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商的自由度太低了，处处受限，完全不像十多年后，市场环境宽松，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卡着。林阳甚至想，要不再苟一年吧，起码在大会开始之前不要再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了，从这一系列的事情上可以推断出，再有个啥闪失，就算有老孙头儿护着自己，怕是也无法安然度过啊。
还有，自己名下的产业，这次怕是也得全部上交了。
他感觉自己get到那个点了，把这一系列问题想明白后，直接对孙同海说：“干爹，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么件不起眼的小事儿会给你带来如此大的麻烦，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介入到斗争中去。
我还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呢，现在看来，有人还在拿这事儿做文章，甚至企图把您也拉下水来，小睿子给您惹麻烦了。
不过您放心，等向阳村的事情尘埃落定后，我会逐步把名下的企业做个整体清算，然后上交给政府，彻底从板房厂和养殖基地、餐馆中撤出来。堤高于岸浪必摧之，这道理儿子懂。”
闻言，孙同海立刻愣住了，然后就叹息着点头，心里感叹着，小睿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啊，自己都没怎么说，他就全考虑明白了。做出的决定也让人感到欣慰，说是壮士断腕也好，为别人做了嫁衣裳也罢，总之说放就放的气概令人钦佩。
田文明虽然目视前方，心里也开了锅，两位领导深夜密谈的一个小时中究竟说了什么，田文明不太清楚，但昨晚见孙同海从楚方舟办公室里出来后一脸阴沉，他也差不多能猜出一些深层次的东西来。
只是没想到，居然跟林阳有关，事情居然严重到要让林阳交产业以自保的地步。
这手段就特么有点无耻了啊。
老田气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拍拍林阳的大腿，孙同海低声说道：“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你干爹也不是个肩膀头不能担事儿的人。不过，交了也好，那么挣钱的企业，在你手上掌握着，是会让某些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天到晚心惊肉跳的。但是咱们即便交，也得画出个章程来，占便宜的事情咱不干，可谁也甭想让咱爷们儿吃闷亏！”
说着，他狠狠一拳砸在座椅上。
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了。
林阳苦笑不已，感觉可惜吗？或许有点儿。但是又不觉得非常可惜，还没到痛彻心扉那种程度。
就是一点，一个挺好的收购国企的机会就这么被生生错过了，罗毅那边得给个交代。
除此之外，无论是板房厂还是养殖基地，对自己而言都是可以放弃的，板房厂看着挣钱，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因为技术含量太低了，商场老鸟儿们看一眼就知道该如何组装。
随着改革开放的稳步推进，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制造企业一定会纷纷竖起大旗，参与到市场竞争中来，与其到那时再谋求技术转型、换赛道，不如现在就干脆利索地放手。
至于菜篮子工程，这原本就是给老孙头儿预备下的政绩，林阳相信，只要他把菜篮子工程握在手中，就会成为体制内的不倒翁，前进的道路铺平后，升官就指日可待了。
再有，有了他的庇护，向阳村的老少爷们儿们今后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富裕的。
林阳觉得，在这个年代中，只要政治正确，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没有人比老支书的政治觉悟更高的了。
林阳唯一感到有点可惜的是府菜馆，虽说府菜馆是挂靠在交道口街道办事处底下的三产单位，但却一直自主经营。
西绒线胡同51号院也是林阳的私产，这要是交上去，可就亏大发了。
叹了声气，林阳说道：“您说的意思我都明白，板房厂和蔬菜种植基地我回头就盘算一下资产，把账目啥的都交给您，至于怎么处理，您看着办吧。但是府菜馆，您看……”
孙同海眯起了眼睛，当机立断道：“府菜馆肯定是不能交的，这个没得商量！怎么着，老子自个儿花钱想吃顿顺口的也得经过某些人批准？老子的干儿子就特么开饭店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老孙头儿越说越气愤，罕见地爆了粗口，骂了大街。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下属面前直言不讳地坦诚自己跟林阳的关系，也是第一次在两人面前露出狰狞的一面来。
