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到京城，自是举朝欢腾。
然而欢喧的表皮下，谁又能想到内里是那些战死沙场的故人，由白骨堆砌的沙堡，以及早已干涸的血液。
这也许就是胜利的代价，而且远远不止这些。
将离得知了他们打了胜仗的消息，当然也非常高兴，只是她不能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获知那个人的一点相关信息。
既然大家都没有提及他，看来就是平安的意思，若是有事，早翻了天了。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过得好不好，西北那么干燥，风沙常常肆虐，他又爱干净，会不会水土不服呢。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实在担心，他如何才能保全自身。
她就在这种日日忧心的时光中度过，而时间仿佛在与她作对一般，过得缓慢，就像日渐干枯的河流里的泥沙，停滞，沉坠在河床里，岿然不动。
曙园。
李霁在李暄走后，加紧了朝堂派系中的运作，笼络了一批先前还摇摆不定的人。
至于这些墙头草为何突然战队，大概都是因为对远征西北的这场持久战秉持着相当不乐观的态度，毕竟此战若没几个年头，是不可能攻克下来的。
到那时，就算远征军胜了，也不知存活下来的残军有没有晋王的姓名。
故这个时候，秦王出现的时机恰如其分，况且皇帝的身体近来一日不如一日，而秦王仿佛已是皇帝立储的唯一选择。
而另一边，洗玉在曙园已待了快近一年时间，她当然不是待在曙园没事做，除了完成主公特意指派的任务之外，她日常所做的就是收集情报，无论大小，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李霁正忙于朝堂之事，故平时对她并未多有留意。
她便越发有恃无恐。
某日洗玉上街去老地方取信，走得匆忙，不慎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抬头，却是大学士范境深。
他看了洗玉一眼，竟被惊到，这个女子的脸好生熟悉，不过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有些唐突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洗玉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看起来年纪也挺大了，居然这么突兀地问一个陌生女子的名字。
她面无表情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又不认识你。”
范境深自觉刚才问的有些不妥，又道，“姑娘别误会，老夫并非那些登徒之辈，只是见姑娘十分眼熟，故而询问之。”
洗玉见他表情真挚，所言恳切，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你看我眼熟，也不过是偶然的感觉而已，不足为奇。”
说罢，她便离开了。
范境深仍站在原地，直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他才离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范境深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那分明是久违的惊喜，以及惊喜过后久久的怅惘与无奈，曾有过这种感觉还是在十年之前。
那次，他差点就以为找到了她，然而结果仍然是令人失望的。
那年，晴明失踪了。
元宵节，大街上放花灯，府中的家仆带着她出去玩，这一玩就再也没回来过。
说是那会儿人山人海，她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和家仆走散，从此便消失不见了。
范境深请了许多人去找她，那天从晚找到天亮，找遍整个京城也一无所获。
他不相信他的晴明真的消失了，她一定就藏在某个地方，和他玩躲迷藏呢。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晴明依然了无音讯。
旁人来安慰他，话里话外都在劝他认命，他的女儿晴明真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他偏不认命，他一直在找她，从十年前找到现在，从没有一天停止过，就算偶尔会感到灰心，可是只要拿起她的旧物，就会想起她往日可爱至极的模样，因为如此他就不能停止寻找的步伐。
而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习惯使然，还是仍存有一丝希冀，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找到她。
范境深从街上回到府中，除仆役之外，只有他一个人住的府邸，冷冷清清，让人看不到一丝丝的人烟味。
如果晴明还在，此时的府中必定是欢声笑语，她已然长成大姑娘了，也该准备着找一户人家出嫁，他不会要求自己的女婿是什么皇权富贵之人，只要人可靠，最好有几分真才实学，最后真心对晴明好就成。
他觉得自己必定会是世上最好的老丈人，可是这么幻想着，幻想着，他又不免难过起来。
然而，这些事似乎永远都不会实现，他不过是想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