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娃娃的话当不得真。
太子白白磕了一个头。
不过帝后的赌约却是真的,那就是后话了。
吕裳每日怀着雄心壮志,茁壮成长。
想要快快长大,自然要吃好睡好。吃不提,公主府自然不会亏待了吕裳,睡这方面,吕裳也可以吊打京城同年龄段的一切对手。
因此,吃好睡好的小阿裳迎风长,一天一个模样,不出几个月,已经可以自如地翻身了,甚至还想和自己的身体做斗争,每每还会做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来,比如说想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
身边所见之人啧啧称奇,纷纷称赞道:“太傅与长公主之女,骨骼惊奇,天赋异禀!”
吕裳听了差点流下泪来,她的努力无人知晓,天知道她还要努力多久才能再次站立起来,达到生活可以自理的水平。
吃吃睡睡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吕裳不是吃就是睡的生活也难得有闲暇无聊的时候,毕竟清醒的时间并不多。
此时正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之际,被一群太妃团团围住的吕裳睁得一双水灵灵的眼眸,红彤彤的小嘴发出咿呀咿呀的小奶音,可把太妃们喜爱坏了。
宫里许久没添新娃娃了,就连太子殿下那个小冰山都爱不释手的瓷娃娃,到了寿康宫去,给一众太妃们瞧,更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瞧瞧,咱们家的姑娘长的多好看啊?”
“跟陶阳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不是嘛,要本宫说,比她母亲还好看不少!”
太妃们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大灵光,看人全凭一场缘分。
先皇的妃子本就不多,有子嗣的只有先太后和先宸太妃。
这些无子嗣的太妃本该在先皇驾崩后送去白云观修行,是先太后仁慈,留下她们与自己做个伴,这才有了将太妃们供养在寿康宫中的事。
“可惜了,太后姐姐去的早,没能亲眼瞧见陶阳的孩子!”
“姐姐慈善,没想到忽然就走了!”
太妃们抹着泪,又想起了往事。
贩卖了许多可爱的吕裳被一阵困意击中,明亮的眼眸有些迷蒙了,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寻找母亲,然后当着母亲的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可以嘈杂的环境中入睡,但受不了睡着的时候还有人碰她,这大概是内心作为一个成年人最后的倔强吧。
母亲会意,说着下次再来玩耍,便带着吕裳去了皇后宫中。
***
刚过了午,皇后用了一些莲蓉酥,正捧着清茶漱口。
陶阳长公主带着几个丫鬟婆子逃难似的来了。
皇后见了,揶揄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皇嫂莫笑我,太妃们喜爱小娃娃,少不得经常带着裳儿去看望一二!”
陶阳长公主福身行礼,皇后抬手虚扶一把。
“可没说你不好,满宫上下都夸你懂事!”皇后瞧着吕裳眼皮直打架,忙说:“抱进去让裳儿好好睡一觉,本宫娘家妹妹来了,加上你,再喊上慧妃,咱们打会马吊,等太傅散了朝来接,你再走!”
陶阳长公主抬手让奶妈把吕裳抱进皇后寝殿,与皇后携着手道:“那敢情好,好不容易出了月子,也让我松快松快!”
***
杀声震天,刀剑齐鸣,漓水被鲜血染成血色,映的天空一派萧杀之色。
“将军,快走……”
不,他不能走,他若走了,这万千军队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必定被漠北大军屠戮殆尽。一旦大军溃散,漠北的骑兵就会长驱直入,屠戮中原百姓,届时他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玄机,你带人突围,留我二十甲卫足矣!”
“属下留下……”
“属下留下……”
“可将军,多尔贴的大军正在等着将军往里跳啊!”玄机不愿离开,他若带着大军离开,将军必死无疑。
“有二十个不怕死的兄弟相伴,便是万丈深渊,也不足为惧!”
