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心中一惊,却面不改色地问道:“他问淳画什么了?”六子回想了一下,“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问淳画在夫人身边待了多久,然后淳画伺候夫人之前,是何人在伺候夫人,淳画自然一一告知,之后爷又问了素白和静儿的下落,就说了这么几句,没有什么特\n
别的了。”\n
梁氏心中骇然,想起方才在正厅与父亲说的话,他该不是都听到了吧?\n
“刚才,爷从正厅走了之后,有没有再原路折返?”梁氏急忙问道。\n
六子摇头,“没了,爷走了就直接去了三公子的屋里。”\n
梁氏厉色道:“六子,若是今夜你有半句假话,你也不必在这府中待下去了。”\n
六子有些不高兴地道:“夫人说的什么话?是信不过六子么?若是信不过,便莫要再问了,六子也不是那种拿了人家手软还做出那种欺人的事情来。”\n
说罢,便要掏袖袋取出方才梁氏给他的银子。\n
梁氏听了这话反而放心了,她笑着说:“得了,不过是跟你开开玩笑,吃你的月饼去吧,我给爷送点东西。”\n
六子这才笑了,“夫人对爷就是体贴!”\n
梁氏笑骂了一声,“贫嘴!”\n
她接过清水手中的托盘便上了石阶,轻轻地叩门。
“谁?”独孤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n
“是我!”梁氏轻声道。\n
里面沉默了一下,便有脚步声响起,片刻,门咿呀一声被拉开,是新聘请的账房先生出来开门,“是夫人来了!”\n
梁氏笑道:“今日过节,你也早些回去陪老婆孩子吧,这大晚上的还折腾,回头该说爷不体恤伙计了。”\n
账房先生也笑着说:“夫人说笑了,老婆孩子什么时候都可以陪,这银子的事情总是要弄清楚一些的。”\n
独孤平淡淡地道:“你也回去吧,都差不多清晰了。”\n
账房识趣地道:“好,那我便不妨碍东家与夫人恩爱了。”\n
说完他虚掩着门出去了。\n
梁氏微微笑着上前,把参汤放在桌面上,然后帮他收拾好凌乱的账本,口中道:“方才是我错了,不该在父亲面前与你为难的。”\n
“他走了?”独孤平自己倒出炖盅里的参汤,喝了起来。\n
“走了,刚送走了他,听得小六子说你在账房里,便想起今日炖给你的参汤还没喝,便送过来给你。”她温婉地说着。\n
“岳父大人这么晚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啊?”独孤平放下碗,参汤很烫,热气萦绕,把他的一张脸也笼在了一层雾气之中。\n
“能有什么事?”梁氏叹息一声,“中秋佳节,每年弟弟都领一帮人过来吃喝玩乐,今年却冷冷清清的,他心里难受,便过来与我说两句,其实就是明里暗里,都在责备我。”\n
“果真是这样么?”独孤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梁氏看过去,他的脸笼罩在烟雾里,有些许的不真实。\n
“不是这样还会是怎么样?”梁氏的声音有些不悦,“你如今对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么?”\n
独孤平苍白地笑了一声,“信任?自然是……有的,只是很少见岳父这么晚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没事就好。”\n
“嗯!”梁氏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n
“你今晚,怎没去那边?”梁氏不自在地问道,虽然不希望他过去,但是,总觉得他今晚怪怪的。\n
“她去了阿蓁屋里,我也正好要弄些账,便不过去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没做完。”说完,她又把她刚才收拾齐整的账本取出来看。\n
梁氏道:“方才先生不是说都对好了么?别看了,早点休息吧。”\n
“对一对之前俩月的,这账房先生是新雇回来,之前的账目都是朗儿对的,怕有不周全的地方。”独孤平道。\n
“别……”\n
独孤平打断她的话,“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去看看爹。”\n
“他身子不好,今晚中秋都没出来吃饭,大概早睡下了,明日再去吧。”梁氏倒是有些诧异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老爷子是不闻不问的,怎地想起要去看看他了?\n
“就是因为他身子不舒服,我这个做儿子总要做做场面上的事情。”独孤平扬高了声音,“行了,没你事了,回去吧。”\n
梁氏只得道:“那好,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晚了。”\n
“知道了!”独孤平揉揉眉心,“去吧!”\n