前排的两个货眼睛一亮，又苦笑连连。
这俩货无疑是老孙头儿最贴心的人，不然，以老孙头儿沉稳的性格，必然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这一面来的。
俩人也知道，领导情绪失控了，意味着接下来这段时间，怕是会爆发一场惨烈的战争，两人分明已经闻到硝烟的味道。
林阳也苦笑不已，尽管他不想参与到斗争中去，但还是被人当了枪使，莫名其妙就卷入其中。
犹记得当初自己还着脸跟周建刚、赵一鸣大言不惭说要近亲政府远离政治呢，现如今再想想，跟特么笑话一样。
不过，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老孙头儿这个头铁的娃并没有丧失信心，反而精神头儿十足，看样子早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明显是留有后手啊。
林阳不方便多问，也不想多问，他只想做个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听了老孙头儿的话，他说道：“那行吧，只要能保住府菜馆，我就没什么好可惜的了。再者说，搞种植基地，本来也是给您备下的政绩，您现在拿走，我还省心了呢。”
孙同海哈哈大笑起来，对林阳说道：“小子你放心，总之你干爹不会让你吃亏就是了。”
林阳笑道：“这点我完全相信。”
孙同海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心里有了决断。
一溜儿小车开到村口时，早已得到消息的老支书已经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跟王成山一起过来迎接领导们的，是村两委班子成员。
车子停稳后，领导们从自己的座驾上走下来。
孙同海临时充当起介绍员，给楚方舟和王成山做着介绍。
两人握手寒暄过后，王成山又把两委班子成员们挨个介绍给楚方舟和几位同行的领导们认识。
楚方舟依次跟大家握手，亲切地说着话。
林阳就觉得特虚，一点营养都没有，他躲在人群后面掏出烟来点了，跟凑过来的铁蛋挤眉弄眼地说笑着。
王成山找了一圈才在人群后面发现林阳，招呼他一起去山上走一趟。
林阳摆手拒绝了，这货跟老孙头儿谈完后，心里有点膈应，打定主意今后无论干啥买卖，还是离政府远点儿吧，不能说完全不依靠政府，那不现实，国情如此，任何商人都没办法脱离政府的管制自成体系。
但是，能不打交道，尽量别打交道了，太折磨人，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一些的，直接就崩溃了。
楚方舟向林阳这边看过来，面带不悦皱着眉头。
孙同海连忙跟楚方舟低声汇报了两句，楚方舟笑了，冲林阳点点头，扭头对王成山说道：“成山书记，别难为小齐了，他昨儿个扭伤了脚，能陪我们来走这一趟已经挺不容易的了，就让他留在村里休息，咱们上山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咱向阳村的养殖、种植基地到底有多大规模了。”
王成山心里一突突，心说小睿扭到脚了？啥时候的事儿啊？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领导在这儿等着，他也不好跟林阳求证，看了王春香一眼，见王春香会意点头，他也笑了起来，对楚方舟说道：“好，那就让林阳在村里歇着，我陪领导们到山上去转转。”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
王春香来到林阳跟前，问他道：“你小子又干什么缺德事儿了？咋还把脚给扭了呢？”
林阳腮帮子直抽抽，使劲跺了两下，说道：“姨，您可别听市长同志胡咧咧，我这儿好着呢。”
“那怎么……”春香姨说到这里，突然就止住话头了，板起脸来望着林阳，她说道：“跟姨说，是不是领导为难你了？”
林阳满肚子委屈却不能说，搂着春香姨的胳膊，他嘻嘻笑道：“你外甥是个啥性子您心里应该有数啊，谁敢为难我啊。真的，姨，您想多了，我就是懒得动弹，提前跟领导们说好了，就不陪他们上山了。”
意味深长盯住林阳，春香姨还是不太相信这货的说辞，“真的？没骗你姨？”
“真的，我骗您干嘛啊。走走走，咱回家，我早饭还没吃呢，您给我下碗面条去。”林阳拉着春香姨的胳膊往村里走去。
领导们下山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田文明来通知林阳，做好准备马上开拔。
林阳正在跟春香姨剥玉米棒子，两手各拿一个，俩棒子交叉放在一起，使劲一撮，玉米粒就纷纷掉落在簸箩里，这货干得正起劲儿。
见老田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林阳就笑了起来，说道：“田哥，我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您大可不必为我感到不值。说实在话，干了这一年多，我也心焦，把厂子全交出去，我正好能歇一段儿，也为将来干什么做些准备。您别拉个脸啊，五官的组织纪律性也忒差了。”