惨淡灰暗的天空,被血色笼盖,一身明光铠却熠熠生辉,他挥舞着赤红的大旗,他的身后就是家国故土,哪怕前方千军万马,他也不会退让分毫。
萧道辰忽然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做了这样的梦。
他心绪不宁的调息,灼热的气息喷在手背上,连手背也觉得灼痛。
倏尔一声轻微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中,他猛然转头,身侧竟然睡着一个小娃娃。
他匪夷所思的贴近了察看,这是母后的寝殿,谁敢把一个小娃娃放在母后的塌上。
吕裳睡得安稳极了,连萧道辰这么大的动静也没吵醒她,反而吧嗒吧嗒小嘴,睡得更加香甜了。
小娃娃的衣物不能熏香,只有淡淡的奶香味。
这香甜的奶香味竟让萧道辰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不待萧道辰想明白,还有谁敢睡皇后榻的关节。只凭一对蝶翅般的睫毛,他就认出了,这是裳儿啊!
萧道辰放下心来,轻轻戳了戳妹妹的脸颊,肉嘟嘟、软绵绵的。
吕裳毫无反应,她的倔强呢?说好睡觉的时候不给碰呢?都丢到哪里去了?
萧道辰抿着嘴,忍着笑,指腹在妹妹的柔嫩的脸上画个圈,再画个月亮,要不要再画个乌龟呢?
吕裳忽然睁开眼睛,透亮的眸子盯着干坏事的太子哥哥!
萧道辰愣住了,保持着姿势不敢乱动。
梦里也要保护太子哥哥!吕裳喊着口号,眼一闭又睡着了。
萧道辰只听见她嘟哝了几声,也不知说的什么,见她睡了,才喘匀了气,拍拍心口,悄手悄脚的要下塌。
还没挪出五寸,他的身形就定住了。有一股柔软的力量拉住了他的衣襟。
他怔住了,那样一只柔软娇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襟,他该怎么办?
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不行,会弄疼她的。
唤内侍进来?也不行,会吵醒她的!
塌边的小方几上摆着一本母后闲暇时看的书,萧道辰眼睛一亮,小心翼翼的又把身子往外挪了五寸,伸出还不算长,老实说还有些短的手臂,一点一点扒着书边,把手勾到手里来。
《太史公记》,墨蓝色的书面上四个劲道的大字映入眼帘。
萧道辰眼眸一晃,母后闲暇竟然看这种书,真是人不可貌相。萧道辰侧耳倾听,隐约还能听到马吊相互碰撞,揉洗之声。
他忍着笑翻开书页,《太史公记》也还好,总比《马经》好看些。
翻看了一两页,萧道辰低头看了一眼妹妹,又小心翼翼得挪着身子,往妹妹身边靠了靠,又拿着软垫靠在身后,美滋滋地看起书来。
比起后宫的惬意,前朝可就不轻松了。
大梁与漠北的关系进入了僵持,两国为了边境几座小城的归属吵的不可开交。
“凉州,关西,秦州自古就是我中原领土。漠北狼子野心,觊觎几座城池是假,借此挑起事端,妄图挥兵南下是真!陛下千万不要中了漠北人的奸计!”
“漠北骑兵勇猛无比,漠北二皇子多尔贴又是百年不出世的将帅之才。如今敌强我弱,议和才是上策!”
“呸,议和,你的意思就是说要把凉州,关西,秦州拱手相让吗?那可是我大梁国土,是多少将士用命换回来的,你说得这样轻巧。漠北人欲壑难填,今天要了三座城池,明天就能要五座,后天就要我大梁所有的国土。陛下,这是万万不可啊!”
朝堂上分成两派,吵了将近半个月,还没得出一个稳妥的办法。
萧玮捏了捏眉心,自宣德元年那场大战,大梁已多年没有战事了,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大梁得以蒸蒸日上。可这就这一两年中,当场驰骋疆场的大将们死得死,病得病,一时竟然青黄不接,大梁年轻一代竟无人能挑起重担,如此局面怎能与常年征战的漠北大军抗衡。
萧玮的目光落到了高脩身上,“柱国公!”
高脩出列:“臣在!”
“公是大将军,统领千军,如今局势,公有何见解?”
高脩拱手答道:“臣愿领兵驻守凉州,有臣在一日,就绝不让漠北大军踏入我朝一寸土地!”
高脩被封柱国公,是公爵之首,其出生贵重,却能身先士卒,是大梁不可多得的将才。是非到紧急关头不出的绝招。如今自请出战,看来大梁已经到了危急关头。
萧玮心中安慰,又将目光落在吕国公,太傅吕正的身上,“太傅!”
