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需稍稍回想一下那日的经过,只需要再去想一想那些伤人的,让她几乎不可置信地话语,便立刻觉得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让她自己都颇为害怕的念头。
害怕,恐惧,不愿承认,自然也不愿意面对。
可是苏含烟知道,自己到底还是要面对此事的。她没有办法忽略,或者不去在乎。苏夫人也许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要收养自己,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这些苏含烟可能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得到答案的事情,苏夫人知道。
苏含烟用力攥紧了拳头,觉得自己应当更坦然一些面对这些事。
回门的礼物和规格都有极其严苛的限制,因此不需多费心思。到了苏府门前,苏含烟不知怎的,却愈发觉得苏府比从前更显破旧苍凉。苏志远还是一如既往,虽然畏着礼制,但是仍朝着苏含烟笑着。
苏含烟看着苏志远的笑容,却觉得有些心虚。她轻声问道:“母亲病情如何?”
苏志远闻言目光便顿时黯淡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道:”含烟,你母亲很想你,你去看看她吧。“
“好。”苏含烟闻言便只好扯了扯嘴角,温顺地答应着。
苏志远欲语还休,最终还是苏含烟说道:“父亲,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再对我有所顾忌了。此事……无论怎么说起来,都是你跟母亲对我有恩。我没有怪你们,反倒是你们……为了我居然……”
她摇了摇头,不愿再说下去,最后与苏志远告了别,转身去找了苏夫人。
苏夫人病的比苏含烟想象中还要严重。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躺在床上,人已经瘦的形同枯槁。满屋子浓重的药味刺鼻难闻,苏含烟几乎一瞬间被呛得有些咳嗽。
她定睛去看床榻上躺着的母亲,小声问一侧的姑姑:“母亲睡着了?”
那姑姑抿了抿嘴唇,随后摇了摇头道:“夫人没有睡,等着小姐呢。”说罢,那姑姑的声音便有些哽咽。她勉强忍着眼泪,背过身去瞧瞧拿手帕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苏含烟见状便蹑手蹑脚地上前,轻声道:“母亲,我是含烟……”
苏夫人微微拧着眉头,旋即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苏含烟,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含烟……”
苏夫人那双已经瘦的形同枯槁地手颤颤巍巍地握住了苏含烟的手。苏含烟鼻尖一酸,不觉眼泪落了下来。
苏夫人也微微抽泣着,她的声音显得很含糊。苏含烟道:“母亲,我回来了。”
“好……回来了就好……”苏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惜了,母亲不能起来看你了。”她笑了笑,道:“也不知怎的,这些日子病得尤其重。最近几日,竟然是连眼睛也看不清了。”
苏含烟惊讶起来,侧头看向站在一侧的姑姑:“母亲的眼睛怎么了?”
那姑姑低声道:“小姐,夫人的眼睛……跟夫人的病有关系。”
“娘,你怎么不早说?”苏含烟不觉自责起来:“女儿并不知道母亲病的这么重。这些日子王爷身体也不大好,因此一直忙着……”
但是苏夫人却并没有听苏含烟说这些。她温声道:“含烟,娘知道……娘都知道。”她的手在发抖,冷得吓人,却依旧握住了苏含烟的手。
她朝着那姑姑使了个眼色,那姑姑答应了一声,便立刻带着人转身离去了。
苏含烟四下望了望,随后轻声道:“母亲有什么话要跟女儿说吗?”
苏夫人点点头,随后挣扎着要起身,温声道:“扶娘起来吧。”
苏含烟扶着苏夫人起身,拿了垫子靠在苏夫人背后。苏夫人望着苏含烟,不觉轻轻摸了摸苏含烟的脸。“好孩子,娘……娘之岛,先前的事情,许是伤透了你的心。此事母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孩子,你不要怪母亲。”
苏含烟低垂眼帘,轻声道:“母亲说什么呢。母亲给了女儿这么多,女儿还能要求什么呢?纵然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但是……”她苦笑了一声,道:“但是这到底也比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要好的多。”
“你的父母……”苏夫人叹息了一声,道:“你的母亲身份极其敏感,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
苏含烟闻言大惊失色,不由得上前急切地问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我永远都不能知道她是谁吗?她还活着吗?她有没有家人?我为何会到这里来?又为何会到荆州去?”
