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胤礽病了的事儿,当天就在前朝传遍了。
忧心的除了康熙之外,还有皇太后。听说胤礽一直不好,皇太后还要亲自过来看孙子,最后被康熙安抚下了。
除他二人之外,其他跟着揪心的,也就是四阿哥的生母德嫔了。
毕竟太子是看过四阿哥之后才病倒的,她难免担心别人会多想什么。四阿哥没事,太子回去却病了,她怕康熙觉得她的四阿哥与太子相克。
这样的焦虑不能对外说,德嫔只能日日在自己的寝殿小佛堂里,烧香祈福。只盼着太子早点好了,四阿哥不被牵连。
忧心的有,听到这消息之后,还有一位幸灾乐祸的爷。
幸灾乐祸的这位,就是胤礽最大的死对头,大阿哥胤褆。
胤礽病倒的时候,这位小爷正在上课。听到消息后,连课都不想上,想打着探病的幌子去看笑话,最终被他的老师给拦下来。
胤褆比胤礽大了两岁,去年已经开始读书。他的老师乃是当朝大学士明珠的儿子,揆叙。
被拦下之后,大阿哥上着课就走神。
他长得也高些,穿一身石青色绸缎料子的常服,把胳膊杵在桌子上托着脑袋故意往歪里想。
万一太子病的起不来床可怎么是好啊?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大阿哥噗嗤一下笑出声。
皇子读书的屋子是单独辟出来的,屋子很大,摆了七八张书桌。
康熙也是预备着以后儿子多了,好让他们一块读书来着。
现在长成到念书年纪的,只有大阿哥一个,屋子里除了老师就是他。因此他这声笑在略显空旷的屋子里,动静格外大。
前边讲课的揆叙听见这声笑,面上不显,心里叹直气。
这位爷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再这么下去,非得叫皇上看出来他跟太子不对付不可。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皇上现在虽然有四个儿子,但对太子的重视远胜其他人。
在太子生病的节骨眼上,皇上若看出大阿哥与太子不和,大阿哥肯定讨不了好。
揆叙觉得,他作为胤褆的老师,有必要提醒一下。
“大阿哥,读书时分心可不是好事儿。”
他敢端老师的架子,也是因为胤褆小的时候,放在明珠家里养过几年。
那时候康熙忙于三藩之事,怕孩子在宫里不好养活,才想到把孩子放到朝中重臣的家里养。
因有这几年的养育之情,胤褆对明珠一家子,要比对其他人亲厚些。
所以揆叙的话,胤褆倒也能听进去。
“太子再如何也是我的弟弟。弟弟生病,我身为哥哥却不去探望,实在于心不安。”
大阿哥站起身来,换了表情,一脸忧心忡忡地说道。
“阿哥请宽心。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早日康复。”
揆叙低头用手压了压书角,面色平静,装着不知道这位小主子究竟想干什么。
“阿哥的功课要紧,到时候万岁爷还要考的。”
见胤褆还是满脸的不情愿,揆叙笑着说道。
这招儿果然好使,胤褆也只能听话坐下。但他心里还嘀咕,我怕的就是他早日康复。
上课时被拦下,他也没放弃,下了课还是想往毓庆宫跑。
无奈不是被老师拦,就是被他生母拦。他还没来的及跑过来呢,三天之后,胤礽已经好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胤褆在他的生母惠嫔这里吃点心。
“什么!已经好了?”
听完下头人回报,胤褆瞪大了双眼,连一贯端着的气度仪态也顾不上了,从椅子上蹦了下来。
惠嫔看了儿子一眼,把报信的小太监打发了下去。端起了茶盏慢悠悠的品了一口才说:“这几日皇上衣不解带的照顾,太子殿下身子好了也能让皇上好好歇一歇。”
她还特意加重了“皇上”两个字。
无奈,胤褆压根没听懂惠嫔的暗示,放下吃到一半的点心,撒腿就往外跑。一心要去看看胤礽到底好没好。
惠嫔阻拦不及,只能叫跟着胤褆的哈哈珠子快追上去。又叫自己的大宫女备着些探病的药材玩物之类的,跟着一起过去。
看着大阿哥猛冲不回头的背影,惠嫔脸上就带出了愁绪。
她也看出来了,儿子已经开始一心跟太子较劲了。
叫惠嫔说,自己的儿子虽是长子,但太子那是正宫嫡子,跟他较劲能得什么好呢?
她心里忍不住的埋怨。不知道这明珠到底都灌了儿子什么**汤,激的儿子一心想跟太子争。
胤褆到之前,胤礽正在书房里忙碌。
从他想好了,答应要跟废废学习开始,用过午膳之后,到现在已经跟这道题目大战一个时辰了。
紫檀木书桌上,上好的宣纸铺满了桌子,连砚台笔架和镇纸都盖上了。
胤礽的小肉手握住一根狼毫笔,正在奋笔疾书。越写越觉得难,急的汗珠子一行行向下淌。
现在还是六月,小太监们顾忌他大病初愈,不敢往屋里加冰。
废废在胤礽脑海里老神在在的说着风凉话:“太子殿下别着急,您一定可以算出来的。”
“孤看你不是想教孤学习,是故意来难为孤的吧!”