吕正出列道:“漠北大军虽然彪悍,漠北王廷却是一团散沙,臣以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瓦解漠北王廷,挑起漠北内乱,才是解我朝危机的根本之策。臣愿领使团入漠北,请陛下恩准!”
吕正此计剑走偏锋,凶险异常,若是不慎,有可能会让使团全军覆没。
吕正是大梁才子,被招为驸马后任了个虚职,有名而无权。平日上朝也是多半带了双耳朵来听,并不多言议政。
如今朝堂纷乱,吕正此言一出震惊四座。挑起漠北王廷内乱,说着容易,实际行动起来有多难,朝臣们根本不敢想象。
漠北人生性彪悍,对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样的规则是置若罔闻。多少中原特使入了漠北,一言不合便被扒皮,凌迟,还有下了油锅。
朝臣们噤若寒蝉,生怕被陛下或太傅点中,要随使团去漠北送死!
萧玮朗声道:“太傅此言有理,有柱国与太傅,何愁我大梁不兴!”
总算散了朝,已过了申末时分。
披着晚霞,萧玮携吕正同归广明殿。
吕正一日未曾进食,寅正便起身赴早朝。萧玮好些,也只是用了一顿早膳。
君臣二人一同坐了,就着桌上凉茶啃饼子。
“哎呦,这凉茶怎好入口啊!”洪内侍呼天抢地的唤人备热乎的吃食。
“老臣望了一下午了,这饼子都热了两遍了,怎这会才散朝啊!”洪内侍将皇后送来的莲蓉酥端上来。
吕正瞧着莲蓉酥笑道:“陛下有这样好的点心舍不得拿出来,让臣在这啃饼子!”
萧玮怎会舍不得一盘点心,平白无故背了个小气的名声,他眯着眼睛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洪内侍堆着一脸笑,脸上褶子都多了两条,“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娘娘之前还在广明殿坐了会,想等陛下回来一起尝尝的!”
萧玮怔了怔,余光瞥向吕正举筷欲夹莲蓉酥。
“唉,什么莲蓉酥,甜腻腻的,快端下去,端下去!”萧玮忽然大声招呼着人。
洪内侍不明所以,左顾右盼,颤颤巍巍的端着盘子一溜小跑下去了,嘴里还念叨,“陛下往日最喜吃甜了,今日怎么了?”
得,吕正放下筷子,继续啃饼吧。
***
吕裳迷蒙的睁开眼睛,黄昏时分的阳光格外迷幻缠绵,她的手里攥着一块雪白的衣料,衣料下随着呼吸起伏的肌肤温热的灼着她的手心。
循着呼吸之声抬头望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的翻着书页,再往上,是宽阔厚实的胸膛和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那饱满的额头,高耸的鼻梁和坚毅的双唇。
啊……阳光太明媚了,那人却比阳光还要明媚!
吕裳流着口水慢慢睁开眼睛,她的手心里果然抓着一团衣料,上好的雪色锦缎被她□□的满是皱褶。
她抬头往上看,一只稚嫩的小手翻着书页,再往上,是一张如玉的侧脸。
那人觉察她醒来,转头对她微微一笑,柔软的食指点了点她娇嫩的鼻尖。
他的手指温温的,还带着龙涎香的香气。
她皱了皱被摩挲地有些发痒的鼻子,张着小嘴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她才彻底清醒过来。太子哥哥,她惊喜的唤着他。
“你在对我说话吗?”
萧道辰听不懂婴语,却颇为感兴趣。妹妹终于放开了他的衣襟,他侧着身子躺在妹妹身边,正好换一换姿势。
是啊,你能听懂吗?吕裳咿咿呀呀的更起劲了。
“可惜我听不懂啊?”
看着吕裳小脸一下垮了下来,萧道辰忍俊不禁,把手指送到妹妹手心里。
吕裳一把攥在他的手指,一双大大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萧道辰抿了抿嘴,开口说了一句让吕裳热泪盈眶的话:“妹妹好面熟,仿佛是上一世曾见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