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
大津三十年,六月十八日,京都开始有些沸腾。
顾温凉起了个早,天边还泛着黑青色,蒙蒙的光亮比月色还微弱,全靠屋里还未燃尽的红烛照亮。
大将军府已全数换了个样子,到处都悬着上好的红绸,就连着顾温凉一向喜爱的山水墨样的蚕被都被换成了暗红的颜色,处处透着喜庆。
妆奁盒旁的夜明珠光亮柔和,一缕缕的如同荡漾的水纹,顾温凉从床榻上轻轻起身,揉了揉眼睛。
青桃和琴心难得没有守在门外头,这几日实在也是累得慌,没有一刻是闲下来的,就是瞧着圆润慈和的陆嬷嬷,也清瘦了一圈。
她身边靠得住的大丫鬟也就这么两个,青桃的性子更是严谨心思也更细腻些,大婚当日的嫁衣和头饰上任何一处都细细瞧过,不敢放松丝毫。
大家都在忙,就她最清闲。
顾温凉身上就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单薄得很,好在六月的天也热了起来,顾奕怀的书房里都支起了冰盆避热。
“嘎吱”轻轻一声响动,她一手推开了紧闭的窗子,风吹过她的发梢,外头的微光衬得她放在窗框上的纤手泛出诡异的青白色。
过了明日,后日她一早便要起来,穿戴嫁衣握了他伸过来的手走向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未来。
想着想着,顾温凉轻笑出声,天缓缓的亮堂起来,柔光照在她微仰的精致侧脸上,柔和得像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青桃端着漱洗盆进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姑娘这几日起得都这样早,可是心里头高兴睡不着觉了?”
她难得开起玩笑,露出两个清秀的小酒窝来。
谁知顾温凉竟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后道:“我寻思着你也是婚嫁的年纪了,总不好继续耽搁了你……”
她话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青桃很快就求饶道:“好小姐,奴婢替您梳洗了,可莫要再说这等事。”
顾温凉原只是一时兴起想打趣回去,而今倒是真的动了心思。
青桃年岁正好,跟着她长大,顾温凉嫁到了王府也总不可能叫她一直伺候着,直到成了嬷嬷才放回家养老?
她是断断舍不得的。
可眼下这丫头没这方面的意思,她也不能逼急了,待日后相看着好的了再考虑。
待用了午膳,顾温凉就去了顾奕怀的院子里头,到的时候,顾奕怀在抚琴。
琴声断断续续并不流畅,却格外的抒情,顾温凉顿了步子,看着顾奕怀有些弯曲的背,心中不是滋味。
她若是离开了,顾奕怀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偌大一个将军府,空荡荡的连个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
琴声停了下来,顾奕怀朝她招手,而后指了指石凳上的两坛子酒,酒已开了封,一阵阵酒香溢散到空气中诱人至极。
饶是不懂酒的顾温凉都知晓这等子酒是罕见的美酒。
“知晓这是什么酒吗?”
顾奕怀呵呵一笑,先前指着那坛酒的手指落了下来。
顾温凉老实地摇了摇头。
“这是十七年前我和你母亲一同埋下的女儿红,一共就埋了两坛,昨儿个爹爹亲自挖了出来。”
顾奕怀颇为感慨地抚了抚坛身,面上的表情不是不怀念的。
顾温凉理了理衣裙在石凳上坐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静静地听着顾奕怀说。
“十几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爹爹的掌上明珠后日便要嫁人了。”
顾奕怀揉了揉她的长发,感慨万千。
“嫁过去以后,同禹王好好儿过,他对你是一片真心。”
顾温凉垂眸,乖巧地应下。
而真正到了婚礼前一夜,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的人却是沈亍
禹王府张灯结彩,廊下和园子里都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上还嵌着小珠子,喜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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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悄悄打了个哈欠,又急又困。
这眼看明日王妃就要进府了,怎么夜里王爷不养精蓄锐明日去接亲,反倒在这喝起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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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明日一早起来,他就要带上接亲的倚仗前往大将军府,风风光光接回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禹王府的王妃,未来日日在他床榻上醒来的夫人。
这样一想着,沈氐咕频氖侄加行┒丁
王福眼看着他几杯酒下喉,急得不行,开口道:“王爷,天已很晚了,得歇息了,明儿个您还得去接王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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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默了默,沈卣庑┤兆永锾焯炷钸墩饩洌涠伎炱鸺胱恿耍苫故遣坏貌荒妥判宰佑忠槐榈溃骸巴跻患谴恚褪敲魅眨衷诘盟铝恕!
谁料沈匦渑垡换樱诹税谑值溃骸拔薹粒就踅褚咕筒凰耍獾梦罅舜蠛玫氖背健!
王福睁大了眼睛急道:“这怎么能行?
王爷金贵之躯,明日多有劳累,必得好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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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礼部又送过来一套礼服,本王去试试,后半夜再去检查一遍主院还缺些什么。”
王福没了办法,他算是看清了自家主子,现在只怕兴奋得压根睡不着,怎么劝都于事无补。
可他困啊!白日里事事奔走忙得和狗一样,夜里也不能睡个安生觉,明日府里又还得好好盯着,再这样下去他怕不是得英年早逝了。
最后实在是熬不住了,王福凑在沈囟哙止玖思妇洌孛嫔跚绮欢ǎ镯陌担朊凶叛鄣溃骸澳阏馐侵室杀就醯哪芰Γ俊
“属下哪敢啊?
