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五月,天气日渐热了起来。
毓庆宫的学堂里,胤礽坐的端正挺直,正努力集中注意力,听张英滔滔不绝地讲《中庸》。越努力,心里越浮躁。若不是顾忌学生在老师心中形象,他现在真的很想托腮歪坐。
其实不怪胤礽同学不专心,这些课程若是没听过,勉强还能因为兴趣,或是学习需求听下去。
可是张师傅现在讲的东西,原本他就已经掌握的很透彻,并且早就在前世几十年的政治斗争生涯中,被实践过很多次了。再被拿来讲一遍,胤礽听的就有些兴趣缺缺。
为了不被老师怪罪,他表面上听的专心致志。心里已经默默吐槽:“废废,孤发现自己又上当了。”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呢?”
优秀的系统废废,早就已经不单单可以自己化成人形了。它后来还学会了新的技能,在胤礽脑海里造景。
每次只要胤礽找他聊天,它必先指挥程序模拟出胤礽住的寝殿的样子。然后自己再化成小人,躺在胤礽的大床上,一边打滚一边跟漫不经心地回一句。
“你当时答应孤什么?”
“废废好像答应过殿下很多东西,您说的具体是哪一条?”
“......”
“既然殿下不耐烦听师傅的课程,那我们继续昨天的数学题吧。”
“......”
胤礽的数学课,已经学到了初三的程度。昨晚上他就跟一元二次方程斗争了半宿,现在废废又提出继续,胤礽被逼的一下子哑火了。
若是可以,他现在很想踹废废一脚。但无奈他够不到摸不着。压了压火气,想想又开始自我说服,算了,孤跟个没形象的系统较真做什么,有**份。
张英老师傅本来讲的激情高昂,定睛一看,却看到胤礽在走神。他几回示意都没能让学生回过神来,索性停下了话头,干瞪着胤礽。
老师傅不知道,若是在后世课堂上,老师们完全可以通过一个粉笔头砸过去,来唤醒走神的学生。
可惜,现在没有粉笔。胤礽又是太子,制度又决定了张师傅砸东西,就算以下犯上。别无他法的张师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可是老臣刚才讲的有些过于深奥了?”
脑海里的废废也蹦跶着提醒,胤礽在内外力的同时作用下,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眼珠子转了半天,假装神色尴尬地勉强挤出了个问题:“师傅,孤对于,‘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这句不是很懂,可否烦师傅再讲一遍?”
话一出口,胤礽就看到,张师傅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更兴奋了些。
这种兴奋是胤礽理解不了的。
实在是张师傅上了这么久的课,唯一学生一直以来都是一副,你说什么我都懂,你尽管再讲的难些也无所谓的态度。
还是第一次,学生提出有没听懂的。张英老师傅之前受过的打击,好像一下子被这个“不是很懂”弥补了。张师傅甚至站起来,在原地踱步缓解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开始深入讲胤礽说不懂的那句。
为了彻底满足师傅,胤礽只能一会假装深思,一会又频频点头,表示老师讲的好,自己听懂了。
上午的课程总算过去了,张师傅很满意,胤礽心很累。这课程虽然不是很耗脑力,但是很需要演技,而且板着身体确实也耗精力。
站起来送走了师傅,他才背着手抓住自己垂下来的辫穗,往端本殿走。单辟出的这件书房挨着毓庆宫里的小花园,园中花团锦簇,绿植郁郁葱葱地冒着嫩芽。
摔了几下胳膊,他边伸懒腰边吸了口气。正放松时,却闻到一阵花香,霎时便觉得肺腑之间,都被这清新香气充满。胤礽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刚才被灌的一脑子枯燥东西现在都跑光了。
四处看了一下,恰巧有一队奴才们捧着花盆走进花园。胤礽双眼不由自主地,盯着栽在盆中的花渐渐出神。奴才们见他看着就要跪,还被他抬手制止了。
“这是什么品种?孤怎么以前没见过?”胤礽走过回廊,快步到这队捧花的奴才跟前儿,指着其中一个手中捧着的花盆问道。
他指的这盆花,花朵颜色粉嫩,花瓣形状也狭小,远看起来有些像桃花。胤礽走进了看却又不大一样。桃花的花株没这么密集,而且桃花的枝干更粗大一些,小太监捧着的这盆,枝干却细长。
“回太子爷,这是奉宸苑的花匠今年新培育出的八棱海棠。御花园那边栽种了一些,后宫的娘娘们都很喜欢,总管便吩咐奴才们往您这边也送几株。”
小太监一段话答的口齿伶俐,胤礽听完就对这盆花来了兴趣。
“是要直接入土栽培,还是就放在花盆里?”