始终算不出答案,胤礽气的都快憋住青筋了,嘴里咬牙切齿道。
“冤枉啊殿下。废废真的是想帮殿下,才会出这道题的。”
废废又化成人形,在胤礽的识海里现身。
它装的一脸无辜。然后又在胤礽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笑个不停。
这也算是,对胤礽刚才嚣张的态度小小的报复吧。
这道难住了胤礽的题目,其实就是后世小学课本里出现的,那道有名的“鸡兔同笼”的问题。
废废把不同科目要学的内容在胤礽眼前晃过之后,便让胤礽自己选先学哪个。
胤礽随意看了看,反正那些符号他都看不懂,就随手一指。
正好指到数学。
这个胤礽正好知道一些,前世他的学前班课程里就包含了“君子六艺”。
六艺之中的“数”代表的就是数学。
胤礽想了想,难度应该不大。他把废废写出的阿拉伯数字0-9,在宣纸上用笔写成他认识的繁体字之后,开始认真听课。
听了一会基础加减法,又觉得废废讲的太简单了,要求提高到最大难度。
废废说学习要循序渐进,他嘴里还一个劲儿的嫌弃:“你就拿这个糊弄孤?”
“殿下可您可别后悔。”废废气呼呼地说道。
然后,它直接出了一道著名的“出水管进水管”的问题。
但是由于胤礽理解不了什么是自来水,它又把题目换成了,小太监拎桶给胤礽灌洗澡水。
题目是,几个小太监同时往浴桶里倒水,然后在浴桶里开了洞让水往外漏。
已知水桶的体积,小太监提水的速度,问胤礽这浴桶多久能灌满。
还有一项已知条件,废废故意没说,它等着看胤礽解答不出来着急的样子。
谁料,胤礽笔都没提,直接回了一句:“这个简单!用不了一刻钟,这个浴桶就能灌满。”
听他答的随意,废废语气严肃地教育他:“太子殿下,数学是一门严谨的课程。您根本不了解水的流速,怎么能这么简单就回答!”
“不,孤觉得是你根本不了解孤有多少个下人。”
“......”
这题讲不下去了。
废废气极。看着胤礽脸上得意的笑,它又把问题换成了“鸡兔同笼”。
这次,你堂堂太子,总不好叫下人去把鸡和兔子抓到一起让你数吧。
果然,胤礽没这么干。
心算半天得不到答案,他只能提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一只鸡和一只兔子有多少条腿,胤礽是知道的。但是简单的计算方法他没学过,他就只能慢慢假设,一点一点凑数。
写了几张纸,始终得不到正确结果。
他气的简直想挠头。
其实胤礽是有一点数学基础的,毕竟康熙也不希望儿子是个连数字都不会算得的傻子。
但这一项,他并不精通。
前世,胤礽的课程重点从来都是治国理政。
成年之后,他又忙于辅作他汗阿玛,一整天的时间都很紧凑。
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礼射御书他小时候为了面子还下过苦功夫,其他的两项,只有大概了解罢了。
即使胤礽知道世界上有种科目叫算术,他有兴趣钻研,他也没有时间。
胤礽本心也不在意,有那时间多看史书不好吗?
算数这样的事,在大清朝,现在也还是只有工匠方士才会想着钻研。
皇家阿哥去学这个,明显的是跌份了。
一开始知道要学的是数学,胤礽心里还有些抵触。但是废废多番哄劝,道理摆了一堆,他听的不耐烦了才妥协。
始终解不出正确答案,胤礽气的把笔摔在桌子上。
上好的徽墨,墨汁的颜色都更亮些。刚才被写过的宣纸,因着淌开的墨汁被晕染的糊成一片。
外头候着的奴才听见动静,要进来收拾。被胤礽呵斥了一声“滚”,又麻溜的跑了出去。
“太子殿下别着急,这题很简单的。”
废废看胤礽真的急了,连忙止住了笑意,开始为他认真讲起题来。
胤礽吐了口气,稳住快崩掉的心态,边听边想,慢慢消化理解。
解题思路听完之后,他又在脑子里把过程想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很有趣。
“废废,你把这什么算数,从头为孤讲一讲。”
见胤礽终于想认真学习,废废又从最基础的开始再次讲解起来。
前朝那边,散朝后已经是午后了。大臣们为了上报这几日被压下的折子,统统都饿的饥肠辘辘。
从太和殿里退出来,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却不议论政事,倒不时小声探讨着:“太子爷的病好了,皇上总算是有心处理朝政了。”
有应声附和的,也有皱着眉思考的。
皱着眉的这位,就是胤礽前世最讨厌的大臣之一,纳兰明珠。
别的不说,明珠大人的一张脸倒是十分耐看。
虽然已过中年,他脸上却未有沧桑之色。保养得宜。已经蓄起了胡须,看来倒像个美髯公。
单看他的脸,任谁也不敢相信这位能是个专爱结党营私的奸臣。
簇拥着明珠的朝臣,跟另一边簇拥着索额图的那拨人泾渭分明。
跟明珠比,索额图的保养的就差多了。
只是从他通身的气派,也能看出他是个位高权重的人。多年浸淫权势养下来的威势,即使是笑眯眯地看着别人,也能看得人心里打摆子。
明珠惯与索额图不对付,索额图又是太子母家的姻亲。
索额图在前朝为着胤礽招揽人心,明珠也把大阿哥当招风的大旗。
单斗索额图一个,明珠不怕,加上索额图那些拖后腿的杂碎也不怕。
他怕的是索额图后面的太子。
太子极受皇上重视。索额图与太子又有一份天然的亲近。
明珠捋着胡须往外走,边走边筹谋着见大阿哥一面。
离着不远的索额图斜视着自己的死对头,眼底全是轻蔑鄙夷。
他真是顶看不上明珠那个明明爱出风头,却总装的一脸儒雅的德行。
不过索额图心里想的同样也是,该请旨去见一见太子。
理由都是现成的,太子病了,他作为太子的舅老爷,应该去探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