可您歇息够了才有精力,这,这个王妃也更满意一些。”
王福拿出了过来人的经验夸夸其谈,沈厝险嫦肓讼耄⑾质钦饷锤龅览怼
新婚之夜,总要好生表现一番。
这才熄灯睡了,连梦中都惦记着叫自己的王妃满意一些,再满意一些。
大津三十年六月二十日,宜嫁娶。
天还未亮,外头黑漆漆的一片,顾温凉觉着才睡下就被陆嬷嬷等人连扶带拉的闹了起来,她前几日都没有睡好,昨儿夜里也是辗转许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此刻难免有些睡眼惺忪。
陆嬷嬷往日笑呵呵的面容都变得严肃起来,一面打来温水给顾温凉洗面,一面念叨着:“大小姐,可不能再睡过去了,今儿个是您大婚之日呢。”
顾温凉这才强撑着稍稍清醒一些,她坐在铜镜前,几个人围在身旁忙活,陆嬷嬷嗓子都快说得哑了,青桃强自镇定,手却有些抖。
请来的妇人用细细的棉线替顾温凉绞面,将脸上的细小绒毛刮干净,绞完后端看她的脸赞叹道:“姑娘生得貌美,再上些胭脂,就是神仙也不过如此呢。”
顾温凉听着身边人的笑闹,也跟着小小地扯出一个弧度来,露出两个甜柔的小梨涡,紧紧捏着帕子的手也松了开来。
上辈子她没有经历过大婚,直接一顶小轿进了后院,连鞭炮声都没一个,何止冷清二字可说尽的?
所以她格外羡慕那些得夫家娘家重视风风光光嫁出去的女子,重来一遭,兜兜转转的自己竟要嫁给沈亓恕
如同做梦一样!
外头的喧闹声不绝于耳,处处都是笑声唱喜声,顾温凉由着青桃她们给自己穿戴上了那身大红色的嫁衣,同时也戴上了那顶沉甸甸的凤冠。
顾温凉身子有些僵硬,看着青桃她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仿若和她们处在不一样的世界,脑子里晕乎乎的。
直到陆嬷嬷一脸喜意地凑到她面前道:“姑娘,听到外头的声音了吗?
王爷来了!”
顾温凉恍然回神,还未反应过来就已浅浅漾开了笑意。
欢欣之余多有羞涩,她低低垂下了头,陆嬷嬷赶忙吩咐人将红盖头拿过来。
“姑娘可莫低头,来盖上盖头。”
顾温凉依言坐直了身体,眼前的一切昏暗下来,她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手心里全是汗。
因看不着东西,她听的就格外认真,她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沉稳坚定,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过来,她的心仿佛就落在了云端之上,随着那脚步声而晃荡。
周遭变得极为安静,脚步声就停在了面前,顾温凉开始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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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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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温凉只能瞧见他赤红绣金线的靴面,她抬起了手,手上的护甲美艳奢华,泛着粼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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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手心都有些湿濡,显然内心都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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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禹王府,她被搀扶着跨了火盆,紧接着就被送入后宅主院里坐着,沈厮婧笠步死础
两个喜嬷嬷此时高声唱道:“请王爷揭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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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温凉眼睛微微眨动,与沈睾敛槐芑涞难垌陨希招┮缢涝谀茄谟康那槌敝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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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涉千山万水终于得尝所愿,此刻,他疼得如珠似宝的人儿正坐在他的床榻上,安静乖巧,眸中含雾,从今往后将所有都托付于自己。
往后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的女人都要在他怀中醒来。
这样一想,连带着声音都带了沙哑的意味。
“温凉,该饮合卺酒了。”
不待喜嬷嬷开口唱,沈鼐徒恍”频莸焦宋铝沟氖种校约阂材昧艘槐醚凵袷疽馑
顾温凉还未退下去的霞红又爬上了面庞,她轻轻咬牙,主动朝着沈乜抗ソ械木埔灰
辛辣的味儿顺着舌尖蜿蜒到了肚里,牵出的却是丝丝的喜意。
喜嬷嬷又端上了一盘饺子,顾温凉一愣,见沈仨泻ν矗琶Φ氐拖铝送贰
她轻轻咬下去一口,喜嬷嬷连声问:“生不生?”
顾温凉脸皮薄,出口的声音娇又糯。
“生。”
喜嬷嬷乐得眉开眼笑,齐齐朝着他们行礼:“祝王爷王妃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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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温凉偷偷看了他一眼,男人身姿修长挺拔,龙章凤姿,许是心里开心,连带着冷硬的面上笑意没有停过。
她低下头,怀中还藏着陆嬷嬷偷偷塞给她的秘图,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交给她的。
这事原该是当家主母做的,可顾温凉没了娘,顾奕怀又未续弦,心忧爱子的皇后娘娘只好凑了这样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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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青桃琴心和陆嬷嬷这样的贴心丫鬟还守在她身边,房中的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里屋就有些空旷。
顾温凉嘴唇翕动,她望着眉目深深的沈氐溃骸澳憧烊ネ馔钒伞!
不说别的,朝中官员基本都要来一遭,他这个正主怎么着也得在,恐怕还得喝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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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桃自觉别过脸去,就是遇过大风大浪的陆嬷嬷都有些尴尬了,她上前一步道:“王妃,老奴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顾温凉一听,头低得更加厉害了。
倒是沈毓创揭恍Γ溲盏剿甙笛谱派舻溃骸暗然嶙颖鹚チ耍捶炕ㄖ蛞贡就醯攘诵砭昧恕!
说完,爽朗一笑掀了门帘到前院去了。
顾温凉面色通红,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