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小子样子像个刚坐牢回来的人，可这真金白银摆在面前，还不相信那就是傻子。
从兜里掏出了点烟叶子，用纸卷了卷递了过来：“农家人只有这玩意儿，抽得习惯？”
林阳掏出了红塔山：“抽我的吧。”
说着递了一根过去。
方离也没有客气，两人同时点了一根。
话匣子打开了。
“你把钱先收回去，晚上我就开广播会议，让村里人到村委这边来集合。”
“今天晚上就可以采摘辣椒。”
林阳赶紧道：“不不不，还有个事情刘村长需要帮我忙。”
“那就是物流运输打包的问题，麻烦你发动一下村里的人，我可以给工钱。”
方离奇怪道：“以往贩子都是自己备车备人下来收货，怎么你一点都没有准备？”
林阳苦笑：“马上就要步入秋天了，一旦秋风过，地里的辣椒就会往地上掉。”
“我这不是很着急帮村里人解决燃眉之急嘛，所以来得有点匆忙。”
方离盯着他凝重地点了点头，怎么都感觉像个骗子。
不过一想，这小子反正带着钱来的，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弹了弹烟灰：“那行，你这几天就住在村委，哪里都不要去。”
“我会去号召一下山乡十八里的拖拉机手帮你往县城里拉。”
“走吧，我先带你去安顿。”
说着前边带路。
最终把林阳安顿在了这院子一个房间里。
方离说，这房间一般只有他们乡长来的时候才会给住，这让林阳有些受宠若惊。
农家人淳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拿锄头干你。爱恨分明。
林阳不知道的是，他的到来早就在这村子里面传开。
此刻村委会院子外面看似安静异常。
但方离一出院子，草丛中，树上，屋顶上一下子出来了不少人。
方离皱了皱眉头：“干什么你们，都围在这里地里不用干活了？”
这种村里通知全靠吼，治理全靠骂娘的年代，村长在村里的威信很大。
一头发乱成了鸟窝的村民凑了过来：“呵呵，村长，二柱子说村里来了个劳改犯，我们是想过来看看的。”
“这小子是不是想到我们村里来流窜作案了？”
方离踢了他一脚：“什么劳改犯，人家是过来收辣椒的。”
“吃了晚饭后听广播通知。”
“收辣椒？”
全村老少一下兴奋了起来。
现在谁家不愁自己地里一亩三分地的辣椒？
方离皱着眉头想了下：“狗子你过来！”
鸟窝兄弟笑嘻嘻凑了过来：“村长你讲。”
方离说：“咱们已经被骗过一次了，但这次一定不能够被骗。”
“从今儿个起，你和二柱子一人负责一个小队来负责看守村委会。”
“不能让那城里人给跑了，白天你负责，二柱子晚上负责。”
“没问题！”狗子赶紧站直了身体。
方离两手指捏着他下巴看着他牙齿。
然后瞪着人群中的一个女人：“翠花不是我说你，你看你家狗子这一口牙齿都被你打掉多少颗了。”
“下手就不能轻点吗，跪搓衣板都不能满足你的家暴了吗。”
“搓衣板满足不了你，你把搓衣板换成仙人掌啊，文明社会，别动不动就打人。”
那女人赶紧低头，嬉皮笑脸地道：“呵呵，还有板牙没有被打碎。”
狗子眉头成了一个倒八字：“村长，你得给我做主啊……”
“滚球，老子现在没心情管你家的那点破事。”
“都散了吧，干活去，没活干的回家给我为村里多造几个子孙。”
说着方离背着双手离开了村委。
村里人也喜笑颜开各回各家。
晚饭边上，方离果然开了一个广播会议。
一时间，整个村里沸腾了。
男女老少，全家出动开始在地里收辣椒。
林阳也去了地里，望着地里热闹非凡的场景，他四十年的厚脸皮人生也一阵心酸。
一百多户人家八百亩辣椒地，加起来总共产值就八万块。
村里人欢天喜地，彻夜忙碌着，也不过为了平分这八万块。
收入之低令人难以想象。
当然了，辣椒分几季，地一年四季也不可能只种植辣椒，但总归而言还是最低的收入人群。
不管什么年代，这种山村里的农民永远都是弱势群体。
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英英。
不也是从山村里走出来的人，一点剁辣椒，几毛钱的米饭就是一天的生活。
想着想着，沉默了。
撸起了袖子，也参与到了村里人摘辣椒的行列当中。
一个晚上的忙碌后。
第二天清晨，方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二十辆拖拉机。
村民们也用马车驮着一袋袋辣椒到了村委院里。
林阳在院子里摆了个桌子，现金就放在桌子上，地秤就在边上一个个地过称给钱。
村里的几个劳动力也帮忙装货上货，依旧热火朝天的场面。
