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往毓庆宫里走,右手下意识就想去转动手上的扳指。摸空了才意识到,他手上空空,没有扳指。这个小动作还是他上一世思考问题的习惯,重活一世一时没能适应,便不自觉又带了出来。
系统正在反省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就没有再出声与他聊天。
延禧宫离着毓庆宫正门的距离不算近。胤礽走的腿酸了才反应过来,他现在不过五岁,要靠这两条小短腿走回去,实在是难为自己。
因为刚回到自己的身体时心思烦乱,只想着赶快见他们家老四,来延禧宫时忘了叫人跟着。
这一道儿上,不时有小太监跪下行礼问安,胤礽专心想事儿,刚才统统忽视了。
孤为什么要自己走?
胤礽用手捶了捶腿,随手指了一个靠墙根儿跪着的小太监命令道:“你,去传个话,让他们抬较撵来接孤回去。”
跪在地上的还没反应过来,错愕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没动弹。
与他一块办差见他没反应,都跟着着急。心里埋怨,你可快着点吧,这位太子爷刚才心情不太好,脸儿沉的能滴下水来。他吩咐的事儿若不赶快办,一会儿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见这小太监傻傻的不知反应,胤礽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抬脚就想踹上去。这样不中用的奴才,若是在他宫里,早就该发配到慎行司去才对。
脚尖刚抬起,忽然反应过来,他现在还小,毕竟不是以前。不能再传出专横跋扈,不恤下人的名声了。
胤礽心里清楚,他前世最缺的,就是好名声。熟不知,他八弟身份如此低微,论能力还差他四弟一大截,仅仅是有个待人温和的态度,就有拥泵者众多。
也是被废去太子之位之后,胤礽才知道,正因是紫禁城,即便是这样不起眼的奴才,也能推波助澜的毁掉一个人。在这宫闱内,落井下石像是人人天生都会一样。
胤礽挺直了背站着,甩着腰带上系着的玉坠,俯视跪在地上的奴才们。他虽现在还年幼,但有前世的气场加成,明黄色的太子服穿在身上,让他小小年纪就有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架势来。
胸口憋着一团火不能发,胤礽不断提醒自己,孤要学会在意自己的名声,不能生气,不能发火。
被胤礽指着的小太监旁边的人推了推他,一直猛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了。快着点吧,再墨迹下去,太子爷就要打人了。你受罚不要紧,别连累我们呢!
愣着的那位终于接到了同僚的暗示,回过神了。赶快应了一声“嗻”,就撒丫子往毓庆宫的方向飞奔。
见这个笨蛋伶俐了,跪着的几个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还有瞧见胤礽脸色缓和,想讨好他的,堆起笑脸大胆开口说:“请太子爷稍等,柱子是我们这里腿脚最快的。”
“都起来吧。”
胤礽的声音淡淡的。命令有人照办,他便不再跟奴才们置气。背过身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湛蓝的天色。
原本跪着的小太监们站成一排。凑趣的没讨到好,低着头屏声敛气,大气也不敢喘。
今日天色不错,清空滟滟,天上云卷云舒。
看着看着,胤礽心底迷惘的感觉越来越重。
孤为何要答应回来?为何要再回这里?前竟不知道,原来紫禁城的宫墙有这么高,好像要把天也掬成四四方方的。
胤礽现在只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搅动,一时间酸软难忍。他急需找个能说话的人,即便只得几句安慰之语也是好的。但眼下,了解他的处境的,也只有脑海里这不知名的系统了。
罢了,就它吧。
“孤该叫你什么?”
“您是在跟我说话吗?太子殿下。”
“除了你,还有谁听到孤说话。”胤礽声音有些闷闷的。
其实他一贯不大情愿向别人透漏自己脆弱的一面。就好像丛林里的幼兽,明明想装出强大可靠的样子,却无意间被人发现自己正独自舔舐伤口。
丢脸,太丢脸了。
“你这么不中用,就叫你废废吧,废物的废。”
“……”系统无言以对,您高兴就好殿下。
“废废,孤后悔了。”胤礽嗓音低沉,心里像压了千斤重物一般,堵得难受。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解脱了,怎么转了一圈,好像又做回了笼中鸟。
站在紫禁城的地界儿上,胤礽只觉得,上辈子被他汗阿玛疑心猜忌却又无法辩驳的恐惧,兄弟阋墙的压迫感,和被废时的无力回天,所有感觉好像凝成一股绳,把他从上到下紧紧绑了起来。
这绳子现在勒进他骨头缝里,勒的他无法呼吸,身上无一处不疼。
“殿下何出此言?”系统语带惊恐,它偷偷扫描了一下胤礽的身体数据,发现这位宿主身体状况十分不好。
“孤现在很后悔,不该一时贪心答应你送我回来。你我可能解?”胤礽说话的语气很轻,听起来有些缥缈。
“不可以的太子殿下!已经绑定我,当然不能解绑。”
“哦?孤再次离世也不行吗?”
