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在床榻上睁开眼,正碰上梨落拿了琉璃罩子,哈欠连天地立在她床头点燃蜡烛。
那光瞬间在内室流淌开,既柔又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全无困意。
“梨落,”苏清欢掀了床幔,朝外头一瞧,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几更了?”
听见她起身,梨落忙拍两下脸驱散睡意,凑过来递衣裳拿鞋袜,嘴上道:“小姐可真厉害,如今眼看着要到年下了,日短夜长,还是这么早起身——还差二刻才到卯时呢。”
这一通话说下来,衣裳是穿好了,梨落的哈欠也打了五六个。
苏清欢瞧她困得直流眼泪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带着婴儿肥的脸:“昨夜长宁来我这坐坐,你就和她的翠屏玩疯了,必定很晚才歇下吧?”
被戳穿真相,梨落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忙扶着苏清欢到梳妆台前坐下:“奴婢以后不敢了,什么都逃不过小姐的眼睛,小姐,梨落伺候你梳妆吧!”
不一会儿,镜子里就出现了个及腰长发都利落挽起、不饰任何金玉珠钗的飒爽姑娘。
府上规定春夏秋三季卯时二刻至浩瀚阁上学,冬日一季推迟到辰时,但苏清华却是雷打不动,一直卯时二刻便起床,然后一身利落装束去找苏长宁。
一为带着苏长宁增高减肥,二是她在漠北生活这十三年来,本就日日天不亮便起来干活,早已养成习惯了。
“小姐可真好看,”梨落不住盯着苏清欢的脸,眼里都是欢喜,“就是不施脂粉,也是唇红面粉的,奴婢若是不涂脂膏,嘴唇颜色就很淡。”
“那是因为身体不够康健,”苏清欢随手拉起她胳膊,搭上便诊了脉,“我素日看你饮食都还可以,只是女子每月都有红事,所以易亏气血,你若想解决也不难,以后跟着我和长宁多活动活动就好了。”
梨落是只要跟着苏清欢,刀山火海都愿意的主,此刻忙不迭地点头。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苏嬷嬷捧了珍珠乳香粥和几碟开胃小菜进来,一头一肩的飞雪,慈祥的脸上尽是笑意:“小姐今日可不能再穿得这么单薄啦,外头下了好大的雪!”
梨落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早飞到窗户边撩起帘来看,惊喜万分道:“小姐快来看!果真好大的雪,有一手拃那么厚呢!”
苏清欢走到窗前,果真见外面地上铺了层厚实的雪,檐下红灯一照,泛着夺目的碎光,院里那棵红梅也落了一身银装,再向上看,天空里洋洋洒洒的,更是叫人眼花的碎玉飞琼。
“瑞雪兆丰年。”苏清欢喃喃道,脑海中浮现的,却先是前些日子在途中遇见的流民。
这样漂亮的雪下在朱门大户,仅是亭台楼阁的点缀、供人欣赏的玩物,但下在漠北、下在靠地生活的农民眼里,象征的却是难挨的酷寒和来年的祈望。
正恰年关将至,府里那些庄子营生也要速速好好整治一番,不如趁此机会……
苏清欢心底有了个新主意,还是个一箭三雕的好事,不禁垂眸一笑。
简单地喝完粥垫垫肚子,给待会的晨练打好基础,苏清欢便披着乔嬷嬷翻出来的大毛披风,带着梨落预备出门了。
“这雪这样大,扫地的丫头还没清扫,不如小姐乘轿子去吧?”乔嬷嬷跟到门口,瞧着满地积雪,满心的担忧。
这天寒地冻的,眼下又近年关,若是摔坏了小姐可怎么得了?
“嬷嬷放心,”苏清欢拉着乔嬷嬷的手拍了拍,“我从前在漠北,比这还大的雪也见过呢,就是那样的天,我都能在山路上走得四平八稳的,何况这雪刚下,一点冰也没结,哪里就滑了呢?”
“况且这个时辰,阖府上下都没起身,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早,要人要轿,一则没得让他们满腹牢骚,二则还得等他们起床梳洗耽误时间,三则他们走得未必有我稳当,不如我自己小心着些过去。”
一番话说得乔嬷嬷又心疼又觉得有理,但她还是不放心,拦着苏清欢,又叫了几个丫头过来,前面打灯照路的两个,后面护着人的两个,又反复叮嘱了梨落,这才点头愿意。
“雪大天寒,嬷嬷加了衣裳也别在外面久站,快回去吧,”苏清欢瞧着这么位老嬷嬷忙前忙后,事事为她考虑周全,冷天也似在火炉般温暖,“等待会天亮了,还请嬷嬷去我母亲那里带句话,让她今日先别急着出府,等我下学后想见她一面。”
昨夜从永寿院离开后,她们娘俩回到红药阁又好好商议了一番。
苏楚氏认为,眼下就要过年,廿三日便是小年,官家、民家同宫里一样,都要扫尘、祭祖、祭神,规矩繁琐,且刨去扫尘这头等麻烦事不说,京中各官家在这一天还有礼节往来,她身为长房正室,来往应酬就不在少数。
而小年后的大年,更是忙碌不堪了。府上所拥有的庄子、营生等,悉数都要派人上献岁供;各房公子小姐、姬妾仆从的吃穿用度,也都要焕然更新,此外,还少不了各屋下发赏钱。
因此这庄子营生的管理之事,应当放到来年开春后再进行大调动。
苏清欢踩在雪上步步稳当地走,听着咔咔簌簌的雪生,却越发坚定了要说服苏楚氏趁着年关便整肃营生的决心。
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若是没能烧起来,恐怕即便有被问询的何掌柜在先,也难以立起苏楚氏这个当家主母的威信。
所以庄子营生之事,她和母亲不仅要办得快,还要办得利落、漂亮,把这头一把火燃得高高的,让阖府上下在暗中窥伺着她们娘俩的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安定侯府长次二房以万寿园为划分,一道落着铁锁的高们门隔开两座同名园子,每日亥时落锁,寅时开园。
苏清欢踩着寅时的点入次房大院,日日如此,早已与掌管大门的徐嬷嬷相熟,正命梨落将暖手炉给她,就听见脆生生的呼喊。
“二姐姐!”