就在大家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一辆老式桑塔纳停在了院子门口。
上头一个打着摩丝，穿着花衬衫，腋窝里夹着包的中年人很是愤怒地下车。
一进入大院就大吼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把辣椒卖了！”
“不怕吃官司吗，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
中年人的出现让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林阳眉头紧锁。
方离从屋子里头走了出来，一看中年人火冒三丈：“方离，辣椒是你自己不要的。”
“难道你还不允许我们卖吗！”
原来这人就是坑了茶树村的那个菜贩子。
现场人人恨得咬牙切齿，但没有一个人敢发脾气。
看得出来，这人在当地肯定路子很广，属于那种地头蛇的人物。
方离走到了方离跟前：“刘村长，我有对你说过不收吗？”
“我说了，今年行情很差，一毛的价格太高，我让你们五分一斤出，你们不干罢了。”
“赶紧给我把货运到我县城里的仓库去，我马上拿钱给你们，五分钱一斤！”
村里人依旧敢怒不敢言，全都憋着一口气在心里。
一看村里人不动，方离毛了：“全都哑巴了，干活啊！”
“我为你们村里跑上跑下忙活了多少事情，你们就这么对待我的？”
林阳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市场不行都是唬人的，不过是为了压榨辣椒价格而已。
无奸不商，逐利才是根本，这没有问题，但方离这种行为已经丧失了做人的原则。
外面批发价都可以达到七八毛，你却试图想要五分钱一斤从村民手中把货拿走。
这摆明了就是欺负农民没见识。
忍不住站起来说；“对不住，货我已经全部都收了，你还是走吧。”
村里人全都看向了林阳。
方离赶紧走了过来劝说：“你斗不过方离的，他小舅子是乡政府的人，别说话，我来应付。”
林阳微皱着眉头：“那也是他小舅子，难道他小舅子是乡政府的人，他小舅子全家都是乡政府的人了？”
“是他自己违约在先，你们还要任他摆布？”
“靠！你哪里来的野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方离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
抬手就是一巴掌打了过来。
主要心里太气人，只要再过那么一段时间，辣椒熟透了就会使劲往地里掉。
一旦到那时候，这些村里人肯定会着急。
到时候别说五分了，哪怕一分钱一斤这些村民都会想法子出了。
烂地里一分钱不值，能变点钱就变点钱吧，农民没有任何选择。
可他今天早上突然听到消息，说茶树村的村民们，昨天晚上把地里的辣椒给全都收了上来。
急急忙忙地往这里一跑，原来是来了个拦路的同行。
同行是冤家，我方离在这山乡十里谁敢惹。
我来了后，你小子还跟我嘴硬，我动手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他料定了林阳不敢还手，但他终归还是小看了林阳。
这种强买强卖的地痞流氓，你跟他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人家动手了，你也不能不比比。
只见他操起了刚坐着的凳子，对着冲过来的方离，就是一凳子砸了下去。
完了后还抓着他的大油头，鼓起巴掌对着他那张猪头脸，疯狂地掌掴了十几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哥你是自找的！”
一脚把方离给踹在了地上。
村民们个个嘴巴张得老大。
谁会想到这城里来的人竟然会直接动手。
方离也被打得一阵懵逼。
在地上反应过来后，马上滚身离开，起身后指着林阳：“狠，你够狠！”
“给老子等着！”
“方离，你这村长做不长远了！”
不敢待下去，知道今天算是遇到了一个刺头。
狼狈不堪地跑回了自己车子驱车离开。
方离打了自己一巴掌，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下。
痴呆的望着林阳：“小伙子，你可知道打了方离的后果？”
林阳面色严肃：“这种人明显就是在欺负你们，我打了他也是为你们出口气。”
“可是，小伙子……”
‘可是什么？可是他那个小舅子会来报复？’
“他小舅子一个乡官就是皇帝了？就能一手通天了？”
“只要他敢来，我直接打市纪委的电话举报！”
“联手欺压村民，有他小舅子好受的，到时候不是你刘村长这个官做不下去，而是他小舅子做不下去！”