苏含烟瞪大了眼睛,“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荆州?为什么我爷爷会有那样一封信又要将我送来跟你们相认?”
苏夫人见苏含烟满腹疑惑,便轻轻叹了口气,道:“孩子,你知道不少了吧?”
“是……”苏含烟咬了咬嘴唇道:“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母亲不知道。他告诉了我许多事情……他还告诉我,只有母亲您知道关于我真正的身世。”
她眼角有些润湿,低声道:“母亲,我若是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那我活的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活着。况且,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因为这个而带来的危险。”
苏夫人叹息道:“我知道了。是因为三王爷的事情,对不对?”
苏含烟愈发奇怪起来。苏夫人虽然病着,但是她不仅知道自己和陆议的事情,甚至连宁蕴和的病也猜到了。
“母亲,你到底——”
苏夫人握了握苏含烟的手,笑着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需要等百年之后留待世人评说。娘要给你一样东西。”
说着,苏夫人从自己的手上退下来了一只镯子。这镯子是金镶玉的,看着厚重又极其精巧,上面镶嵌了许多的红宝石。苏含烟昔日也见过这只镯子,她只以为这是苏夫人的嫁妆或者是什么,现在看来,好似并不是那么简单。
“母亲,这是什么?”苏含烟奇怪道。
苏夫人笑了笑,看着苏含烟道:“好孩子,你看好了。”说着,苏夫人便灵巧地按动了那镯子,随后那镯子居然从中间发出了一声“咔嚓”的响声,随后 从中间打开了。
那镯子中间是空心的,里面居然塞着一块小小的印章。苏夫人重新把镯子合上,随后套到了苏含烟的手上。
苏含烟望着自己手上的镯子,奇怪道:“母亲……这是何物?为什么要给我?这中间的东西又是什么?”
“你不用担心。”苏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你现在可以不必知道。等时候到了,它自然能够帮你的大忙。母亲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苏含烟皱眉,愈发不理解了:“那母亲的意思是……难道这个镯子本是我的东西?”她一顿,随后又道:“是我的母亲的东西?”
苏夫人闭上了眼睛,随后轻轻点了点头道:“正是。”
“她还活着吗?”苏含烟轻声发问道。
苏夫人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道:“早在你出生后,她就不在了。当初也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才拼了命地把你送到了荆州。那里本是能让你无忧无虑一辈子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重新找到我。”
苏夫人望着苏含烟笑道:“去年我看到你的时候,一下子就控制不住,求着将军把你留下了。含烟,我……”
她摇了摇头,笑道:“含烟,你原谅我吧。若不是我当时实在舍不得你,你现在的日子要过的好上许多。”
苏含烟愣愣地看着苏夫人,不自觉道:“我……我母亲是中原人么?”
“你觉得她不是?”苏夫人笑了起来,随后便皱着眉头咳嗽了两声。她喘匀了气,才笑着对苏含烟道:“她的确不是。”
苏含烟望着自己手上那只还带着苏夫人体温的镯子,抿了抿嘴唇道:“这镯子的工艺看着不像是大宣朝的工艺。因此我猜,母亲可能不是中原人。”
“不错。”苏夫人笑着叹了口气:“好孩子。你很聪明。我把东西交给你了,也算是可以死而瞑目了。”
苏含烟咬了咬嘴唇,轻声对苏夫人道:“您不要这么说。”
“傻孩子。”苏夫人唏嘘地摇了摇头对苏含烟道:“我许久之前就知道了,我大限将至,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情。”她犹豫着道:“菱儿是我的孩子,她也是个很可怜的孩子。还有就是将军……”
苏夫人摇了摇头苦笑着对苏含烟道:“他个性极坏,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孩子。只怕往后的日子更难了。你若是有空,便常回来看看他罢。就当是为我做点事情。啊。”
苏含烟闻言立刻惊讶道:“方才母亲说跟父亲没有孩子,那……”
那苏紫菱,也不是苏夫人和苏志远的亲生孩子?
苏夫人点了点头,轻轻道:“她是我们捡来的孩子。怪可怜的,加上我……我又不能为将军诞下子嗣,我们便收养了她。”
“娘,我……”苏含烟想说些什么话,但是却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梗在她喉咙间,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