梁氏瞧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说,转身出去了。独孤平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回dàng着老丈人的声音:独孤平一直都以为萧灵儿真的背负偷汉,以为那不是他的儿子,但是,萧灵儿有没有背负偷汉,你心里很清楚,那孩子是不是独孤平的儿子,你心里更\n
清楚……\n
他的心在颤抖,有些事情,一旦被岁月尘封了,掩盖伤口,他便以为自己没事了,可一旦被掀开,他还清晰看到鲜血淋漓。\n
那年,他十岁,便立誓要娶萧灵儿为妻。\n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chuáng弄青梅。\n
所有人都以为,萧灵儿是他后娶进府中的,但是,唯独他知道,她就是那年,她立誓要娶的女子。\n
两小无猜的岁月,在萧家家道中落离开京城之后,结束了,他没有想过此生还会遇到她,真的没有想过。\n
有她在身边的那段日子,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日子。\n
即便在他亲眼与下人偷情,他也舍不得赶她走,他冷落她,以为她会知错,但是,想不到她竟为那男人殉情了。\n
留下一个孽种,她与那男人所生的孽种。\n
她死后,他有两年的日子是空白的,仿佛被抽走了灵魂。\n
他曾经跟自己的好友说过,他在十岁那年,爱上了一个女孩,他以为,他会爱她一辈子,但是没有想到,厮守过后,他对她,只剩下了恨。她的背叛,对他而言,是痛入心扉的伤害,所以,他在她为那男人殉情那一刻起,心便已经没了。在沉寂两年之后,他开始疯狂地发展自己的生意,他要用另一种成功,证明给她看,他的人生,从不因为\n
她带给他的耻rǔ而停滞不前。\n
他差一点以为自己成功了,差一点……\n
深夜,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独孤青的屋子里。\n
一身浓烈的酒味,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没有敲门,没有说话。\n
屋子里一片漆黑,院子里也没有挂着灯笼,这个中秋,仿佛与这院子没有任何的关系。\n
里面躺着的,是他的父亲,为了让自己飞huáng腾达,他可以把自己的父亲和女儿送到山上去生葬。\n
疾风不知道从何方卷席着寒意而来,他浑然不觉得冷,这么多年了,头一遭,让自己这样放纵地去想她。\n
他知道,萧灵儿这个名字和她的一切,都该尘封在时光里,不该被掀开,他无法忍受那种痛,无法忍受那种很,他从不敢轻易想起,从不敢轻易提起,就这样,忍受着漫长岁月带给他的孤寂和冷漠。\n
他也习惯,对任何人冷漠。\n
不能想了,一想便是透彻骨髓的痛。\n
他转身,大步而去。\n
就在他走后,屋子里忽然便亮了灯,一个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倚在门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便是长久的伫立。\n
相比起这个家的风雨暗涌,阿蓁在宫里可谓是得了片刻的安宁。\n
她被安置在冷苏殿,平南王妃阿荪也在这里。\n
阿蓁为她把脉之后,便道:“以后不要随便激动,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孩子着想。”\n
虽然动了胎气,但是因着之前保胎保得好,也不伤底子。\n
阿荪看到阿蓁回来,心中已经定了大半,“他没事了吧?”\n
“有御医在那边看着,没事了。”阿蓁眸色不变地道。\n
“委屈你了!”阿荪微微叹息。\n
阿蓁笑笑,“说什么委屈?人生就是这样,有委屈,有欢喜,总不能欢喜的时候就觉得人生好,委屈的时候便自bào自弃。”\n
阿荪愧疚地道:“到底,你是因为我才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的,若当日你没在山中为我解半日魂的毒,那么,你现在还是安安静静地生活。”\n
阿蓁安慰道:“不要说这样的话,若无相欠,怎能相见?人生就是这样,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唯有坦然,泰然,才能够心安心静。”\n
“你说得对!”阿荪默默点头,“或许,一切都是注定的,既来之则安之,经过这一次,以后肯定多事了,但是既然都在这bào风眼里了,就怕不了这么多。”\n
“早点休息!”阿蓁轻声道。\n
“嗯!”阿荪望着她,“你也早点休息!”\n
阿蓁拍拍她的手,“你不要太过担心那边,他们的伤势是无碍了,而且,皇太后调动了人过去,那边如今插针难入,即便有人想心怀不轨,也没有任何的办法。”\n
阿荪点点头,神色却越发的凝重起来。宫中有禁卫军,但是,皇太后却亲自调动了她身边的亲兵过去,证明,她已经看穿了是皇上动的手脚,一旦她派了兵马出去,意味着,她和皇上之间,不会再有之前平静安宁的气氛了。\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