“太子殿下,生命诚可贵!尤其您的命!请您千万不要想不开!”系统的程序中警铃大作。它与胤礽是绑定死的,若胤礽轻生,那它也会直接消失。
“是吗?”胤礽语气微妙,“看来,只要孤一死了之,你我就可以解绑了?”
“请您慎重考虑,太子殿下。佛说人世七苦,求不得便是最难受之事。您已经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这是多少人求不得的机会。”
系统努力劝阻胤礽,想让他放弃这个念头。这小太子怎么这么恐怖,不是想弄死别人,就是想弄死自己。
“那又如何,重来一次,真的能保证孤不被废掉吗?”胤礽冷哼道。
正在胤礽心里与系统争执之时,却听旁边突然了口哨声。胤礽没等来接他的较撵,却等来了他现在最不想见,也最不敢见的汗阿玛。
胤礽余光里瞄到了他汗阿玛的黄色衣角,他动了动唇角,想出声请安。却发现自己好像被人锁住喉咙一样,说不出话来。他僵在原地,眼看着汗阿玛向自己走过来。
康熙现在还未到而立之年,年轻的脸上连胡须都没有。五官倒不是特别俊朗,但一身龙袍完美衬出庄严的帝王之相。本是绷着脸的,看到儿子之后才带出笑影儿。
伺候胤礽的哈哈珠子也是被罚出经验了,太子爷不叫跟着,他们怕出事,便悄悄去回禀了康熙。
于是没多久,正忙于政务的康熙听到梁九功来报,他家太子一个人跑到延禧宫看弟弟去了。他带人到了延禧宫。却只看到了已经被哄睡的四阿哥,和一脸欲言又止的德嫔。
没多停留,他就顺着宫道来堵儿子。
“保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康熙笑着对着胤礽招手。这一脸慈和的笑,泄露了他其实是个喜欢溺爱孩子的父亲。
“汗阿玛...”胤礽眼底的戾气混合着轻微的恨意,在看到他汗阿玛的笑时,又快速收敛。他盯着自己汗阿玛的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是?出门怎么也不叫奴才跟着?”
见儿子没反应,康熙十分奇怪。这孩子今日怎么呆呆的,像是不认识他是的。
胤礽不是不想上前,只是此时他的情绪实在太复杂。
对康熙来说,不过是几个时辰没见到儿子而已。对胤礽而言,这是他们父子隔着阴阳两世的又一次见面。
尤其是在他刚刚看过他四弟之后。他现在心里只有一种想法,若他还会不能挽回自己被废的结局,他四弟仍旧会是大清未来的帝王。
想到这些,胤礽心口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失,只觉得寒意从头顶流窜到了脚底。明明是盛夏最炎热的时候,他却仿佛置身冰窖,冷的瑟瑟发抖。
康熙皱眉看着儿子,保成的眼神不对。真的只是去看了看弟弟吗?这孩子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看着他汗阿玛皱起的眉头,胤礽前世的记忆如黄河之水一般,统统开始往回灌。
系统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在他脑海里大声喊他:“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还好吗?”
胤礽无法张口回答。感觉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在见到他汗阿玛的那一刻被抽光了。他头疼欲裂,瞳孔昼缩,眼前一片灰暗。试了几次就是摇摇晃晃站不稳,便直挺挺的向后倒下。
晕倒前的一秒,恍惚间还听到他汗阿玛焦急的呼唤:“保成...”
胤礽昏过去之后,系统慌了,立刻启动紧急自检程序。
[本系统检测到,绑定人胤礽求生意志薄弱!若无外界干涉,极大可能再次失去生命!]
[重复,绑定人求生意志薄弱....]
胤礽晕过去后,不只系统,连跪着的奴才都吓一跳。康熙命人去叫太医,自己抱起了儿子往毓庆宫里跑。
后头跟着跑的哈哈珠子们对视了一眼,人人眼底浮现担忧之色。这太子爷万一出了什么事,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把咱们也算进去一起罚?
到了毓庆宫,康熙把胤礽放在床榻之上,又急忙命人打水来。他亲自拧了毛巾,动作轻柔地为儿子擦脸。擦完之后用手试试胤礽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康熙扬声怒道:“去催!叫他们快着点!”
不一会儿,太医院数得上号的都到了。太医们轮番上前把脉,又围在一起小声讨论了一番,太医院院首斟酌之后才回道:“陛下,太子殿下这是心火旺盛之故,臣去开些去火的药,殿下用过就好了。”
还有一句他没敢说,刚才他们几个都发现,太子殿下像是心病缠身,无处发泄才导致急火攻心。但这话他不敢说,殿下明明不过才五岁,能有什么心病。
“速速拟房子熬药,天黑之前,朕要看到太子醒来。”
“嗻,奴才这就去。”
一屋子的太医有去写药方,只剩跪着的奴才们。康熙满面寒霜,看了看一贯跟着胤礽的那几个哈哈珠子,沉声吩咐:“拉下去,别叫朕再看到他们。”
奴才们连哭求都不敢,就被侍卫带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