“干活，赶紧装车！”
林阳不容置疑地回到了那张桌子跟前。
村里人还真被他这一通脾气给唬住。
大伙儿一想也是，乡上面还有市，市上面还有省，省上面还有国家。
怕他个毛啊。
于是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只不过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兴奋劲。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二十两拖拉机已经装满，开始往的县城里运送。
林阳去村头小卖部打了个电话出去，通知了下来之前联系好的物流公司，让他们准备接货。
八十吨，二十辆拖拉机需要拉三趟才能够拉完，好在县城离得不是很远。
三十公里，一天能打两个来回。
不出意外，明天上午最后一批拉完后，林阳就可以赶到县城，跟着大货车一起出发去中海。
时间依旧很紧迫。
他也想快点回中海，可能是看到了这山村里苦哈哈的情况。
然后有点想英英。
只身一人处在异地，最容易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至于唐茹芸，这丫头不缺吃喝，是个小白富美，没啥好担忧的。
一行人忙碌到了晚上。
林阳很是大度，给所有帮忙的人一人发了十块钱的工资。
然后让白天去送货的人，带回来了十斤牛肉，二十来斤猪肉。
村里十来个帮忙的人在村委院子里面架起了火炉子。
满满当当地搞了一大桌子。
对着二锅头就干了起来。
几杯下肚后，方离对着林阳竖起了大拇指：“小林，我这辈子就羡慕你们这些上过大学的人。”
“你有女朋友吗？”
问得很突兀，林阳有些奇怪，想了想。
唐茹芸的关系没有捅破，英英那个呆子更加不用说了。
摇头：“没女朋友。”
方离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了，赶紧朝外面招手了下：“进来啊！跟小林认识一下！”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青涩女孩，走了进来。
简单的老花布衣着，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
扎着两条麻花辫子，古铜色肌肤上五官立体，两手捏着自己的麻花辫有些害羞紧张。
总体形象，相当于章花的级别吧，在这山乡十里算得上是一个大美女。
刘村长边上介绍：“我女儿，刘小丫。”
林阳从上到下地打量了刘村长一眼，很怀疑地摇头：“不信，你诓我。”
狗子边上哈哈大笑：“村长我就说了小丫肯定不是你亲生女儿吧。”
“小林是城里有见识的人，他都一眼看出来了。”
方离一脚把他给踹翻在了地上：“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你还在边上比比，我告诉翠花你前天偷看任寡妇洗澡的事情。”
“门牙都给你掀了。”
狗子马上没有了脾气。
心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在怀疑，这村里的人都在怀疑你老婆绿了你才有了小丫啊。
干嘛针对我一个人，这年头想说句真话真这么难吗。
没搭理狗子，继续说：“小林啊，我们这农村里一年到头也刨不出几个钱。”
“我就这一个女儿。”
“哦，你放心，绝对亲生的，我滴血认亲过了。”
林阳一阵头皮发麻：“你女儿多大了？”
“十五岁了啊。”
“我去，刘村长啊，虽然我没有女朋友，但你也不能这么草率地把自己女儿……”
方离一脸正色：“小林！你不会是认为我想让我女儿嫁给你吧！”
林阳脑袋发懵：“难道不是吗？”
“你想得美，我不过是想让你带着我女儿去大城市里发展罢了。”
“你这人年纪轻轻，咋就这么喜欢胡思乱想呢？”
林阳一阵郁闷，但他知道，这家伙不过是在他面前好面子罢了。
肯定是想着让林阳把他女儿娶了，但看他不同意，面子挂不住。
也不当回事，举起了酒杯把这话题给别了过去：“来来来，喝酒喝酒。”
“啊对，喝酒！”
一桌子人又莫名其妙地活跃了起来。
刘小丫在边上偷偷地看着林阳。
这个大哥哥还是挺好玩的啊。
发型怪怪的，就是喝酒不太行。
这时，院子门外，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走了进来。
旁边跟着白天被林阳给打了的方离。
一桌子人看到了这二人进来后，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不自觉地全部站起迎接。
