对来人道,“太子安好。”
那人亦道,“久不见王爷,王爷神采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