田文明就知道林阳嘴里没好话，听了他的形容，哈哈一乐，说道：“你小子也是个心大的，得嘞，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瞎担心个屁啊。赶紧走吧，领导们都在外面等着呢。”
林阳站起来，把玉米棒子扔到簸箩里，对春香姨说道：“姨，您跟我回家住一段儿吧，我妈说想您了。”
春香姨叹口气，说道：“姨就不去了，等过完年吧，姨再过去看你们。”
“那行，到时候我过来接您。”林阳往外走去。
春香姨追出来，一扯这货的袖子，说道：“你这孩子啊，还是没跟姨说实话……”
林阳咧着嘴说道：“不是怕您担心么，再说也不是啥大事儿，我自个儿能处理好的。”
春香姨低声说道：“姨虽然不知道你到底遇到啥事儿，但是村里你放心，回头我去跟老支书说，给你留十个大棚和一些猪牛羊，你啥时候要，啥时候让一鸣过来拉就成。”
林阳乐了，说道：“就这么办。”
他就知道老少爷们儿不会亏待自己的。
“小兔崽子，以后有事儿可不能瞒着姨了，知道吗？”
“知道了，我走了姨，您回吧。”
抱了抱春香姨，林阳大步流星走到破红旗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跟老支书、铁军哥、富贵姨夫等人挥手道别，车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当这首童谣在胡同里响起的时候，距离1978年的春节也就近了。
从向阳村回来后，林阳开始了大撒把，板房厂也不去了，府菜馆也不掺和了，一门心思待在家里洗衣做饭伺候局儿。
家里倒是没断人，琪琪和沈小军放了寒假就来报到了，唐甜的头号闺蜜吴素云更是往家里跑得很勤快，这几天，连金姗姗这个曾经的仇人都跑过来凑热闹。
歆歆和甜甜姐高兴了，每天都乐乐呵呵的。
就是苦了林阳，每天三顿饭伺候着，瓜子花生各类糕点更是从东安市场成堆地买，要保证大家吃好喝好玩得好。
抽个时间，还得分别找刘伟业等人谈话，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大家。
刘伟业几人起初还垂头丧气愤愤不平骂大街，听完林阳的话后，立刻眉开眼笑了。
林阳没有后续计划吗？
那肯定是不能的。
暂时的蛰伏是为了今后的雄起。
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他已经考虑明白了一些事情，包括今后干点儿啥，如何干，跟谁合作之类的。
他让刘伟业和邢家伟、江大鹏三人先别急着从板房厂退出，也不要跟工人们透露什么，先按部就班地干着，等他这边计划好了，时机成熟后，直接来个乾坤大挪移就行。
刘伟业高兴的直蹦高儿，他知道小睿子是个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的选手，这货信心百倍了，大家伙儿心里就都踏实了。
他代表邢、江二位表态道：“不管咋说，反正你说咋干咱咋干，哥哥们都听你的。”
邢家伟也说道：“只要你一声号令，刀山火海我们哥儿仨陪你闯，千难万险我们哥儿仨陪你扛！”
林阳这下真感动了，患难见真情啊。
腊月二十五这天，赵一鸣父母上门了。
赵一鸣的父亲赵金辉是工程设备研究所的副高级研究员，高高大大一个中年老帅哥，母亲彭文莉在区图书馆工作，生的却十分娇小。
夫妻二人提着点心匣子，很正式地来拜访张慧茹。
这年头，手上提一个鞋盒般大小的点心匣子，再拎两包茶叶，就是分量很重的拜年礼了，说明客人对主人家的重视，点心匣子还必须得是名牌货，比如稻香村一类的。
点心匣子里装的是上好的京八件儿，再配上萨其玛、桃酥之类的，拿纸张做成的绳子捆上，打个结儿，顶上留个提手，拎在手上很有面子。
正赶上张慧茹休班，林阳把赵叔儿莉妈请进屋里，给两人倒上茶就准备开溜。
被眼疾手快的莉妈一把抓住手腕子，拉到身边坐下就开始夸。
说的无非是一些没有小睿关照，一鸣也做不成那么大的事情之类的。
林阳很尴尬，张慧茹却非常欣慰。
听莉妈唠叨了会儿，他觑了个空儿跑了，让三位中年人慢慢聊吧。
林阳差不多能猜到二人过来的目的，听周叔儿说，赵一鸣和孙晓柔那俩货现在已经发展到不分时间地点旁边有谁，兴趣上来抱着就啃的地步了，这要是再继续发展下去，不定啥时候就闹出人命来了。
一想到柔姐挺着大肚子往莉妈跟前一站，摆出一副娇娇怯怯的做作样子来，低眉顺眼说一句：“婆婆，我肚子里是您亲孙贼，您看着办吧。”
林阳就不寒而栗。
他估计赵一鸣那货跟二老招了，二老今儿过来，是请老妈当媒人的。
一想到你俩二货居然走到了一起，林阳就忍不住要笑。
嗯，心情不错，这货操起京胡放在大腿上，左手持琴，右手握弓，定定弦子，摇头晃脑，一曲《葬花吟》喷薄而出，演奏的那叫一个婉转悠扬、肝肠寸断、如泣如诉，让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在书房里写作业的三个姑娘都听愣了。
吴素云问唐甜道：“这是林阳在演奏吗？”
唐甜笑得都快高血糖了，目光迷离，俏脸上布满了自豪，点头说道：“是啊。”
金姗姗夸张地哇了一声，说：“林阳挺多才多艺啊，甜甜，你可算捡到宝了。”
吴素云切了一声，说：“我们甜甜也很棒的好吧，这次期末考，全年级第三名，配小睿子绰绰有余。”
“小子考了多少名来着？”金姗姗歪着脑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