方离酒也醒来了不少：“何处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没吃饭吧，来来来，刚好桌上有酒有肉。”
被称为何处长的男子一把推开了方离。
怒气腾腾冲到了桌子这边，坐在了林阳对面。
扫了一眼后皱眉：“刘村长，不介绍一下吗。”
一看就知道是过来找茬的，为了白天方离被打的事情。
何处长就是方离的那个乡政府小舅子。
刘村长边上赶紧赔笑：“他叫小林，中海过来收辣椒的。”
砰的一声，何处长突然一巴掌打在了桌子上。
村民们吓了一跳，全都闭嘴。
方离底气很足，白天他真被林阳的那股子狠劲给吓到了。
但此刻小舅子来了，还怕什么？
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林阳。
林阳掏了掏耳洞：“好大的官威。”
“看来我有必要向上面汇报一下了。”
嗯？
何处长心里咯噔了一下，盯着林阳：“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今天白天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打人，是要坐牢的！”
林阳摇头笑了下：“好啊，你来抓我好了。”
“只要你抓了我，我公司的人马上就会上报国家。”
“到时候看谁会痛。”
“你放屁，你什么几把公司，你不就是一个倒货的倒爷吗，装什么孙子呢你。”
方离忍不住爆炸。
他知道小舅子最怕影响他前途的人。
生怕小舅子会怂。
果然，何处长很吃这一套，对着高立伟吼了一句：‘你给我闭嘴！”
方离被吼没了脾气。
何处长继续望着林阳：“你是什么公司的人？”
林阳很淡定：“加农农贸。”
“加农农贸？没听过。”
“没听过很正常，我们属于粮食集团下面的农贸企业。”
“说得难听点，就是国企。”
一听是国企，何处长马上怂蛋。
额头开始冒出了冷汗，推了推眼镜盯着林阳：“你，你如何证明！”
林阳大笑：“很简单啊，何处长直接让警察来抓我就可以了。”
“你把我抓进去了，不出一天的时间，上头肯定就会有人下来询问这事情。”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们上头也是看了茶树村的新闻，才特意指派我下来解决村民们的困扰。”
“说白了，这就是国家的意思。”
说完高高在上不再搭理何处长，腔调十足。
何处长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当中，阴沉着盯着林阳一言不发。
边上方离他们脑子一阵空白：“我们茶树村被国家看中了吗？这奔小康指日可待啊。”
狗子他们同样也十分开心。
万万没有想到，小林竟然还是国企的人。
林阳明显就是在唬人。
他根本无所畏惧，现在已经是晚上，何处长无从查证。
明天上午等你查证清楚后，我早就已经带着货离开了这地方。
说白了，这种芝麻绿豆的官，在村里唬唬村民们还行。
只要我一进了县城，他肯定不敢怎么样。
至于林阳打了他大舅哥的事情，他敢盯着不放吗？
只要敢盯着，他大舅哥肆意欺诈村民的事就会曝光。
到时候他顶多在县警察局里面赔点医药费，然后写份检讨书就完事。
毕竟也没有给你造成什么很大的伤害，就是一普通纠纷。
可你呢？那些破事兜得住吗。
信息闭塞的年代，谁知道谁是阿猫阿狗的，这招很管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林阳十分淡然地吃菜，喝酒，视若无睹。
打的就是心理战。
果然，何处长真开始怂了。
主要林阳太年轻，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在自己一个乡官面前，竟然可以如此从容不迫。
这不是他背后有强大靠山是什么！
换了个脸，盯着方离：“给小林道歉！”
方离傻愣了下：“不是，我们这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怎么这会还让我道歉了。”
何处长吼了一句：“我让你道歉，听明白了吗！”
林阳很淡然地笑了笑：“道歉就不必了。”
何处长松了一口气：“对不住，我这大舅哥就是这脾气不太好……”
林阳突然抬头盯着他打断：“道歉无用，但他欺骗村民们的行为，需要给一个说法。”
“自己当着这些村民们的面，扇自己几个巴掌，然后滚蛋！”
“如果你不做，我马上把这事情上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