“花匠说栽在盆里更便于观赏,直接栽种在院子里,将来能长得更高大。具体如何,全凭太子爷心意。”
“哦?那给孤吧,孤亲自种。”
胤礽兴致勃勃,挽起袖子便要接过花盆。他这些天太累了,实在需要做点别的调节下。种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见他要亲手拿,原本捧着花盆的小太监却吓得够呛,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躬身道:“这样的粗活怎么能让太子殿下做,交给奴才们来就好。”
“不必,这个孤要亲自种。”
“这...”
小太监还要往后,被胤礽一个眼神瞪住了。见主子固执的很,小太监只能递过手中花盆。
接过之后,胤礽环视了一下小花园。园子地方倒也大,他选了个阳光好的地方,叫人拿了锹来,打定主意要自己忙活。
“太子殿下,您会种这个吗?”废废很怀疑,胤礽锦衣玉食惯了,他的手绝除了执笔,就是拿弓箭。刨土种花这种活儿,真的可以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胤礽选好了地方,拿起锹跃跃欲试。
只是他到底还小,又是第一次拿锹,力气没使对地方,险些把自己摔了。
一旁立着的小太监们吓坏了,围上来就要扶他。
“没事,孤可以的。”胤礽脸色僵硬了一下,当着这么些奴才差点摔了,感觉很不自在。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了面子,还是强撑着不让人帮忙。锹不会用,他索性蹲下来用两个小手开始刨土。
“太子殿下...”一群奴才同时惊呼出声。
“别打扰孤干活,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胤礽蹲着干活,不耐烦的说道。其实他怕这群奴才再看下去,一会儿他还得丢人。
最开始捧着花盆的小太监,已经把花从盆里移出来,见胤礽坚持要自己做,便把花株放在胤礽脚边上,退到了一旁。
胤礽转头看了一眼,继续跟花园里的土较劲。好在最近园子里刚刚浇过,土壤还算湿润。胤礽没废什么功夫,就挖出了一个浅坑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吭哧吭哧又挖的深一些。
坑挖好了,他也累的一头汗,身上的长褂也沾染了泥土。顾不上擦,他两只手捧起带土的花株,稳稳的放进了自己挖好的坑里。放好后,又费力开始埋。
“太子殿下,玩的高兴吗?”废废看胤礽很是努力,在胤礽脑海里又布置成了一个凉亭,它这次是边喝茶边问。
“很高兴,这比听你和师傅讲的那些东西,有趣多了。”
坑填好了,胤礽站起来,将周围的土踩实。蹲的时间有点长,他腿麻。
“废废,孤发现自己真的上当了!”
“太子殿下为什么这样说?”废废小人假装品了口茶,坐在自己模拟出的椅子上,翘着腿问胤礽。
“既然重开一世,孤为何还要再受前世的苦呢?玩乐不好吗?”胤礽插着腰,理直气壮的回道。
“......”
种花大业完成了,胤礽又亲自浇了水。都弄好了,拍了拍身上的土,才往寝殿走。
“照顾好孤的花,要是出了什么事,唯你们是问!”他背着手往前走,头也不回的恐吓奴才们。
“嗻”即使他看不见,一众小太监们也吓得立刻跪了下来。两两对视了一眼,心里纷纷忍不住道,太子爷,您还不如一开始就叫奴才们来呢。
用过膳,歇了个午觉,胤礽又要准备下午的骑射课程。换好衣服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自己亲手种的花。
心里感觉很舒服,他还得意的跟废废说:“若这株花种好了,改天孤还要再亲手种其他的。”
废废假装在睡午觉,没有理他。
过了没几天,让太子殿下天天惦记的这株海棠花,没有递过宿命的纠葛,光荣的去世了。
胤礽看到之后,脸都气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