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幽深的宫闱并未因他不合时宜的介入产生任何改变,阴冷如冰砌的宫墙下是终年不见天日的灰青石板,石板上苍翠的苔藓正在隐秘的生长。
宫娥们深深浅浅的脚步,不曾留意将那些青苔踩了个扁平,只是踩平了复又生长,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不见有微毫变更。
彼时,皇三子李陵英逝已有三年,中宫仍沉浸在失去爱子的巨大悲痛中,不能释怀。这种悲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化成中宫心头上一道经久不愈的疤痕,平时不想还好,只要一想,那疤就会长出裂缝,现出血肉模糊的样子,疼得人整夜难眠。
中宫整日尚佛念经,翊坤宫都快成了宫中佛堂。只是佛祖只教人念经,却从不教人如何脱离苦海。
而翊坤宫的失势也是必然的,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更没有哪个皇帝,乐意整日对着一个清心寡欲的女人。
这是李暄十五岁那年,一切熟悉得像瑶光殿上那跟积满了灰的横梁,一切又仿佛崭新得刚刚开始。
未过多久,有一人从凉州远道而来,穿过时光的擎天巨幕,又穿过恍惚的前尘往事,她跋涉而来,却又从他身边不携一尘的走过,像一个毫无瓜葛的陌路人。
自此之后,她仿佛打定主意要扮演好一个真正的陌路人似的,与前世行为大相径庭,对他视若无睹,只是偶尔飘忽的眼神还会出卖一些她真实的内心。
可是,她在摇摆不定什么?
不仅如此,之后的岁月她竟然小心翼翼起来,像一只容易受惊的雏猫,一步一踟蹰,似乎生怕遭人暗害了去。
他不禁好笑,亦不知是什么样的境遇让一个人的生性发生如此改变。
却说那日一行人往绘宸园去,临走前,他看见李芫将某人案屉里的书袋扔进了馆外装废弃物的收纳筐里。他待人走尽,不动声色的将书袋拾起,放在了自己的书案上。
过后,某人翻箱倒柜,也遍寻不得自己的书袋。他坐在前方,不疾不徐地抄誊着一篇《滕王阁序》。
“这是我的书袋。”她突然走过来如此道。
他当然清楚这书袋是她的,可谁叫她此时此刻的表情过于佶傲,让他无法心甘情愿的就将东西交还与她。
“书袋上绣有海棠,我没骗你。”
他将书袋翻了个个,果然如她所言,既如此,他若再与她周旋下去,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书袋给你。”
他将东西还给她后,径直走了。
事后他仍不时想起她方才的神情,竟是从中再找不到一丝他想看到的东西,仿佛前世之人与眼前之人并非同一人。
“这酒有这么好喝?你居然喝了这么多?”
李暄恍然回神,看向旁侧之人,秦殊正举爵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酒不是因为好喝才喝多,有人因为幸福而喝酒,有人因为消愁而喝酒,还有的人呢…是因为想驱寒才喝的。”
“那你是属于第几类?”
李暄挑眉,“当然是最后一类。”
秦殊听后笑了起来,“其实我本不爱喝酒,听你这么说,我今日倒要多喝几杯,好去去身上的寒意。”
“随你。”
因他俩所饮之酒不算烈酒,于是李暄又与秦殊多饮了几杯,不在话下。
皇四子李霁被封为秦王的那日,皇帝特地命宫匠为他专门修造了一座私园,并御赐牌匾“曙园”,意为破晓之光,又正好与他的名字相应,雨雪初晴,日光乍开。
却说秦王与皇三子李陵同年降世,只不过李陵早出生一月。皇帝当年就对高贵妃极为宠爱,爱屋及乌,对李霁亦是视如珍宝。不过所幸李陵自个儿争气,从小敏而好学,加之其颖悟绝伦,又修得文武全才,若不是英年早逝,如今的东宫只怕是早就有主了。
论起来,秦王的长相的确更肖皇帝,均是长脸型,鹰眼窄鼻,皮肤稍显麦色,不怒自威,而李陵则像极中宫。
门外侍从忽而道,“殿下,十爷到了。”
李霁放下兵书,“让他快进来。”
“四哥。”李麓掀了门帘进到书房,却见李霁正盘坐于炕床上,面前的黄花梨高束腰雕花炕桌上摆着一摞旧书。
李麓也坐上炕床,“四哥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看书?”
李霁却不接他的话茬,转而问,“不是去阳山跟人赛马了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麓闻言哼唧了两声,“哪里是去赛马,分明是去受罪。”说完伸出腿来,撩起裤脚,“你瞧瞧。”
且看之下,其胫骨上的皮肤有一处细长的挫伤,不过现已结痂,看起来并无大碍。
“看你小子矫情的,就这点小皮外伤也好意思拿给我看?”李霁用手里的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行,四哥不看,那我给母妃看去。”李麓作势要走。
李霁一把拉住他,语气威严,“在我跟前卖卖惨也就得了,别平白无故又让母妃替你忧心了。”
李麓瘪嘴,“我如何不知道,只是逗你的,这么认真作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