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莹心绪不宁。
既是筑基修士,便不会对上摇晃船只,却毫无办法。一时之间,不少修士看出这是在行军。他们满心莫名,不觉得自己有心思看凡人打仗。柳莹却觉得,这里显然要发生什么。
眼下不见两位师兄人影,那兴许,两位师兄要更早卷入这场战争。
所以柳莹发话,讲:“诸位莫急,我们且看看,往后,这条船会遇上什么。”
有人问:“看了又有何用?既到秘境,总该四处走走,探探情况。”
柳莹心中焦灼,却还要耐心回答:“我曾听师尊讲过,有一类秘境,却得走另一条路子……”
她娓娓讲述。
风更大。
楚慎行进来之后,被换了衣裳,头发却还是原本样貌。于是狂风大作,他头发纷纷扬扬。因面向风吹来风向,他面容露出,从饱满额头,到挺拔鼻梁。哪怕穿着寻常小卒衣裳,仍湛然若神。
他微微眯起眼睛。
江水上,出现另一条船。
“那是……”
秦子游一样看到另一艘大船。
起先,离得远,他心里只有薄薄怪异感:怎么觉得,那艘船,有哪里不对?
但他更多心思放在身畔小卒身上。
秦子游已经知道:此人名为姬卓,是岭南人。岭南郡在明郡以西,是吴国唯一多山的地方。姬卓像是觉得秦子游十分烦人,没说更多。尤其是在敌船出现之后,他更是浑身紧绷,预备冲锋。
柳莹解释之后,修士们大都接受:他们要留在这里,至少打完这一仗。
到这会儿,修士们心里还是轻蔑居多。许多人认为,虽然凡人管炼气修士亦叫“仙师”,可只有筑起道基,才算真正踏入仙途。他们或许不能呼风唤雨,可只凭身体强韧,就胜过凡人许多。凡人不得伤他们,他们却能以仙术法诀,将凡人一网……一网……
楚慎行听见一声带上许多怒气的声音:“我竟不能再调动灵气了!”
他唇角弯起一些,又快速压下。
敌船愈近。
沉浸在“不能调动灵气”惊愕中的修士们,与船上原有的小卒们一起,看向朝己方驶来的连片大船。
足有七艘,被锁链链接,在惊涛骇浪中巍然不动。不似己方,几多颠簸。
秦子游身侧,姬卓的脸色开始难看。
秦子游再问:“姬卓,我们要——”怎么办?
他是楚国长大的少年,至多去过东海,倒也听闻过那艘大船被海浪拍碎的消息。但面对真正江上水战,秦子游的确满心茫然。
好在秦子游不觉得自己不懂便是不对。他心态很好,愿意问出问题。
姬卓:“……”
可惜的是,姬卓没工夫搭理他。
随着两船距离只余数丈,敌船之上,敌军开始拉弓、射箭!
箭矢铺天盖地而来!
有修士避之不及,被箭矢射中,惊叫一声,歪到在地。其余修士四处寻找躲避之处,而那被射中的修士苦不堪言。谁能想到,自己竟会这样狼狈受伤,伤于凡人兵器之下。更有甚者,他腿上剧痛,无法挪动,于是身上很快再填新伤。
他惨然求救。
“谁、谁能救我——”
他承诺:“待你我从这鬼地方出去,我手上的灵器、灵丹,你可挑一样带走!”
姬卓听到,从士卒溃散、无人架盾相迎的暴怒中回神,咬牙说:“这莫非还是个修士?可既是修士,怎会如此无力?”
到此刻,他开始觉得今日一切都有古怪。
撑不起盾墙,那单独一个盾,毫无用处。姬卓咬咬牙,电光石火间做好决断,一样避至隐蔽处,还顺手拉上秦子游。
等有一刻喘息后,他正要转过视线,再去看敌军动向,就察觉到,眨眼功夫,自己身侧空空。
姬卓一怔。
秦子游……
既是乱世,人命最不值钱,军队中,十六岁少年已经不算小。只要高过车轮,就会被将军带走。这样情境中,姬卓见过许多死人。清晨还一起喝汤的兄弟,到了晚上就成尸体、被抛入江水,都是常事。所以看那修士受伤、求救,姬卓心中毫无波动。
事实上,大多修士都是如此。
唯有秦子游。
他尝试了下,发觉自己虽不能用灵气,可日影剑还在,一样能用。所以少年翻出躲避处,挥动日影,劈落所有射向自己的箭矢,神情凝重,朝受伤修士挪去。
“师姐!那是……”
已经躲好的柳莹察觉甲板上动静,忍不住惊呼。
唐迟棠拧眉:“是子游。楚仙师呢?”
当下状况,修士们的依仗被剥夺,多数人正因之心中郁郁、惶惶不安。唐迟棠还算镇定,但也有些无力感。加上江且歌和李君昊不知所踪,她。到此刻,见秦子游现身,才能抽出点心思,看那少年。
楚慎行自然在看自己徒儿。
他起先想:子游要救人?
这倒是无所谓。
楚慎行只是考虑,是否要控制箭矢,让它们避开秦子游。
可又想,如此一来,子游在茫茫箭雨中分毫不伤,他会因此而轻心否?倘若出了秘境,再遇到类似情况,子游是否会因为今日经历,而错判形势?
楚慎行想到这里,放松控制。
箭雨愈密。
秦子游逆之而上。
楚慎行看着他,长长久久,见秦子游拽住受伤修士衣领,将人向后拖去。那修士不知是因伤重,还是因疼痛,整个人毫无力气,只任秦子游托着。他的血,在甲板上滑出一道长长痕迹。
第73章 偷袭
秦子游拽着那修士回到与姬卓身边。
楚慎行看到这里, 知道徒儿安然无恙,松一口气。也是到此时,他才察觉, 自己竟一直提着心。
楚慎行垂眼, 想:我原来这样挂心他。
风依然在吹。
眼下是松快地界,宋安无法跟来。虽然对大多修士而言, 不能用灵气, 状况实在糟糕。可对楚慎行而言, 这反倒是两个月一来, 唯一能安心的所在。
不必防备, 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以操控一切……
己方其他船追上来。与此船不同, 那些船只上,士卒们早早架起盾墙,将箭雨阻绝在外。有人朝这边大骂:“一群废物,这都在做什么!”
这声音被风吞去一半, 再被水声遮去一半。
落在姬卓耳中时, 唯有语音。
此时,姬卓看着旁边半跪在地上, 为那修士拔箭、包扎的秦子游,眼里有些困惑、不解。更多的,还是:“子游, 你竟这般妇人之仁?”
在他记忆里, 秦子游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这么一想, 再看眼前少年,姬卓察觉到更多古怪:少年皮肤白皙,脸颊细腻,实在不像在军营里长久待过。这也罢了,方才,秦子游竟然还拿出一把雪亮长剑?
不对劲。
意识到这点时,姬卓脑子“嗡”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快速涌过,汹涌、庞大——他眼神倏忽沉了下去,看着秦子游。审视、端详、觉得有趣……最后,成了某种“志在必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